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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廷瑛《济南风景好》赏析
济南山水台榭、风俗物产的诗意表达
侯林 侯环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历史上，咏唱济南山水的诗歌不胜枚举，而描述济南风俗物产的却不多见。乾嘉年间，济南知名诗人钟廷瑛的《济南风景好戏答客问得四首》，却是一组别开生面的咏唱济南山水台榭、特别是风俗物产之美的佳作。
之一：钟氏：一门称诗的文学世家
欲知钟廷瑛，不可不谈钟氏家族。
钟廷瑛（？—1834），字仲玮，号退庵。清代济南府历城（今济南市）人。钟性朴玄孙。钟廷瑛自幼聪明颖异，读书过目不忘。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举人，历署池州通判、泾县知县，所至有声。后辞官家居，善易理，尤长于诗。著有《退轩诗录十五卷》,撰有《长山县志十六卷》。
这段依据民国续修《历城县志》钟廷瑛本传的简略介绍中，有两个关键词：钟性朴玄孙，尤长于诗。而这两者是有密切联系的。
钟廷瑛的高祖钟性朴，那可不是一般人物。
钟性朴（1619——1665）字文子。先世为江右吉水人，明正统年间，其始祖钟泉以武功世袭锦衣卫百户，于是，隶属顺天大兴籍人。钟性朴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入清，授济南府推官，晋礼部主事，选员外郎、郎中。清世祖顺治亲政，看到钟性朴对于郊祀、临雍、藉田、大阅、亲蚕、园陵等诸大礼深有研究，都有著述问世，十分喜悦，赐赉有加。顺治五年，钟性朴以河南乡试副主考官的身份，与吴允谦（主考官）共同主持了戊子科河南乡试，得士称最。
道光《济南府志》钟性朴传
钟性朴生平最辉煌岁月在顺治六年——八年，在此期间，钟性朴擢山东参政，转提学副使，在他任职期间，山东人才倍出。新城王士禛、德州萧惟豫、田雯、诸城李澄中辈，皆为钟性朴“首拔”之士。
允武允文，文武双全，钟性朴堪称全才。他曾任松潘兵备佥事道，修葺城郭，整饬军队，使得当地的少数民族心悦诚服。松潘成为四川一处安定的“完镇”。
钟性朴弟子、著名文士汤斌称道钟性朴：“先生学术之渊博，词章之雄丽，政事之敏练，卓然足以追配古人。”（《书传后》）
而钟性朴之诗作特征，据其弟子安致远《桷园遗诗序》：“先生诗，纡徐冲淡，往往以幽忧之思，写闲适之趣，殆昔人所谓不求工而自工者，其逸情冷韵当孤行于海岳间，则桷园一席地又何必不与华泉、鲍山并有千古哉！”
钟性朴对济南有着深厚的情感。他不仅在金线泉畔，在宋代李清照故居、明代谷继宗亭所在地，修筑了幽雅的桷园，而且，据乾隆《历城县志》转引《钟宪副家传》，钟性朴在病死之际留下遗言：“吾幸与华泉、于鱗冢土相望也。”
字字如金，感人肺腑。
这不仅是乡土认同，它有着更高一层的内涵：文化认同。是对于济南地域文化的认同。
就这样，钟氏家族在济南一代代繁衍下来，由钟輹、钟辕而至钟朝鼎、钟勋……直至钟性朴的玄孙一代，钟家还出了济南名士钟廷瑛。（参见侯林、侯环《钟性朴与桷园》）
今之李清照纪念堂，当年钟性朴桷园所在
钟性朴有二子，皆为继配赵恭人所出。据其《墓志铭》：“赵恭人尤善教子，卒于康熙辛巳（四十年）。命圣輿（次子钟辕）师事渔洋 、山薑两先生。状谓：以母兼父道。信夫。”
长子钟輹（1648——1683）字德舆，秉承家学，砥行好义。年十七，父亲过世。家计萧然。重研走千里，启祖父、祖母柩同营葬。康熙十一年拔贡，授泗水教谕。釐正文体，多士翕然向风。英才积学，所交皆名流。惜早逝，年三十五。著有《载园遗诗一卷》《镜湖集一卷》。赵于京称其《镜湖集》：“追辛、李遗风”“婉娩而娟丽，顿挫而纡郁。”
次子钟辕（？——1710），字圣輿。绰有父风，敦廉节，多才能文章。事母至孝。兄长故后，抚其孤儿。学诗于王士禛、田雯。康熙二十四年拔贡，官广西桂平县知县。地属苗疆，化导有方。著有《蒙
钟廷瑛弟兄三人，皆以能诗称。钟廷瑛之兄钟廷琮，字伯莹。乾隆三十六年副贡。以监修河工，保直隶州州判。精医术，尤工诗。著有《寄寄集》。其弟钟廷璋，字叔珏。以岁贡候选训导。嗜诗书，兼嗜琴。工诗。著有《孤香山房诗草》《金元诗话》等。
基因，是客观存在的，谁也不能否定其代代相续的影响力。
之二：钟廷瑛《济南风景好》赏析
钟廷瑛是济南城里人，但他熟悉济南农村，他有充足的农村生活经验。原来，他在少时曾在济南南山居住。他有《大泉庄感赋癸丑》诗可证：
癖径萦云下，寒泉烟石流。
儿时骑竹地，今日问樵游。
当户山犹矗，围村树几留？
茅柴如解醉，自酌百分瓯。
（清嘉庆二十二年读易堂刻本《退轩诗录》卷十）
书影：钟廷瑛《大泉庄感赋癸丑》诗
钟廷瑛在诗中称锦绣川上、景致如画的大泉村为其“儿时骑竹地”，这也就难怪他写起家乡山川物产来，那么得心应手、潇洒自如了。
此诗写于癸丑，即乾隆五十八年（1793）。
下面，我们来看诗人的《济南风景好戏答客问得四首》：
一
济南风景好，山水为君夸。
九点通烟雨，三泉喷玉花。
峰多连岱远，溪曲抱城斜。
更有龙湫
二
济南风景好，台榭为君夸。
听雨新园曲，明湖旧馆茶。
香林佛岩胜，水阁铁祠佳。
海右名亭在，芙蓉面面遮。
三
济南风景好，果蓏为君夸。
桃白真如玉，梨酥不待牙。
小车来耿饼，大舸载恩瓜。
欢喜团圆处，糖粘几串楂（用熟稻米轧而团之，累累然，名欢喜团，以饴糖，蘸山楂而串之，或三或五，名山楂蘸）。
四
济南风景好，蔬圃为君夸。
雨后驴驹嘴（野菜名，似蒲公英），春初苣马芽。
影苫新绿韭（艺早韭者，编秫秸而立影之，名影苫），落架小黄瓜（秋晚腌菹，故以小者为贵）。
甘脆肥还嫩，谈津溢齿牙。
（清嘉庆二十二年读易堂刻本《退轩诗录》卷十）
书影：钟廷瑛《济南风景好戏答客问得四首》
先说第一首。济南风景之美，首在山水。
济南是一座山环水绕、山水一体的山水名城。而千佛山上有一坊，济南人几乎无所不知无人不晓，此乃山之西盘道中段之“齐烟九点”坊。坊为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历城县令叶圭书所建，“齐烟九点”四字，亦为叶圭书所书，遒劲、苍润、洒脱，颇见功力。
千佛山“齐烟九点”坊
齐烟九点，用唐诗人李贺《梦天》中“遥望齐州九点烟”之佳句，此移来描绘济南此间胜景恰切无比，盖在此登临一望，济南城北群山连绵，其势各异，岚烟绕之，云雾蒸之，成朦胧烟景，诗意无边矣。
“三泉”，则指趵突泉等济南名泉，趵突泉三泉觱沸，涌轮不止，状如冰花，声如轰雷，盖天下奇观也。而济南之山峰则为泰山余脉连绵不绝，犹如“十万芙蓉天外落”（清，王士禛诗）。济南的溪河，绕城百转，则有“百道泉香镜中行”（清，汪由敦诗），“一城山岚郁文气”之美。
除此之外，济南城东南有著名的龙洞佛峪，层峦叠嶂，峭壁撑云，危崖坠水，古树凌云。清代江南名士、山东布政使孙星衍称：“予凡三至其处，所见关洛江浙名山无过之者。”（《龙洞探奇诗并序》）
趵突泉
第二首，写济南台榭亭馆之美。
金元之际大诗人元好问有言：“大概承平时，济南楼观，天下莫与为比。”其后虽经丧乱，“高甍画栋无复其旧，而天巧具在，不待外饰后奇也。”（《济南行记》）
济南有不少听雨雅园，如明清之贤清园、漪园、潭西精舍等，文人雅士多有佳作，如张作哲《贤清园听雨》等。尤具诗意者乃是大明湖上之茶肆酒楼。宋代，济南太守创造出济南的泉水之湖大明湖，并在湖上建造多处雅致亭馆与七桥烟月，使得济南有潇洒似江南的美誉。香林，禅林，此指千佛山依岩而建的兴国寺，始创于唐贞观年间，壁立的峭厓之上，其隋代石窟造像，具有相当高的历史审美价值。而大明湖的铁公祠，祭奠明初忠贞烈士铁铉，在此风景佳胜之地，观池荷亭亭直立，想像遗烈凛然如生，所谓“怀古钦英风”是也。而湖上更为著名之地还有历下亭，这虽然不是当年杜甫燕宴称道“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那个“海右古亭”，但无论济南人，还是外地的诗人，却总爱将此亭当成李杜相会的历下古亭，本诗亦然。何以故？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古迹考三·亭馆二》载：“《前志》，历下亭凡三见，各以时代分列，考辨甚详。今之历下亭，既非唐宋之旧，后人形为咏歌，每兴怀于李杜，从其朔也。”
朔者，初始之谓也。
这是一段十分关键且十分到位的话语，它写出了历下亭的文化之魂，以及历代济南人与外籍文士对于这一文化精魄的执著追求与顽强守护。
历下亭
唐末，位于今五龙潭附近的历下古亭渐废。宋时，人们复将此亭重建于大明湖畔州宅之后历山台上，“面山背湖，实为胜绝”（于钦《齐乘》）。清代康熙三十二年，此亭又由大明湖南岸建于湖中岛上，湖滨亭变为湖中亭，“浓阴千嶂合，环碧一亭孤”，景致更其幽静天然，楚楚动人。而新建之历下亭，距今亦有300余年的历史，其间，不知又有多少名人骚士登临此亭，留下数以千计的灿烂篇章。
第三首，写济南果蓏之美。
济南，尤其南山以及西郊，盛产瓜果李桃，因是山泉滋养，空气清新，甘甜无比。济南有“汉帝金杏”，自唐代便扬名天下。据《酉阳杂俎》：“济南郡东南分流山上多杏，大如梨，黄如橘，土人谓之：汉帝杏。亦曰金杏。”而“桃白真如玉，梨酥不待牙”更不是虚言。“耿饼”，柿饼也，因菏泽耿庄盛产而得名，其实，济南南山柿饼之美，亦不亚耿庄；“恩瓜”，惜今已无载，据诗意，当是清代济南产之极美味之瓜类，不然不会用大船载往各地甚至进贡朝廷的。
“欢喜团”，一个好是喜气的名字，它又名“山楂蘸”，一看它的做法（“用熟稻米轧而团之，以饴糖，蘸山楂而串之”），可不就是今之“冰糖葫芦”么！今人认为“冰糖葫芦”产自北京，其实未必。钟廷瑛此诗作于乾隆后期，这说明200余年前，济南已有“冰糖葫芦”，而且比今日之“冰糖葫芦”可是要讲究、精致、可口得多了。
锦绣川上
最后，济南的第四“风景”是“蔬圃”。
济南大明湖上，饶有莲芡鱼虾、茭白蒲笋。作家老舍曾这样赞赏大明湖“名贵的”水产：“大明湖的蒲菜，茭白，白花藕，还真许是它驰名天下的重要原因呢……在夏天，青菜挑子上带着一束束的大白莲花骨朵出卖，在北方大概只有济南能这么‘阔气’。”
而济南北郊以及东郊，田园饶利，村落如画，自古便是济南的大菜园，北郊乃是蔬菜基地兼稻米基地。据乾隆《历城县志》地域考三“风俗”：“北乡之民，治畦圃，其产也，多粳稻，多葱蔬”。
诗中，钟廷瑛说，雨后，济南土地里会长出一种名叫“驴驹嘴”的新鲜野菜，其外形像是蒲公英。济南著名学者诗人马国翰有《驴驹嘴谣》，当指此物，诗云：
二月晴雪杨花飞，岩野青青春草肥。
有物茁芽出土浅，奋张齿吻含生机。
……
高音远畅忆前因，助我朝餐匕箸新。
书生惯嚼菜根味，不学商山采珠人。
看来，此野菜往往用于早餐，且食其苦而清香的“菜根之味”。
而在初春，还有“苣马芽”。不知这是否是我们小时候（特别是上世纪生产救灾时）常常用来煮粥的曲曲芽，味道稍苦，而鲜嫩无比，且能清热去火。
另外，诗人还提到用秫秸编成苫子加以笼罩的早韭（菜），以及晚秋腌制的小嫩黄瓜，既甘甜且脆嫩，甚至，人们只要一提到它们便馋涎欲滴了。
大明湖景致
据清代济南名士王贤仪《家言随记》，济南有著名的“四美蔬”，分别是：春前新韭、秋晚寒菘、夏蒲茭根、冬畦苔菜。上述“影苫新绿韭”，正“春前新韭”是也，不过人们不知道它的种植过程还挺复杂。而在此书中，还有一段王贤仪的论述济南风土的文字，堪称允当：“余所历之地不多，风土人情当以济南为美。土沃泉甘，五谷皆宜，俗朴而文，四时寒暖适中，湖山明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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