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华不注审美之三：永远的水中山

侯环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笔者之前写过一篇文章，叫做《千年一梦水中山》，回顾了华不注从历史上的水中山变为“莽然田壤”，如今引水再造华山湖，重归水中山的千年变迁。世间的名山，都各有不同的价值特征与审美样貌，如果从历史与现实的广阔背景下，来看待华不注的审美价值与历史价值形成的根源之所在，其为“水中山”是无疑的，水中山，是华不注审美的本质与灵魂。

华不注的生命在水

华不注的生命在水，它的青翠，它的良好植被，全部依赖于水源。华不注的名称来历，便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据顾炎武《山东考古录》，“言此山孤秀，如花跗之注于水也”，华不注的名称来历便是：此山酷似一个注了水的花骨朵。

书影：顾炎武《山东考古录》

北魏：“青崖翠发，望同点黛”的水润山色

北魏地理学家兼文学大家郦道元《水经注》称该山的奇特是“单椒秀泽”、“虎牙桀立”，而山的美则是“青崖翠发，望同点黛”。青青的山崖遍是翠绿的树木，如同美女的眉黛一样。以美女的眉毛喻其绿秀，这些都给予后世诗人和游览者以无限的启发与想象。由此可以想见，当时华不注山的植被繁茂到了何等了得的程度。

书影：郦道元《水经注 济水》

唐代：“湖光摇碧山”的山水美景

华不注自古以来便有鹊山湖相环绕，是一座典型的“水中山”。这“水中山”的雄阔美姿，在其后二百年的唐代，更是得以文献确证。唐天宝三年（744），大诗人李白来到济南，他泛舟鹊山湖，攀登华不注，写下《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三首》。

其一有云：

初谓鹊山近，宁知湖水遥。

其二有云：

湖阔数十里，湖光摇碧山。

这鹊山湖，当年是多么雄阔迢遥，浩瀚无际呵，还有那被湖水滋养的碧绿的华鹊二山，连“一生好入名山游”、经多见广的李白，都被这“湖阔”与“湖光”深深感染了。李白还写有《古风》一首，描述他攀登华不注山的经历感受：

昔我游齐都，登华不注峰。

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

……

含笑凌倒景，欣然愿相从。

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不仅写到华不注青绿山色（“绿翠如芙蓉”），它还直接写到了华不注倒影，写到了诗人沉醉于倒影中的美丽心情。由此我们知道，华不注之美，正在于其“水中山”的特质，这不仅造就了华不注“青崖翠发，望同点黛”、“绿翠如芙蓉”的青山之美，更重要的，还在于“水中山”自身焕发的山水相互映照的更高层次的无与伦比的综合美，比如“湖光摇碧山”，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李白

宋代：小清河开凿的是是非非

到了南宋，这“水中山”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刘豫盘踞济南的1130——1137年间，其时在金国卵翼下的伪齐刘豫基于强化水运以抗击南宋的需要，在济南北郊开凿小清河，于是济南诸泉尤其泺水不再经鹊山湖入大清河，而是直接导入小清河。据乾隆《历城县志》所引明人曹学佺《天下名胜志》：“泺水自大明湖东北流注华不注山下，汇为（鹊山）湖……湖亦就涸。按：泺水，伪齐刘豫时乃自城北导之东行，因名小清河，不名鹊山湖久矣。”小清河的开凿，对于济南日后的航运是有价值意义的，然而，它对于济南北郊自然水土与美丽景致的毁灭性破坏，同样是触目惊心的。自此以后，济南北郊、那为李白所歌咏的“湖阔数十里，湖光摇碧山”的鹊山湖，成为“莽然田壤，无复烟波”。

书影：曹学佺《天下名胜志》

金元：“遥望似水中山”的济南绝胜

待到蒙古太宗七年即公元1235年7月，大诗人元好问来到济南时，距离刘豫开凿小清河不过百年光景，此时华不注却已不再是“水中山”了，它只是“遥望似水中山”，然而，即便是“遥望似水中山”，元好问依然将其称之为“历下城绝胜处”，在他的那篇著名的《济南行记》中，他这样写华不注：“大明湖由北水门出，与济水合，弥漫无际，遥望此山，如在水中，盖历下城绝胜处也！”这水中山对华不注的作用实在是太不一般了。

元好问还有名播千古名句：

水底看山山更佳，一堆苍烟收不起。

世间写水中山的诗句可谓多矣，但此句无疑排名全国第一。试想，那元好问将“水中山”比作“苍烟”，且是“一堆”，想把这“苍烟”、这“水中山”带回家里，时时观看。形象生动，引人无限遐想。

《鹊华秋色》图

明清：“莽然田壤，无复烟波”

如果说，济南东北郊鹊华一代，至元代尚有沼泽莲池，渔叟茅舍，值得赵孟頫画出绝世之作《鹊华秋色》图，那么，到了明末，在著名诗人王象春的笔下，便只有“莽然田壤，无复烟波”了，为此，这位才高八斗、耿直傲兀的济南人，怒斥刘豫填湖为“贼头贼脑杀尽韵致，余每一到鹊湖辄起鞭骨之恨”，他为鹊山湖无水而沉的鱼鸟冤魂哀悼，他期望着早一天发掘鹊山湖的淤泥堙塞，使鹊山湖的水光再现天日（“鱼鸟陆沉魂怨恫，几时重启外湖堙”）。（《齐音·鹊湖》）没有了水源，华不注再无当年的“花鸟之盛，不下虎丘”，它作为济南三大名胜之一（“华不注、大明湖、趵突泉，济南之‘三誉’也。”明王思任《游历下诸胜记》）的地位，也很快为千佛山所取代。清雍正九年七月，著名史学家全祖望来游华不注，连华阳宫沙门都劝他放弃：“山中乱石横亘，蹊径芜塞，何自苦为？”

结语：千年一梦水中山

“水中山”，“鹊华烟雨”，带着济南人近乎千年的希望与期盼。中国著名建筑与城市研究专家吴良镛先生到济南考察多次，是《鹊华秋色》图激发了他对济南这座城市的整体规划设计思想。他指出：借“名画”之余辉，点江山之异彩。吴良镛借助几百年前的一幅名画，创造了一个新济南。依照吴良镛蓝图规划，华不注再次成为“水中山”，这是济南城市建设“大手笔”。从华山上向下看，古朴厚重的华阳宫建筑群，带着小沙洲的华山湖湿地，远处的小清河、黄河，一排排整齐林立的高楼，种种美景尽入眼帘。一幅新时代的“鹊华秋色图”正在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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