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哭着来到这个世界,能够笑着离开吗?当我们走向生命尽头的时候,脚步能否迈的更加从容?当我们的肉体化成一缕轻烟之后,我们的声音能否与每一位活着的亲人继续愉悦地交谈,我们的形象能否继续在人间行走,将现实世界中的人们对我们思念的悲伤变成每天他们前行的力量?
可以的。总有一天,可以的。这一天,正在加速赶来,也许就在明年的今天。好,下面就让我,主播沈虹来朗读作家别清河对一位刚刚失去亲人的女性朋友超时空采访的实录。

一位老人的仙世与重生
作者:别清河 主播:沈 虹
母亲走了,微笑着走了。在最后的日子,我从最初的悲伤与慌乱中解脱了出来,邀请五湖四海的亲友以全新的视频方式,陪着母亲重新从青春芳华的人生开始,最终,微笑着走完了生命的终末期,走向了我父亲的怀抱中。
我母亲是半年多前突然昏厥过去的。当时,她在花园中正眺望天边五彩斑斓的晚霞,哼唱着一首久远的歌谣。歌声渐行渐远,随着夜幕吞噬了最后一缕夕晖,母亲的歌声若隐若现,最后戛然而止。我赶紧上前,母亲已如雕塑般静止在了藤椅上。
120救护车将母亲送到了医院,母亲艰难的又睁开了眼睛。医生嗔怪我说,你怎么现在才送老人来就诊?一直没有察觉到老人有过痛苦吗?

这时我才知道,母亲患的是胰腺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但母亲平常一直谈笑风生,从未显示出任何的身体不适。
医生被感动了,对我母亲肃然起敬,说,那是老人怕给你和女婿带来负担,胰腺癌症晚期,患者的疼痛感常人难以想象。我母亲已年过九旬,老人是凭借着怎样强大的意志抵抗着疼痛呀!
苏醒后,母亲浅浅的微笑没有能够持续多久,疼痛引起的痉挛使她面部表情愈来愈僵硬。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每隔几个小时,护士就要遵医嘱为母亲注射吗啡止痛。

我慌乱了。因疫情,远在北美和西欧的亲人们很难赶来陪护。孤独痛苦无奈之下,我与北京的一位闺蜜倾诉衷肠。我们是大学同学,本科毕业后,我选择了到投资基金公司任职,闺蜜读了心理学博士。听了我的倾诉,闺蜜讲了他家先生带领的一支元宇宙研发团队正进行多种新技术融合的工作,从心理学视角,她建议我不妨用视频连线方式让老人沉浸式地走进过往的生活,现在的人们之中。也许,愉悦的回忆与交谈多少可以缓解转移老人的疼痛感。
我接受了闺蜜的建议,采用她家先生公司提供的软件将母亲几十年来的照片及视频资料,将健在的亲友们发来的祝福视频,打包成一个家人共享的文档,通过高清电脑开始了播放。
母亲羞涩的笑了。那是她走进了视频画面,走进了1950年代的北京北海公园,在湖上,她与一位风度翩翩的帅哥正在初秋的暖阳中荡舟。母亲轻轻的哼起了那时候的歌: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

听到母亲用少女般的声音唱起来了久违的歌儿,我和守在大洋彼岸的兄弟姐妹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母亲说,你们笑啥?没有那次湖中荡舟,那来的你们呀?!咦?你们怎么能偷看到我和你们爸爸的第一次约会?
九十岁的老人有了九岁孩子的好奇。
母亲开心的笑了。那是看到了她大孙子,我侄子的儿子写的作文被评为了全市中学生优秀作文。母亲炫耀的对来巡诊的医生护士们说,我读给你们听听,这是我大孙子写的作文:
我奶奶非常漂亮,是那种连女人也会说的漂亮。第一次知道这种说法是在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的语文老师郑晓芳表扬了我。郑老师亭亭玉立,十指修长,弹钢琴时象是十个小精灵在跳舞。那天,这十个小精灵中的五个跑到我的头上了,另外五个拿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有我写的作文《什么是幸福》。郑老师说,老师要谢谢你。区委书记表扬了教育局局长,教育局局长表扬了校长,校长表扬了我。我那,只想说谢谢你。写的真漂亮,像你奶奶似的漂亮……

我不太懂。我的作文登在报纸上与奶奶的漂亮有关系吗?但是我记住了,漂亮的郑晓芳老师说我奶奶漂亮……
奶奶,您别说了。她的大孙子进入了画面:“护士阿姨给您打针来了,都等您好久了。”母亲不好意思的向护士表示歉意,一旁的医生却说,“没事的,今天的针可以免了,您大孙子的作文比我们的针效果要更好。”
医生悄悄告诉我,吗啡止痛的原理其实就是调节脑神经,现在老人没有疼痛感,暂时就没必要打吗啡了。

人的心情真的可以缓解转移肉体的疼痛呀!我兴奋的在“云中”与闺蜜分享喜悦:“你这心理学博士与临终关怀医院的合作前景广阔呀!有想法吗?我们风投基金可以进行天使轮领投你们合作的项目。”
闺蜜说,她家先生的元宇宙项目,其实更值得风投关注。让子弹飞一会,不如主动把控子弹的形态与走向,让其成为引领人们走向更加美好幸福生活的一束阳光。
母亲最终还是走了,走的很从容。临走的那个夜晚,她对我们子女们说,她累了,想先睡一会儿。母亲这一次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医生对我说,高龄胰腺癌终末期患者很少有人能微笑着活过三个月的,你母亲真是个奇迹。

还有医生们不知道的神奇,我没有告诉他们,怕他们不信。我建立的那个亲友们共享的图像视频文档,在母亲走了之后,变成了一道门。
现在,只要我们家人打开电脑,母亲就会从那道门中走出来。最先发现这个秘密的是我六岁的小孙子,只要他玩游戏超过了半个小时,界面上他的太外婆就会走出来说,现在该和太外婆一起读诗了。接着,我们兄弟姐妹这些成年人只要在电脑前工作久了,母亲也会走出来,提醒我们该去吃饭了。最神奇的是,电脑中的母亲似乎比我们自己更了解自已:今天,距离你打第二针疫苗的时间已经过去了183天,应该去打第三次加强针了。明天起,街道办事处在小区会馆设立了疫苗临时接种点,距离你的位置628米,很方便的……
母亲没有走。或者说,母亲以另外一种方式,开始了新的生命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