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坐在一枚果子上,稀疏的头发被风吹起,像是朝着天空或者飞过天空的谁打招呼,抑或是在对着天空照镜子,她在高远的苍穹之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这是我在纸上画下的一幅画。黑白的色块和线条缠绕组合在白纸中央,成为这张白纸黑色的心事。
这画里的情景像极了“巢”字,我无意之中,用更加具象的图形解剖了它。然而在这幅画上发现这个字的意象时,我首先想到的并非鸟巢、蜂巢或者蚁巢,而是九十岁的、我丈夫的奶奶,我的婆婆奶。她腿脚不好,终日坐在炕头。银色的头发变得稀疏、干枯,它们卷曲、翘起,像是连接旧时光的天线。她一张嘴,讲的都是少年往事。比如蓟运河发水,家里没有粮食,她在河边捡到一只大乌龟,带回来,让饿得发慌的家人大吃了一顿;比如日本人路过村子时,忽然折返回来扫荡,她往脸上抹了锅底灰,藏在人群里,瑟瑟发抖;比如她跟着婶婶去讨饭,一个卖烙饼的大叔,把整张大饼都送给她;比如河边的那片芦苇长得真密啊,她要将它们采回织苇席,瘦小的她隐在芦苇荡里,不停挥舞着镰刀,总也割不到头……她眯着眼,不断纠正和确认这些事件的细节。在最后几年中,她所重复的往事出现了多种版本,讲述的次数也逐渐减少,却开始藏东西。
经常,吃完饭,婆婆奶的筷子和碗就不见了。我带孩子去看她,那双皮包骨头的手在被窝里摸来摸去,好半天,终于掏出两块沙琪玛,拿出来塞给孩子。我帮她整理房间,在被窝里找到碗筷之外,还会发现一大团头发。她遵循那古老的教诲:头发亦是神圣之物。不忍心将它们随意丢弃,而是一根根收集起来,藏在被窝里。她一生养育了六个孩子,六个孩子又生出十个子孙,这些子孙大部分也都有了下一代,可谓儿孙满堂。她想他们,但却极少要求他们回来看她,也从不索要什么。每个夜晚来临,她甚至舍不得开灯。那张被子裹着她和她收集的那些物品,像极了一只鸟躺在自己不断衔回的枯草或者漂亮石子建造起的巢里。
她的大儿媳(即我的婆婆)跟我一样不能理解,婆婆奶为什么要把食物和碗筷藏在被窝里?然而,几年之后,婆婆住进了我们在城市的家,只见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或叠或卷被塞进门缝,塞进抽屉,塞进小桌与墙之间的夹缝里。各种购物袋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但后来,我们发现连装卫生纸的袋子和面粉袋也在她的收集之列。其次是纸片,各种箱子、盒子都会被她剪开,整齐码放在一处。一开始,我还会因为担心滋生细菌清理掉,后来发现她做这些事情,完全是无意识的。仿佛,收纳这些东西能够让她心安,便由着她去了。
我从网上查阅过这种现象的成因,有的说老人爱收集旧物,可能是老年痴呆的前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经历过穷苦年代,体会过生活的艰辛,所以才要杜绝浪费。然而了解到很多老人都如此,我便想,这是否是一种返祖现象?早在新石器时代的有巢氏,便“构木为巢室,袭叶为衣裳”,“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我想象着有巢氏在树上生活的样子:那些树木一定古老而粗壮,像一个个巨大的手掌,把每个巢穴举向高处。他们在树上吃喝、睡觉,生儿育女,有点像卡尔维诺在《树上的男爵》中描绘的某些情景。我不清楚两个老人的行为是不是这种古老本能的遗传。
很多鸟类也有收集东西的癖好,比如喜鹊和乌鸦。它们喜欢色彩鲜亮、闪闪发光的小物品,甚至喜欢小型的金属制品、钱币、手绢等等。它们将这些东西收集在巢穴里,以此来向异性展示自己的富有。听说,还有鸟类为了拣拾火红的碳块,不慎将身体烫伤。这多像一个为了爱情冒险做傻事的人。
婆婆总是惦记老家的房子。她在城市里帮我们带孩子,每次一提到回老家,前一天总会失眠,在心里将那些旧物盘点一遍。双脚一踏上那座小院,立马像换了个人,精神抖擞,看哪里都需要收拾、规整。她不喜欢住楼房,总说,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大盒子的小盒子里,又不是蜂、蚁。
阳光好的时候,她会下楼晒太阳。我从楼上往下望,几位阿姨穿着厚实的棉袄坐了一排。麻雀们飞飞停停,不时落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跟婆婆聊天的阿姨们也都来自于农村,跟她一样,居住在儿女的家里,心底却想念的是故土上的家园。每过一阵,这些老人就会回去一趟,里里外外拾掇一番,像充电一样,呼吸几天老屋里的气息,再过来住上一段时间。
婆婆住惯了的老家,院子里有片竹子,枝叶间住着很多鸟。鸟们归巢之前的景象异常壮观。冬天的黄昏,几百只鸟在旁边掉光叶子的柿子树上、房顶的瓦片上、太阳能上聚集着,叫成一团,像是下班、放学后终于团聚的人类,聊着这一天的所遇所见。直到夜色逐渐深下来,才能把它们的声音淹没。鸟儿也是恋巢的,它们每天晚上回到这竹林里,是那么兴奋。
并非所有人都会恋着旧巢,比如少年时期的我。那时,我最怕没能在城市里扎下根,在应该工作的年纪却只能住在老家的房子里。我惧怕我的一生就这样被扣留在大山深处。
在学生时期最后一个暑假,我借用学校的教室,召集村里的小孩给他们上课,教数学、语文,在太阳快落山前,用他们的名字编长长的离奇的故事。这故事不仅吸引了孩子们,还吸引了村庄里的人。每一次,教室里都会黑压压挤成一片。我像个说书人一样,把脑海里的故事搬出来,并且尽可能讲得精彩。为了让他们感受到故事带来的惊喜,我总是时不时把他们的名字缀到故事里,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些人忽然听到自己名字时,眼神里散发出的那种光芒。其实,我是热爱这份工作的, 但九月份一来,我就要把教室还给学校里真正的老师,“鸠占鹊巢”让我常常不安。每次放学都会很晚,大家欢笑着带着我的故事回家,而我总是用忧郁的眼神看着两座大山夹缝里的城市之光。
在那个秋天,我将自己逼向了远方。
接着,我开始了租房、换房的历程。租住时,我习惯于把它们称之为“家”。下班后,猫在这临时的住所里,读书、写作、胡思乱想。那些个房子在城市的不同方位,像表针一样,延着城市中心不断转动。它们有的潮湿、阴暗,有的邻街,晚上总能听到楼下烧烤摊上年轻人忽然传来的尖叫声,不知道是什么扎疼了他。我站在六楼的阳台上,有时能看到楼下有一对男女在电线杆旁互相推搡,又互相拥抱。而自带音箱的摩托车也常从深夜的街道飞奔而过。
那些年里,我所有的努力,好像就是为了搬到一个个新“家”,然后再搬离它们,像跳棋一样,一步步往前挪动。为了方便搬家,在每个出租屋里,我都不太添置大型的家当。推开房门,放眼看到一些蒙了布的所谓大小桌子、衣柜,可能都是些纸箱而已。这样子有点像山村里那些借巢而居的懒鸟们。
但结婚前,搬离那座城市时,需要邮寄的东西也已经像座小山了。
我和丈夫租住在一座大学附近的小房子里。隔壁总是没日没夜播放着当时流行的电视剧《哑巴新娘》主题曲。一天,有人敲门,我打开门,隔着铁丝纱窗看到一个老人端坐在板凳上,吓我一跳。聊了几句才知道,她是我的邻居,因为前两年腿坏了,无法正常行走,只能借助于一只板凳。她怀疑我们是附近那所大学的学生,担心我拿着家里的钱上学,却出来与男朋友同居。她是带着一腔正义感来询问的。其实,那时在这座老年人居多的小区里行走,我和丈夫时常被一些老人指指点点。他们不仅喜欢收纳旧物,还喜欢收纳流言。
我有点气愤,也有点好笑。但为了自证清白,还是拿出刚领了几天的结婚证给她看。她有点不好意思,说看见我们年龄很小,跟她孙子也差不了多少。
有一次,我受到老人的邀请,进入她的房间。那间屋子杂乱,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难闻气味。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一些塑料品挡住,大约是她捡来的什么东西,这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体形模糊的影子。我问,您有衣服要洗吗?我可以帮您洗。她说,不用,我有儿子。
她已经独居很多年了。儿子每过两天来一次,给她拿些馒头或者什么吃食。早晚,她都是不吃饭的,只在中午吃一顿。后来,我在门口听到她儿子的抱怨,他大声呵斥,问她为什么把馒头放到被窝里。他一边清理一边大声质问。老人一句话不说,等儿子走了,她挪动着板凳坐在门口望向楼梯。这个从她的子宫出生,从这套房子里长大的儿子就这样走了,对一切充满了嫌弃。而她和那套房子,像两个空旷的被遗弃的巢穴,沉默着。
好半天,我隔着门问,您需要买什么东西,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可以帮着买回来。她冷冷地回答,我有儿子。然后,慢慢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房门。
后来,我们又搬过两次家,才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我们在新房各个房间里转悠,像是在自己的领地上巡逻。因为新买的床要散味,只能在另一间房里睡地铺。那段时间,我们用仅有的一点收入还着房贷,添置家具。第一个月买床,第二个月买柜子,第三个月买沙发。到第四个月不能买了,要积攒生孩子的钱。我们像两个鸟类一般,从远方衔来各种东西,精心装扮着这个小家。
夜晚,站在客厅里,丈夫忽然把灯关掉了。我们看向窗外,那里正是万家灯火,一幢幢高楼错落着,树木与路灯交相辉映。我感觉自己的家就藏在这时间的壳里,等着我们两个从各自的故乡出发,相遇,再一起手拉手来到这一刻。心里猛然有种感动,那感动是接受父母买房馈赠所不能体会的。
转眼十年过去了。我们已经把一套房子完全住出了家的气息。孩子在他的作文里写道,感觉我们家住着一位魔法师,原来空空当当像出租屋的房间,不知不觉就变得满满当当,越来越好了。
两个卧室外墙的空调眼里都住了鸟,应该是麻雀。我经常隔着墙听它们叽叽喳喳,这两家子鸟,它们都在说什么呢,那应该都是快乐的交谈吧。但更多的时候,是它们在听我们说话。有一次,一只麻雀站在窗外往里看。它大约也好奇它的邻居是一家什么样的人。
在城中村,房东给予的刁难;某一个出租屋里的寒冷;刚搬至一个新的住处,外边墙体上便写下了大大的拆字;房租该交了,可是工资还没有发……那些年的焦虑处境偶尔还会在分解之后重新组合成新的梦,闯进我的意识里。忽然惊醒,坐起来。身旁的丈夫传出轻微的鼾声。两个睡得横七竖八的儿子已经把被子踢开。我给他们一一盖好,重新躺下,像只老鸟一样,在深夜里,在这坚固的巢里,回望着自己在那些年一次又一次的迁徙。
说起来,没有谁的房间比舅太奶奶的住处更像巢穴的了。里面堆满了各种树枝、麦子秸秆、玉米秸秆,还有玉米骨头。在她家经常能看到别人家多年前遗弃的旧物。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了我家曾经当垃圾丢掉的一块毛巾,也看到过一个粉色的蝴蝶发卡,被她别在挂历上边。在灰暗的屋子里,这发卡好像随时会飞走似的。
今年夏天的某个午后,舅太奶奶忽然来找我,她说,要是我能在娘家待到冬天,她就储存一罐蜂蜜给我。她告诉我,有次,她去一面土崖下蹲着拾杏,忽然,肩膀上响起“嗡嗡”的声音,她刚要赶走它,却看见接连有几只蜜蜂聚拢过来,这才意识到,原来第一只落在她肩膀上的是只蜂王。她赶紧小心翼翼地跪下,从草丛里一点点往外爬。就在侧边一个小坡上边的杜梨树下,有一处她孙女婿几年前用泥坯造的蜂窝,但这几年,始终空着。她缓慢地爬上小山坡,连头都不敢回,生怕惊扰它们。直到挪至蜂窝门口,她一直跪着,像个虔诚的信徒在等待某种恩赐一样,肩膀上的蜜蜂越聚越多。不一会儿,第一只蜜蜂飞进了蜂窝,紧接着,其它的蜜蜂也一只只飞了进去。这件事发生在这位九十岁老人的身上,她问我预示啥?我觉得很神奇,告诉她这是好兆头。她虽然半信半疑,但是很开心。
她带我和丈夫去看她的蜜蜂。提前就悄悄问我们,是否吃了葱蒜。又说蜜蜂不喜欢这些味道,否则会蜇你的。我们看她拄一根从山里砍来的木棍,摇晃着羸瘦的身子走到那片高大的土崖下,指着蜂窝下边一座古老的宅院,说这是以前地主住过的房子,现在,已经沦落为羊圈。院子里满是黑色的羊粪粒,几只雪白的小羊羔卧在那些古旧的门阶石上。以前她就借居在这房子里,当时舅太爷爷还在。他们一辈子没有生养,一双儿女都是抱着来的。因而,从不对孩子们有所奢望。在舅太爷爷去世前的最后两年里,他走路都不利索了,还要搭着三轮车去锄苗,笑着说,我爬着也能把地里的活干好。
此刻,大门紧锁着,里边放着些杂物。在墙壁高些的地方,是阁楼上的一扇小窗,它像是房子的眼睛一样。让我与它对视的时候,总是想起若干年前,去这房子里探望舅太奶奶、舅太爷爷的情景。屋里总是很黑,感觉人总是躲在暗影里说话。对于房子现在的主人来说,这不过是他们的祖辈在漫长的时间里蜕下的一个重壳。除了空着,圈羊,别无一用。那在墙缝与枯草之间隐匿的沧桑感总是无人相认。我不知道,舅太奶奶看到住了大半生的院子布满羊粪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但她不再往那里看,而是一遍遍轻声告诉我,蜂窝就在上边了。那里有一个像村里供神龛的那种小房子,用砖石砌成,又用泥土抹了一层,前边镶嵌了一个弃用的石磨,上边两个原本放豆子的洞变成了蜜蜂们进出的大门。她说,担心夏天雨多,怕冲坏了蜂窝,便在上边盖了一层塑料布。
脚下杂草丛生,还有一些细微的小野花在青草间开放,像散落在草里的星星。而在这房子的对面和侧面,到处都是废弃的土窑洞,有一间里,还放置着坏了的织布机。舅太奶奶告诉我,这里曾经住着谁的爷爷,谁的太爷爷。她告诉我,我们祖上的窑洞的时候,我忍不住看过去,它在那块有柿子树的田地的里侧。远远望去,像一只猫在大地深处的眼睛,走近了,因为坍塌得厉害,已经变成一个破洞,仔细看,墙壁上还留有曾经的烟火留下的痕迹。
舅太奶奶踩着长得像头发的那种绿草走过去,其间还摔了一跤,没等我上前去扶,她就站了起来,到了那道小坡下边,她向我演示了一遍,是怎样遇到蜜蜂,怎样把它们运送到那间蜂窝的。我们看着小蜜蜂进进出出。她眯着的双眼,藏在满脸的皱纹之中。干瘪的嘴角漾出一层笑意。
我们久久地坐着。在看不见的蜂巢里,蜜蜂们忙忙碌碌,酿造着花蜜。舅太奶奶又说,不管冬天有多少蜜,我都给你留着。顿时,我感觉那些飞进飞出的小蜜蜂仿佛都是她的使者,是她派来给我酿造花蜜的。那蜂巢藏在泥坯房里,多像舅太奶奶对我的心意。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她忽然来找我,问,你刚才是不是来我家了。我说没有。原来,她听见狗叫了好几声,就以为我去看她了,她担心我因为怕狗,没有进门,便一路追来。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我不放心她一个人走,便跟去送。走进院子,她喝斥那条狗,并把我挡在身子后边。接着,她在黑乎乎的墙上摸灯绳,灯亮了,但是光线很暗。她说,你快坐着,我给你包了饺子,咱们煮饺子吃。我这才明白,她是先包了饺子要给我吃,才出现了幻听。她往炉子里塞了一截干柴,火光映照在灰黑的墙上。我看见一只狸花猫站在窗台上发呆。灯光太暗了,以至于窗户、猫和外边的树都变成了黑白的剪影。在它们的衬托之下,舅太奶奶的身影看起来更加孤单。
我离开时,她硬是要拄着拐棍出来相送,依旧是把我挡在身后,喝斥那只跃跃欲试的狗,她在我的推辞下,坚持送下那道山坡。压低声音重复着说,今年冬天如果蜂蜜少,我一口都不让别人吃,专门给你留着。其实有她这一句话,我的心里就已经装满了蜜了。
村里人因为外出打工,到处都是空房子。夜风之下,那些空房子在暗处沉默着,所有的一切都变成盛装时间和感激的容器。我站在那里,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词,表达我内心的感激,又让她听起来不那么突兀。然而,在家乡话的语系里,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词汇能在此时跳到舌头上。于是,我一遍遍重复着说,您回去吧,家里没人。
而她比我更像个诗人,除了要在冬天给我留一罐蜂蜜,她在我每年归乡时都会送来十个鸡蛋。去山里跑一趟,回来后,让我伸手,往我手心里放一把松子。有时候也送我一把杏,说是路过某棵树下捡的。她还时不时送我两个山楂卷,几个苹果,一把豆角。她说,去坡上转悠,在路边看见了它们,便摘来送你。每次,她那轻描淡写的话都能把我的心紧紧抓住。
面对这位可爱的老人,我忽然感觉,每一件物品,每一种名词,都像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庙宇,它们的内部聚集了太多生命的祝福、信仰。经过这三十几年的关爱,当我想到鸡蛋时,必将想到她的笑脸,她那粗糙的手。当我想到蜂巢,也必想到她跪着爬上小土坡的样子,她说要为我留一罐蜂蜜时,脸上有羞涩的神情。那些名词背后的含义,需要安静,更安静,才有可能逐渐抵达。
这个深夜,不知道深山里那间如巢一般的房屋中,炉火是否燃得尽心尽力。而她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又一次念起我们的名字,就像念一段让自己心安的经文。
几个月前,因为父母身体不好,我在弟弟所在的县城为他们租住了房子。临行前,杀了鸡,送走了狗,卖了父亲的机动三轮车。能送的全部送人。看着我们家那空了的房子和墙下巨大的空了几年的蜂巢相对着,心里的滋味也是复杂的。临行前,我去看了舅太奶奶。她叮嘱说,等你爸妈好了,就回来。房子一旦长久空着,连蚂蚁都会欺负它。我点头应着,并且用力地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