我父母是农村人
作者/麦兴平 朗读/沈虹

从孩子出生那天起,我就把母亲从乡下接到了城里。母亲刚伺候爱人一个月,她说要回去,说父亲一个人在家种地,吃不上饭。我摸着头犯了难,最后还是依了她。
爱人产假快到时,我去接她。她不高兴地说:"让你岳母带着吧!我一个农村人,又没文化"。我凑到她跟前:"妈,你呀!还生莉莉的气呀!你大她小,说过、忘过了不就完事了,你呀,你呀!"。
"我怎么了,我生了你们子妹四个,到头来,我连个月子也伺候不好,让别人知道咋笑我呀!"。
"妈,现在和你们那一代不一样了。妈,走吧!儿也没办法,岳母也忙,人家也有自己的孙子,妈"。母亲沉默了一会,便找了几件衣服和我进了城。
母亲进了城后,父亲来家的次数也就多了。父亲抽烟厉害,母亲怕爱人说,劝父亲好多次。父亲起初忍着,实在忍不住就跑到门口抽。一天半夜,爱人又唠叨了起来,我去了套间,见父亲爬在床上抽着烟,我说了二句。他一下跳了起来喊道:"抽烟咋了,你们几个从小就吸老子烟长大的,一个个不是也有出息了嘛,事真多"。我刚想劝他两句,他狠狠把半根烟扔在地上,对着母母嚷嚷道:"老子说不来,你贱的让来,来了咋样,规矩不少,还嫌弃老子"。
母亲吓的用手拧着父亲的胳膊,压着声的让父亲小声点。可父亲呢,一声比一声大,吓的爱人连个声气也不敢吭。
父亲第二天就回去了,一走半年也没上我家门。母亲担心父亲,几乎每月都回去一趟。爱人觉得过意不去,一直嚷嚷着回去看看父亲。

那天,坐了三小时车程刚到村口,就见一群人蹲在南墙根晒着太阳。快到跟前时,一群乡亲都迎了过来,父亲看见我们后,连身也没起,蹲在墙边吸着烟。我走了过去,"爸"。他嗯了一声问道:"来了"。"嗯"。爱人聪明,对胸口的儿子说:″快叫爷爷,叫爷爷"。父亲一下跳了起来,望着他的孙子嘴也合不上了。母亲一直被村里的三大婶四大姑围着,像个城里人似的,说城里这好,那好。那些姨姨婶婶羡慕死了。
从乡里回来后,父亲和以前一样,隔三差五来城里看他的孙子。不过,他不在再在屋里抽烟了,每次烟瘾犯了,都跑到外面。一年冬天,天特别冷,我刚到门口,就见父亲蹲在门口抽烟。我心里酸楚极了,问道:"爸,你不冷吗?"。"不冷,不冷"。父亲颤着声说道。
孩子过了周岁不久,我刚进家门,见爱人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我问:妈呢!爱人像没听见似的。我感觉到不好,推门进了母亲房间。母亲低着头坐在窗边。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问道:"妈,咋了?"。母亲抹着泪,摇了摇头说:"没咋,妈错了,妈不应该到你们房间,不应该给你们收拾屋子,不应该啊!妈贱,妈贱呀!"。我知道她受了委屈,她不受委屈是不会哭,我想劝,忍了忍还是出了门。
那天爱人不依不挠地一直纠结母亲进了我们房间;一直纠结母亲翻了她的东西;一直纠结母亲开了她的柜子。我又是劝又是哄,一直到了半夜她才不闹了。

没几天,母亲还是找个理由回去了。星期天,母亲没有来,我知道母亲在生气,爱人伤的太狠了。我想怨爱人,可咋怨呀!人呀!谁都有个隐私,谁都有个秘密,可母亲呢,她根本不懂,她就是个农村人。
岳母帮忙带了几天孩子后,小舅子那边又催了,没办法,我还是低着头回到了乡下。父亲见我就是一顿骂,我没吭声,也没解释,一直低着头。吃过饭,我劝母亲跟我回去,母亲还是拧着。我刚出门,父亲追了出来叫住了我,问我孩子咋办?我低着头说:"回去再说,不行雇保母"。
"得多少钱?"父亲问道。
"我一个月工资"。
"那么多呀!"父亲吃了一惊,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母亲便跟着我进了城。
母亲进城没一年,赶上单位集资买房。我从岳母那凑了一部分,还差一些。本想问弟弟张个口,可弟弟才工作。那天,见父亲来了,想说钱的事,忍了忍没说。第二天,父亲临走放下了一本存折,说让爱人打个借条。爱人吃了一惊说道:"爸,都一家人,还写啥借条呀!爸"。父亲没有啃声。我走过去劝爱人,她才不紧不慢地,头也没抬写下了二万元的借条。父亲接过借条一直没吱声。
送父亲出门时,父亲问我:"钱够吗?"。
"差不多了"。
"那就好"说完,他犹豫了一会又问:"你媳妇是不是因为借条的事生气?"。
"应该是″。
"你给她解释一下,你弟也要成家,没一二年也要用线"。
"爸,知道了,我给她说"。

望着父亲的背影,我委屈极了,仰着头,仰着头,心里内疚极了,半眼圈泪水。
兄弟命好,没二年就找了个家境好的女孩。结婚前,父亲打电话和我说起钱的事,我搓脚捏手的说:″爸呀!他那又不急用,先让我缓缓行吗?"。
父亲很着急地说:"老大呀!爸也不想催你,你弟虽然找了个有钱家的女子,但他是我的儿子,我们再难也不能让人家笑话,让你弟在那个家没地位呀!"。
"爸,知道了"。放下电话,我找同学,找同事借,他们一个个说这用钱,那也用钱。后来,实在愁的难受,我还是偷偷从公司帐上挪用二万元公款。
父亲拿钱时,问我钱哪的?我吱吱唔唔的找了个理由也就过去了。没多久,总公司要查帐,我吓的告诉了爱人。爱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一口气打了好多电话,也没借到几个钱。那晚,母亲应该知道了我的事,第二天,她就回了乡下,天没黑时,她就带着父亲进了门。父亲坐在沙发上,一直抽着烟,爱人和我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敢说。过了一会,父亲让母亲把孩子带进里屋,他才叹了口气说:"你们俩坐吧!事情已经出了,就想办法解决"。
"咋解决?爸"。我无助地看着他。
"还,凑钱还"
"咋凑呀!时间这么紧,爸"。我把头埋在膝盖间,无助极了。
"等一会,你兄弟,你妹妹过来再说吧!"。
兄弟大学毕业一直在石市,起初,逢年过节
我们也在一起坐坐。他成家了后也就忙了。妹妹才大学毕业,和弟弟都在石市,因为爱人总觉得妹妹土气,有时说话也不好听,妹妹毕业后很少来家里。

那晚快十一点时,弟弟妹妹才赶了过来。弟弟是学法律的,刚毕业就进了检察院。他一进门就没有好脸色,这一条,那一条法律讲了一堆。他还没讲完,我就吓地浑身发抖,母亲挂着泪一直站在弟弟身边,不停地求弟弟帮帮我。
弟弟叹了口气说道:"妈呀!钱好说,我可以帮,法律那边谁也帮不了"。
"兄弟呀!帮你哥这回吧!求你了"。爱人站在旁边哭成了泪人。
妹妹一直看不惯爱人,忍不住说道:"早干啥去了,动不动我哥这没本事,那没本事,现在好了,他进去了,看谁还有本事惯着你"。
"妹呀!嫂子错了,嫂子错了"。
妹妹刚想再堵了几句,父亲一巴掌拍到茶几上喊道:"都闭嘴,都闭嘴,老大呀!是爸害了你,是爸害了你呀!爸明天陪你去,陪你去"。
"爸"。我一下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第二天。父亲母亲,弟弟妹妹,爱人和我都去了公司,领导知道后吃了一惊,连上午召开了会议。下午补交了挪用钱款后,我还是被辞退了。那天下着小雨,湿漉漉的天,湿漉漉的街道,我低着头,心情也湿漉漉的。
回到家,凑合着吃完饭,弟弟妹妹还是要走。临出门时,父亲还是让我给弟弟打借条。我一下爆发了,蹲在地上喊道:"借条,借条,就因为借条,你害的我连工作都没有了,你还借条,你到底是我的爹还是我的冤家呀!爸!"。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望着兄弟。兄弟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拍着我的肩说:"哥,没事的,什么时候有钱再还我,哥,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忍不住呜呜地又哭了起来,母亲也哭了,爱人也哭了,连帮忙带儿子的岳母也从小卧室抱着孩子哭了。

第二天,我在人才市场转了整整一天,有适合自己的工作,可钱太少。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一个私人煤矿。临走那天,爱人把我送到矿上时,望着黑洞洞的工棚,她哭成了泪人。送走爱人的当天下午,我就下了三百米深的矿井。我浸着泪水,一锹一锹在黑漆漆的坑道上着煤。一天,二天,咬着牙一忍就是二个月。 那天,刚上井口,远远地就见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还有爱人和孩子,我心里酸楚楚地,忍不住背过了身。父亲他们都迎了过来,一个个眼泪汪汪的。
从矿边的小饭馆吃完饭,父亲知道我累了,得午睡一会。他说要走,我想留,想一想黑洞洞的工棚,也就没让他们过去。临走时,父亲拍着我的肩说道:"老大呀!别怨爸行吗?爸是个农民,爸没本事,没本事呀!"。
"爸,我不怨你,不怨你"。
"老大呀!记着,永远记着,有爸吃的一定有你吃的,老大呀!记住爸的话,记住了"。
"嗯"。
在矿上干了不到三年,我从一个挖煤的小工也提升到一个副工长。本想再干几年,再挣些钱买个大点的房子,可爱人不愿意。后来,我还是辞了,在城里找了个适合我的工作。
回到城,母亲本想回乡下,父亲见我们上班也紧张,劝母亲留下帮忙接送孩子,做做饭。母亲想了想,也就留了下来。父亲还是以前的样子,有空便来到了城里。听母亲说吸烟对身体不好,他也戒了烟。其实,我知道父亲在省钱,半辈子都在省。再后来,儿子可以自己去学校时,妹妹又把母亲接到了石市,照顾她的孩子去了。一年又一年,妹妹的孩子也大了,我的房子也换了,可他们也老了。

一天,我领着孩子和爱人去乡下看父亲时,望着村口那空空的老墙根,我才明白,我们的乡下变了,许多人去了,许多人进了城,我的乡下已成了半个空城。那晚,我和父亲聊了一夜,从我年轻时聊到我人到中年,一直聊着我们的过去。那天,我说起接父亲进城时,他愣了好久,低着头想了好久,好久,才说:"走就走吧!也到离开这村子的时候了"。
父亲和我们进城不久,母亲也从妹妹家搬了过来。父亲闲不住,没几天就找了个看大门的活。母亲也闲不住,每天天不亮就挨着垃圾箱捡些可变钱的东西。起初,爱人不愿意,我说:"让捡去吧!虽然弟妹们每月给些钱,虽然田地租给别人也有些钱,终究他们是农民,没有退休金,生活在城市,他们只有闲不来才觉得心里踏实"。爱人明白了,也理解了。
一天,弟弟妹妹又说起给父母城里买房的事。父亲笑了:"买它干嘛,家里的房子还闲的呢,可惜钱了"。我笑了"爸,村里都没人了,你还回去干嘛?"。他掏出了根烟闻了闻说:"那终究是我和你妈的家呀!"。
那个瞬间,我们兄妹都愣住了。是呀!那是他们的家,也是我们的家呀!可我们呢,从孩子出生就把他们分开,把他们当成我们难时的救世主,一次次给他们添负担,一次又一次向他们索取。我们的房子大了还想大,我们有了还想有,我们谁又想到他们的家呀!那一排排破旧的老屋,那是一个个父母的家呀!也是我们曾经的家啊!而今城市大了,高楼多了,每个房间都有我们的老人,他们一直把我们的家当成他们的家,可我们有又谁把他们的家当成我们自己的家啊!
我的乡下哟!无论走多远,我在农村只是城里人,可我们在城里呢?我们永远是农村人。因为我的父母就是农村人。

作者:麦兴平,男,原国家作协会员,宁夏青铜峡人。自十六岁在《少年文艺》发表文章以来,有百十篇文学作品发表各类知名报刊杂志,其中《嫂子那件旗袍》《血色黄昏》于九五年在《十月》和《收获》发表。
朗诵:沈虹,昵称叶子,新疆兵团人,曾长期从事编辑播音工作,众多朗诵作品散见于各大网络平台,曾多次荣获朗诵大赛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