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雪域军魂》作品集锦
张显华散文辑(12)
我的老师
作者‖张显华
组稿‖格桑花
在那个动乱的年代,我想读书的梦被彻底破灭了。因此,在我上学期间屈指可数的几位老师中,我最不能忘怀的是王老师。
王老师是我小学时的班主任,五十多岁,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脸庞,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容,上课时你若不认真听讲,打晃眼,他瞪你一眼,你会吓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将注意力集中起来认真听他讲课。

尽管王老师严肃,看起来很可怕,但他教书育人的方法一套一套的,从来不含糊。他要求同学们在课堂上一定要注意听老师讲课,没搞懂的地方,他会耐心细致的给你讲解,直到你完全弄懂为止。他常说“小学是学基础,对学习感兴趣,该耍的时候就耍,该玩的时候要玩,千万不要死读书,读死书”。由此,那几年我的各科成绩都十分好,还有不少空时间余下来学打乒乓,练乐器。
那几年我还经常被王老师评为三好生,他非常喜欢我,我也十分尊敬他。
王老师不仅热爱自己的工作,对学生也体贴入微,如同自己的亲生子女般疼爱。
记得有年夏天的午休时,我与班上的一位同学在球场边学骑自行车,开始都很顺利,安全。但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倒了一大堆碎石块在路上,我一不小心,连人带车被甩在路边的沟里,顿时头上鲜血如注,把我和我的同学吓得直哭。这时,王老师路过看见了,他顾不得休息,毅然将我扶起,背在背上,说是赶快到医院去看看。
路上,我伏在王老师宽阔双肩上,只觉得阵阵暖流在心间回荡。此时,正是烈日炎炎的酷暑,天热得一丝风也没有,马路上被太阳晒得脚不能沾地,王老师年龄又大,背着这么重的我,再加上这当头的烈日,他哪受 得了呀 !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他的额角滚落下来,这时王老师突然停了下来说:“显华,你再坚持一会,快到医院了”,王老师关切地说道。
从他的语气可以感觉到他正在尽力抑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我紧紧地咬住下唇,强忍住泪水点点头。王老师又重新背起我,迈着艰难的步子,顶着炎炎烈日,一步一步向前走……
看到这幅情景,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如断线之珠般地流了下来。我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无人保护下去学骑自行车,恨自己为什么做事不小心,恨自己三天不挨打,上房要揭瓦,让老师这么操心,恨自己为什么……
烈日啊…你躲一躲,别让我的老师汗流满面!风儿呀…你轻轻地吹一吹,吹去老师的牵挂与担忧,这就是我的王老师,一个爱学生如子的好老师,一个伟大且又平凡的好园丁! 

随着文革的开始,我们学校的教职员工也积极的投身于这个运动中,相继成立了各种红卫兵组织,并在学校里掀起了批斗以校长为首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高潮。
我们每天都看见造反派把校长,教务主任弄到平时领导讲话的平台上低着头,胸前挂个大木牌,上面写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xxx”,还在名字上用红笔画上叉,批判他们走资本主义教育路线的“罪行”等。
刚开始学校还半天上课,半天搞运动。可没过多久,从上至下的造反派就已排山倒海之势,批领导,批教师,批“保皇狗”。提出“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反动儿背叛,要是革命就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
在街道和学校造反派的蛊动下,我们也不由自主地参加了红卫兵警卫团小学分团,并指派我任团长。

街道造反派头目告诉我们说“你们在学校的主要任务是将学校的运动状态及时的反映给街道红卫兵组织,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正赶上对资产阶级统领学校的全面反攻,今后,造反派将会迎来一个红彤彤的崭新世界,那时,你们就是红小鬼,文化大革命的有功之臣。”
用什么实际行动来捍卫毛主席,捍卫毛主席的教育路线呢?造反派头目亲自给我们布置安排了具体任务,就是继续批斗当权派,并将他的“爪牙”各级班主任老师也同时打倒搞臭,让无产阶级红卫兵来占领学校的政治舞台,这是这场文化大革命的真实目的。
见我们似懂非懂难为情,他们又用一大段毛主席语录来开导启发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为了证明自己忠于毛主席,誓将他老人家亲自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我也只好忍痛,抛弃一切师生情感,扯起虎皮当大旗造反了。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本年级的几位同学,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娃儿,带上作业本和铅笔,周吴郑王地像记者一样,到王老师的老家乡下去了解他以前的历史背景。 

乡下的农民看见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半截幺爸儿”手里有的拿广播,有的拿木棍,几声口号一嚎叫,老实巴交的农民大爷,大妈将你想问的问题“母猪生的母猪养的”像竹筒里倒豌豆一样,全告诉了我们。
原来,王老师出生在一个地主家庭,很小就离家求学去了,对家乡的百姓无任何恶迹。解放后,他一直从事教书育人,对学生也孜孜不倦,年年还被评为学校的先进工作者。
根据这些采访的情况,回来后,我们及时的给造反派头目作了汇报,并告知王老师是个好老师,一不坑农,二无血债,三无“组织螺蛳蚌壳”毁坏秧田。
没什么可批判的。可还未等我们说完,头头们就很不满意地对我们说:“你们这些娃儿怎么这么迂腐,文章是人在写,事例你自己可以编嘛!他既然是地主家庭出身的子女,难道就没有剥削,就没有压迫广大的贫下中农……”,反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一套。
当天下午,我就赶写了一篇“揪出藏在革命教师队伍里的地主份子xxx”的大字报。第二天上午张贴在学校大批判专栏上,学校师生一片哗然。我们这一派的直叫好,说:“又揪出了一个阶级敌人”。可另一派的却骂死我了,说这么好的老师也被诬蔑为黑五类,真是作孽。
上课时,王老师铁青着脸宣布,将我的坐位从原来的第二桌调到最后一桌,从此不再理我了。

回到家里,我闷闷不乐,午饭也不吃,一个人躲在屋里生闷气。想到为了保卫毛主席创建的来之不易的红色江山,我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也积极拥护、参与,揪出一切害人虫全无敌,怎么也会错呢?此时我想起前几天学校上课时学的一篇课文《一个奇怪的农民》,说的就是特务头子杨进兴在杀害革命先烈杨虎城后逃到农村,继续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的事。于是,心里还是觉得,一天不将阶级敌人消灭,就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红小兵这个光荣称号,还是应继续坚持战斗,继续革命。
时间刚过一九六七年的二月,突然来了几辆汽车和许多公安人员直接来到镇上的红卫兵总部,将在里面开会的几位造反派头目全部抓起来了。这就是闻名的“二月镇反”, 在全国开始了,紧接着又将其骨干分子打成牛鬼蛇神和小爬虫游街示众,全区共揪出了一百多人,其中有工人,农民,机关干部,都是“十一八”派的。
形势急转直下,不久,三月逆流,“十一八”派的又卷土重来,两派的斗争交织到下半年。不久,由于“三支两军”工作的介入,当地武装部支持一派,双江野战部队支持一派,双方很快就动起武来,并打得难解难分,搞得人心惶惶。
造反两派的武斗在不断升级,学校早已陷入瘫痪状态,全面的停课闹革命。书是读不成了,学生们只好各自回家。
一天下午,我遛达回家,看到哥哥在练书法,写的是杜牧的《阿房宫赋》,当看到:“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国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时,似懂非懂,哥哥就给我耐心地讲解。“感叹中国多灾多难”。
同时又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给我粗略的作了个介绍,还给我推荐了许多的历史书籍,如《史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等,特别是“明史”,叫我好好的看一看,并叫我赶快“收心”,不要去参予运动,“抱鸡母不要乱想吃天鹅肉”,我们老百姓永远不懂“政治”。
是的,通观整个现实社会,上当的不都是咱老百姓?难怪夏衍在文革期间写了首歪诗《狱中吟》:“闻道人须整,而今尽整人。有人皆可整,不整不成人。人自由他整,人还是我人。试看整人者,人亦整其人。”
离开学校后,我就远离了是非场所,认认真真的学点求生本领,管他运动不运动,管他王子升天不升天,管他哪派去掌权,这些利用人,欺骗人,人整人的闹剧,不再相信,不再过问了。
七一年初,我已经十五岁了,随着毛泽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号召,我一个小学生又一次被“运动”了,可我早已作好思想准备,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因我早已能自食其力,不靠家庭,不靠父母,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就在那年的冬天,我在去一位知青朋友家的路上,突然看到一位熟悉的身影,尽管衣衫简陋,补丁重重,但不失干净,整齐。当我们插肩而过时,两双眼睛同时焦距在一起,是王老师?是的,是他!几年不见,差点不认识,他已老多了,脸上布满了皱纹,高高的身躯已被岁月摧驼了背,且非常憔悴,当我准备招呼他时,已经错过,此时,他也时不时的回过头来看望。
事后经打听,我才知道,学校在六九年将家庭成分不好的老师全部下放到大队里教书,王老师就是其中的一个,由于条件差,年龄又大了,生活跟不上,各种疾病缠身得不到及时治疗,故而衰老是必然的。

都是我的错,我悔恨当年的无知,悔恨去参与那个与我毫不相干的“运动”,更悔恨受人指使去写那篇该死的造反文章,害得老师被弄到乡下去受罪。到如今,自己本该是在学校里好好念书学习的年龄却同样下乡到农村“修地球”,报应,真是报应呀!
离开家乡多年,在各种职场上摸爬滚打,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坎坎坷坷,我已能从容地接受各方面的鲜花与掌声,更能容纳一切风霜雪雨。当年那个刚愎自用,不谙世事的我不再那么天真,那么轻狂。现在,我懂得了宽容,懂得了尊重,懂得了知错就改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为此,我想寻求在适当的时候回一趟老家,给老师赔个礼,道个歉,求得老师的原谅。
正当我紧锣密鼓筹备时,昨天我老家的邻居小凤打来电话说:“你想找的王老师经多方打听,已于前年因病离开人世”。我放下话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瘫了半天,眼泪也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下月就是第二十七个教师节了,但愿王老师能在天堂里听到我迟来的问候和深深的歉意。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在王老师去世之前未能见上他一面,是我一生心中永远永远的痛……
2011年9月10日初稿 于广汉
2021年11月19日修改 于重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