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忘的高四十七班

谢素俭

高四十七班总让我难以忘怀。

我大学毕业分配来到湖南省邵阳市二中以后，虽然陸续接触过几个班级，但先是因突如其来的文化大革命而中断，而后又由于大搞劳动（支工，支农，备战）和接踵而至的政治运动，一直忽视文化课教学。高四十七班是在结束文革，恢复高考以后我既教课又担任班主任的一个班级。

当时，文化大革命虽已经结束，但阶级斗争还在搞，国民经济尚未恢复。极左的一些东西还在实行，党的政策还没有落实。（真正的拨乱反正是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的事。）

那时候，我及我校的几个同事因持不同观点受到不正常的冲击，遭到不公平的待遇。心中十分苦闷，一时难以释怀。

但人间自有真情在。1978年下学期，我接任高四十七班班主任，遇到了高四十七班的学生们，是他们给我安慰，给我欢乐，给我疗伤。孩子们纯真善良，求知若渴。他们不随波逐流，发自内心地相信和敬重老师，爱护老师，维护老师尊严。学生家长们情深义重，真心实意地信任和关爱老师，热心支持和配合老师工作。他们不论是工人、农民还是机关干部、医生都常来我家，话家常，谈孩子学习，说最新见闻，也讲各自的经历和感受，宽慰我。学生和家长们的真情让我感动。怀着感恩之心，我决心更加认真更加用心地工作，教书育人。

当时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说法。学校把全年级成绩最好的学生编成两个理科快班。高47班是一个文科班，大部分学生成绩不够好，但都是很可爱的，男孩少些，有的憨厚老实，有的活泼俏皮，但都不乏帅气。女孩多些。有的阳光大气，有的还有点混沌懵懂，尚不知道怎么打扮自已。不说她们美艳如花，但都清新可人。

由于文革的影响，当时的教材比较简单，比如物理课本一度就只有三机一泵。学生能记住的英语就是Long live Chairman Mao.（毛主席万岁）和A long long life to Chairman Mao.（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我对学生们说，要继承毛主席的伟大事业，光知道这一点还是不够的，还要知道Knowledge is power.（知识就是力量）。毛主席博览群书，海纳百川，领导全国人民改变了中国的命运。毫无疑问，毛主席也是我们读书学习的典范。由于高考刚恢复不久，英语还没有计入理科和文科考生的总分。新中国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向苏联学习，中学普遍开设俄语。后来才逐步开设一些英语。虽然以后英语课本也不断改编充实了一些内容，但对英语专业考生来说，还是远远不够的。高四十七班是以英语专业学生为主的文科班，所以我为他们编选了英语补充教材。毛主席说，语言这东西，不是随便可以学好的，非下苦功夫不可。我要他们花大力气学好英语，也要努力学好语文。既要学白话文，也要学古典文学。要读点诗经、离骚，读点唐诗、宋词。不但要知道关汉卿和《窦娥冤》，也要知道莎士比亚和《哈姆雷特》；既晓得《儒林外史》，也晓得《唐，吉柯德》。

那时候，教育还没有成为一种产业，也没有人在教育上打主意搞创收，搞有偿服务。我作为班主任和任课教师，肩负着学校和家长的重托，孩子们渴望成材，深感责任重大，千万不可懈怠。我仔细钻研教材，认真备课，努力上好每一堂课。我查找各种英语资料，精心设计和编写学生的各类练习材料。我彻夜刻写钢板，一张张蜡帋刻写好以后又赶去学校办公室内窄小的楼梯间里油印。然后把资料分发给学生。寄宿生杨剑桥也曾主动过来帮忙。学生们说这些资料还很管用。还有人说他们的听课笔记和保存的资料对他们后来的学习和工作也曾有所帮助。大清早，我赶到教室等候学生到来，辅导他们早读。晚间也有些学生来到我家，我给他们补课或辅导，并免费提供晚餐。晚了，我或谭老师还会送学生一程，因为那时候校门外还有一段路没有房屋。作为班主任，我也积极配合任课教师，帮助学生提高各科学业成绩。我也曾坐在教室后边听课，也常征求学生对教学的意见和建议并及时反馈给任课教师。

尽管当时并没有“不要输在起跑线上”一类告诫，也沒有〈成功论〉者的鸡汤灌输，学生们求知若渴，自觉地刻苦用功。他们懂得为中华崛起和国家四化发愤读书。知道知识改变命运。只有勤奋努力，不虚度年华，才有日后无限可能。他们上课专心听讲，积极答问。清晨，书声琅琅。下午，自习室里静悄悄，他们在聚精会神地阅读、作题。夜晚，灯火阑珊，他们用功学习到夜深。还有几个女生悄悄地住进了学校一座废弃的房屋里，刻苦学习，通宵达旦。有人说她们彻夜不眠，不洗漱，不梳头，不更衣，蓬头垢面的。这说得有点过。她们努力学习是真的。但她们并没有那么邋遢。班里的几个文科考生学习特别用功。按当时规定，他们不用考试英语。但上英语课时，他们规规矩矩地坐在教室里，认真自学，专心致志地看书。他们大量阅读，勤练写作。在语文课堂，老师常以聶世忠、李伟民、李诺竒等同学的优秀文章为范文进行讲评，赞不绝口，对同学很有帮助和启发。班里美朮专业考生的画作也常在学校的展览橱窗里展出传观，让人刮目相看。

给我印象很深的是学生们那么的懂亊，那么的规矩。他们善良，单纯。他们尊敬老师，友爱同学，文明守纪。我记不起班里有师生对立、同学吵架的现象，也挑不出一个胡搅蛮缠的学生。这也许和当时还没有录像厅，没有网吧，更没有现在人们随身携带的手机有关，也沒有各种媒体信息可能给孩子们的负面影响。显然他们从小养成的这些良好品德与他们在未来人生中具有正能量，报效社会密不可分。

学生上课迟到，缺交作业，课堂讲小话（女同学多）的现象也是有的。我就及时批评指出，不恶语伤人，不歧视，不揪住不放。鼓励他们进步，欣赏他们的长处。班上男同学没心没肺的，大多数学习不放松。个别男生学习信心不足，认为自已不如别人聪明。每天屁颠屁颠地跟在别人后面，倒也乐悠悠的。我对他们说，天才在于勤奋，只有勤奋和专注才能显现天赋。我们英语课文里说到的大科学家爱因斯坦也并不早慧。勤能补拙，一分努力就有一份收获。态度端正了，这些同学学习都有了大的长进。班里女同学学习都很认真。她们不太刻意梳妆打扮，甚至出外也不捯饬捯饬。她们知道腹有诗书气自华，认为饱读诗书才是女性最好的气质。

同学之间也能和平相处。但有些同学互相走得近些，说悄悄话，有时周末还去同学家里作客。但和另外一些同学不那么融洽，背后还嘀咕嘀咕的。我对她们说，我们在一个集体里，大家都有优点，也有缺点，彼此多欣赏一点，多包容一点。世界上最宽阔的是人的胸怀，我们当然能包容他人，和世界和谐共处。宽容大度，海阔天空。大家团结一致，就能共同进步。

学校生活紧张忙碌，但也有轻松快乐的时候。我们举办知识搶答，玩击鼓传花，参加拔河比赛。我们去白云岩、九公桥、蓬莱岛郊游，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沿途所见，有清澈跳动的小溪水，有缘油油的田野，有远处俊秀庄静的山峰，当然还有随处可见的朴实勤劳的村民。学生们心旷神怡。我们开展唱歌活动。我们唱《鲁冰花》，唱《泉水叮咚响》，唱《爱拼就会赢》。我们也唱英语歌曲《在一起》（The more we are together），《铃儿响叮当》（Jingle Bells），《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 to you）。我们举行英语晚会，也在学校的文艺晚会上表演英语节目。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同学们经历了两件对他们成长具有意义的事。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个开放包容、充满情怀、思想自由奔放、百花争艳的新时代已经到来，同学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1979年2月，中国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根据上面统一安排，班里及时传达了中央文件，学生们热血沸腾，决心向前线战士学习，随时听从祖国召唤。当前我们要为祖国四化好好学习，因为一个强大的中国才能立足于世界之林。

听邵江流水潺潺，依依杨柳拂面，看马鞍山、戴家坪山野草长莺飞，花开花落，徜徉在早已改成学堂的古南岳庙山上这树木葱茏、鸟语花香的校园里，沐浴着阳光雨露，学子们读书，锻炼。努力着，进步着，快乐地成长着。一年多的校园生活里，有些事儿让他们难以忘怀，五味杂陈。有考了高分时的窃喜，做了好人好事后的惬意，也有课堂答非所问时的狼狈，背不上课文时的慌乱。还有和同学既欣赏又暗地较劲的纠结，和课后同学们嘻闹追逐的快乐。当然还有那些令人忍禁不俊的恶作剧，以及那一段不为人知的地下情。

考上大学是每个青年学生为之向往的梦想。但考生众多，招生名额有限，竞争异常激烈（那些年更是如此）。高考前，校长对我说，你们班高考不吃鸭蛋就算及格，考上三，五个，就是大喜过望了。但出人意料，让大家感到惊喜的是高四十七班高考成绩非常优秀。有录取南开大学的，也有录取上海外国语大学和华中师范大学的，湘潭大学（当时的全国重点大学）录取4人，湖南师范大学录取5人，录取在湖南财贸学院、邵阳学院、湖南税务专科学校、广州美院的共三十余人。（据传还有一学生上了北京大学录取线，因体检档案存疑而退档）。这些现在算不上什么，但在当时却引起了轰动。（那时候农村大队里考上一个大学生都要放炮火，请酒庆贺，十里八乡扬名。）省城也有傳闻。我的两位在大学任教的同学也来电询问。省政府机关也有人送子女在我的下一届班里就读。在我后面几届学生中也有人把高四十七班的一些学兄学姐当作标杆。接着在第二年的高考中，高47班又有好些学生进入大学。当然同学们认为无论自己是否考上理想的高一级学校，在二中的历练都让他们在未来人生中受用无穷，因而对母校心存感激。

学生们一步一回头，告别母校，升学，就业，踏入社会，渐行渐远。他们经历了国家改革开放，经济腾飞，各项事业飞速发展的四十多年。他们有理想情操，有聪明才智。欣逢这伟大的时代，他们各尽所能，各显神通，事业如火如荼，精彩纷呈。

高47班有多人成为国家公职人员。李伟民（团支书，认真负责，有工作能力），先后在邵阳市人事局、邵阳市人才中心、邵阳市委党校工作。樊彩霞（温良贤惠），邵阳市科协。李诺竒（老实，亲切，善写作），邵阳市教育局、邵阳市文广新局。周平〈文艺女青年），邵阳市教科院。徐玲娜（团支委，端庄沉稳），长沙海关。朱红英（纯朴真诚，人品好），广铁公安局深圳公安处。曾陆红（美术评论家），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夏青柳，新华社。彭步星（热情大方），湖南省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公司。罗南兰，长沙市邮政局。蒋丽军（极寡言笑，俊秀），邵阳市粮食局。他们多为单位或部门负责人，依法行政，有执行力。他们廉洁自律，遵纪守法，执政为民，人民群众中反映良好。

该班有很多同学投身教育事业。谢立特（副班长，品学兼优，同学心中的偶像，实实在在老实本分男孩一个），国防科技大学大校（文职），（提前退休，放弃晋升机会）。王玉雯（勤奋好学，肯钻研），北京理工大学。聂世忠（儒雅帅气，心地善良）邵阳学院教授，画家，邵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还有湖南大学的张习群（低调），湖南第一师范学院的罗依娜（诚实纯朴），邵阳职业学院的陈英（老实本分），广东水产学院的陈艳飞（昵称小花猫，率直单纯），还有原在湖南省税务专科学校现在深圳市华强职业技术学校的张娅玲（活泼开朗）。在中学任教的有陈丽娟（工作负责，热爱学生，全国优秀人民教师），谭萍萍（邻家女孩，有情义，工作认真），左宁（团支委，忠厚老实，真诚），曾蔚（文静，柔美），刘静安，陈飞跃（勤奋，深圳市优秀教师），谭利生（憨厚老实），粟汉群，包思诺，范虹，刘美楣等同学。她们业务娴熟，工作认真负责，教书育人，注意师德师风，工作卓有成效，均为高级教师，广受赞譽。

高47班有众多的同学在国家和地方的企业、事业单位工作。如贾文娟（文明礼貌），张东兰（真诚），肖燕（待人热情），肖金莲（沉稳踏实），肖青云（泼辣），房文达，周红玲（班颜值担当），曹晓平（文静），刘一冈，赵贵雄（性格开朗），曾邵新，王小云，刘小玲（办事认真），陈泽民，尹桃群，陈再梅（朴实），陸珊红，张利娟（落落大方），杨智慧（生活委员），罗费卡，陶玲（老实持重），阳辉艳，颜朝晖等同学职场生涯几十年，爱岗敬业，业务熟练，工作负责，多已成为单位或部门领导，或业务骨干。相对来说，在金融保险，电力，医疗等行业的同学待遇较为优厚，较为稳定。而有些单位过去效益不错，福利待遇好，求职者曾逐之若骛。后来产业调整，企业重组，职工经历了下岗，再就业。通过各自努力，又有政策的倾斜，他们的小康生活还是有的。

高47班有些同学自谋职业，自主创业。有的创办自己的公司，打拼出一片天地，红红火火。有的由于改制，成为单位掌门人，事业风生水起，如日中天。杨剑桥（学业优秀，勤奋，励志），湖南恒荣贸易有限公司总裁。先就职湖南省进出口贸易公司，在美国迈阿密市开贸易公司，后投资外贸，房地产，均获成功。邓艳花（勒奋，坚忍，执着），方尔达人才资源有限公司董事长。全球品牌，旗下有广州、上海、美国三家公司，此前在华南农业大学任教。尹卫民（团支委，型男），邵阳市经济开发区负责人，曾先后担任邵阳市蔬菜公司、邵阳市肉食公司总经理。陈焕中，邵阳市中恒集团负责人。莫珍民（朴实，内敛），邵阳市综合贸易公司总经理。陸红（纯朴老实），湖南省三可食品有限公司高管。

高47班在国外发展的有邓宇慧（学业优秀，能独立思考），张邵莉（班长，工作认真，待人随和），李许平（知书明礼），彭乐佳（部队大院长大，活泼开朗），（以上四人在美国。）罗长华（学习委员，学霸，澳大利亚）等同学。她们应算是中国改革开放打开国门后较早的一批出国人员。她们不如那些搞产品研发，行医的出国人士大发洋财，富得流油。她们搞外贸，当文员，从事文化交流，做科研，也接触矿业。她们有人甚至还说她们不如国内的同学发展好，但实际上，她们的事业还是发展不错的，经济也比较宽裕。也许是出了国，更爱国。她们身着洋装，却依然是中国心。虽相隔万水千山，云海茫茫，但祖国仍萦系心头，祝愿她们在外一切安好无恙。

高四十七班学生中没有万人追捧的明星大腕，也没有声名显赫的政壇精英。但他们有家国情怀，有担当，与祖国共命运，全身心地投入到祖国的建设大业中。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也曾遇到他人的不友善，总能不忘初心，保持善良。我为我的学生们点赞，这不是Love me.love my dog .（爱屋及烏），而是他们的良好品德和正确的三观让我欣赏。

此生事，多有不如意。但选择教师职业是我自认为此生做的最美丽的一件事。与高47班同学的美丽相遇，我也深感庆幸。在那比较特殊的年头，我们相遇相知，朝夕相处，教学相长，同甘共苦。与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我虽有点辛苦，但很充实，很快乐。我也迅速地放下了曾经的不快，学生们在学校的点点滴滴成了我心中永久的珍藏。世上一切都在变，但同学情，师生情不会变。只是这些年也有学生过早离去，让人无语……

天长地久有时尽，师生情谊无尽期。弹指一挥间，四十多年过去。我已老迈，学生们也己年届花甲，不再年轻。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各自奔忙。高四十七班同学少有聚会，但相互思念之情与日俱增。星月秋风，魂牵梦绕。遙遙相守望，无声胜有声，淡淡的思念，或许更久远。我希望同学们各自珍重。祝愿大家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作者谢素俭－湖南省邵阳市二中退休英语高级教师。）

（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