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文/平儿
(一)
昨晚,邻床病人一直睡得很不安稳,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摩挲在耳畔,但因为太困终究还是没醒过来。
五点多醒来,突然发现父亲的病床是空的。赶紧下床去外面找,发现父亲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子上,四周浮着一层灯光,却还是昏暗。父亲孤零零地坐在靠近护士站的椅子上,椅子对面就是电梯。我知道父亲想从那个电梯下去,去院子,去街道,他不愿意呆在医院。
从昨天起,父亲不用坐轮椅就可以下地走动,能走动就待不住了,时时会走到楼道去,趴在窗台向外看,这儿的窗口不像市医院,可以看到广阔的街道。这个窗口下面是另外一栋楼的后背,白色的墙体堵住了父亲的目光,所以父亲想要下楼的心很急切。但在农村呆惯了的父亲,不会按电梯,也只好与电梯想看无言。
我将父亲搀回了病房,天还未亮,挨上床我又睡了过去。父亲刚入院时我让护士给我加了一个床,因此也可以睡个踏实觉。第一夜早晨起来,有点晕晕的感觉,这床还是不习惯,一股子味道,还得时刻防止一翻身就掉下去。
邻床住的病人是我的远房表兄,比父亲小了将近十岁,他是脑出血,左边身子完全不能动弹。那天第一眼看到他,我吃了一惊:他的两颊完全塌了下去,嘴和颧骨凸出来,一脸骨头,目光呆滞脸色蜡黄,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摧残?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这个表兄总是一副和蔼模样,那时他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精壮小伙,经常将我们这些小孩丢起来接住,丢起来接住,我们蹬着小腿在他手里咯咯地笑。如今再见,他已经成了这副模样……他的状态还不如八十岁的老父亲,这样的对比实在没法说。年事已高是什么样的概念?这个楼层住的几乎全部是脑出血病人,第一次听说脑出血是因为长期脑梗塞引起,人活一辈子,总会被某一种病症带走,再也不见……
早晨,给父亲买了小笼包,鸡蛋,油条,小米粥,父亲吃得还可以,没有像昨天下午那样跟我发火。
昨天下午父亲发脾气,嫌我买的面太多,他吃不完,最后我又下楼买来一个空碗,把面条减去一半,父亲才肯吃饭。今天父亲脸色红润了许多,时时有了笑容,相信父亲很快就能康复!
陪着父亲在街边晒太阳,街上车来车往。父亲凑到几个老伯跟前说话,老人们也都笑着应答父亲的问话:你是哪里的?硷边的。你是哪里的?新集的。像是很久就认识的老朋友,几句话就熟了。父亲又开始有条有理的叙述自己的“历史”:儿子是干嘛的,女儿是干嘛的,得病过程前前后后一点纰漏都没有。
再一次领略了父亲的陈述能力和口才,从年轻说到年老,从母亲说儿女,从各人脾性说到各人家庭。大概五分钟,滴水不漏。八十岁的父亲记忆力好到无可挑剔。
这半街人半街车的小镇,和大城市没啥两样。有两样的是大城市遇到的人都是冷的脸,侧身走过去不管谁是谁。这半街是故乡人,那半街是他乡客。他乡不识君,才是故土亲。
太阳在几位老人脸上翻着了笑容,翻着了古铜色的乡音。我在一旁看着,插不上话,就听父亲讲古今似的说话。太阳逐渐偏西,几位老人洪亮的交谈还在继续。我跟一位大爷说:在家真好,随便碰见的都是老乡!太阳还在向西落去,我们却要一直向上。向上。一些失去,一些得到,一些失去,一些再得到。事业,家业,每个人到底怎样?却都是渺茫。但这渺茫的世界究竟还是有点温柔的感应的。
父亲好起来了,在这个熙攘的街边,只有我一个老父亲,老父亲的眼里只看到我一个人……

这是夕阳,同时也可以看成是朝阳。这是十几天前去庆阳血站给爸爸取血回来的路上拍的。那天虽然焦虑不安,却是满怀希望的。可是,输了四次血,并无大的改善,前天爸爸出院,在街上时,他说想去步行街。我陪着爸爸,他走得很慢,很不稳当,不让我搀扶。

可是,我怕爸爸摔倒还是扶着他,走到步行街这一小段路缓了好多次,最后到了步行街,爸爸就坐在了台阶上。这次爸爸住院一直很烦躁,我知道爸爸很难受,但我毫无办法。出院后第二天爸爸的脸全部肿了,等于十几天医院白住了,爸爸病情没有好转。昨天到今天爸爸一直坐立不安,这两天天气微寒,但是,爸爸的院子一直很温暖,爸爸也不像前段时间喜欢坐在太阳底下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不知如何是好,看到爸爸那样难受,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够减轻爸爸的痛苦。从昨天到今天,爸爸拒绝吃药,几大堆药,都派不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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