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重病父亲跪神求药
作者：焦寿轩
诵读：如海
一九五零年春夏之交，组织决定从我们兵团直属机关干部中抽调部分人员，组成连队，奔赴天（水）宝（鸡）线支援国家建设——修铁路。我们连被分到坪头站工地，主要负责搞土方。每半月停工一天，集体进山砍柴并背回家，挨个过称记账，然后码放在伙房后面的柴垛上，供全连做饭烧火用。月终连同平时出工土方数一并参与考评。
一天，我正在站台对面的半山坡上铲土劳动，忽然听到山下指挥部有人喊我，说家中来人找我有急事。当时吓了我一跳，担心家中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向同组的伙伴打了个招呼，便下坡去了。一进帐篷见是我家老邻居王庆林大叔，他告诉我父亲病危，我家人求他来找我快回去。我立刻向领导请假，同王大叔一起搭顺路货车摆渡过渭河，一路急行跑回家。当临近我家大门不远时，我站定并举双目向大门横额上搜寻望去，瞧准没有贴“高门纸”，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因为在我们家乡，乃至在整个关中地区都有这种习俗，谁家死了人，必在前门横额中央贴一张殡葬烧纸，以对外宣示本户人家有丧事。这个和东北的风俗挂“倒头纸”差不多，就是谁家死了人，要在前门外竖一串“倒头纸”，并以死者的岁数为依据，享年多大年纪就串起多少长烧纸，在上边和下边再各加一张，以表敬天地。“倒头”者，顾名思义即人死去了的意思。我一脚迈进大门，直奔父母的老屋，只见父亲仰面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口半张着，呼哒呼哒地喘气，我趴在他的耳边连叫几声爸，他一声未答，看样子仍处在深度昏迷中。当天晚上，哥哥、姐姐和我齐守在他身旁，前半夜根本谁也没睡，后半夜我们三人轮流着都睡了一会儿。早饭后，母亲给父亲灌药，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但每勺药倒进嘴里，必须捏住他的鼻子一小会儿，逼他用嘴呼吸，药汤才能咽下，如此这般母亲边给他喂药，边对他说：你睁开眼睛看看谁回来了，是你小儿子从部队上回来看你来了。好半天，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时我哥上街买东西回来了。母亲对他说，万先生开的药快吃完了，你爸也不见好转，是不是再去药王庙求药王爷抓几付来吃吃看。哥哥说，行！我丝毫也未料到他转身对我道：“这回你给咱爸抓药去”。我特意问他去哪抓，他告诉我到东大街药王庙去。我一听，愣了一下，觉得有些为难，我一个穿着军装，头戴大盖帽的现役军人，怎能去那个地方求药啊？我从小就非常了解在药王庙求神抓药的全过程。但转念一想，平时我都没在近前尽孝，为爹的病即便让我赴汤蹈火，也该奋不顾身，即使需要割块我身上的肉，我也能做到，何况这么老远求人到部队把我叫回来为个啥？看看母亲期待的眼神儿，如今这点儿难为情的事情又能算个啥？这么一想心里就剩下一个字——去！说走就走，老家路熟。
我从北大街八十六号南行不远，左拐进城皇庙巷直抵东顺城巷，再右拐前行即到东城门，在东大街最东头坐北朝南紧邻老县衙这个方圆百里包括省城在内都远近闻名的药王庙前驻足，整整衣帽，鼓足勇气，迈进庙门，直奔正堂。先向黑袍道士求购一对蜡烛和一炷香，他帮我点燃，分别插在蜡座上和香炉内，然后把签筒递给我。我双手捧起，面对全身塑像药王爷屈膝跪在草垫上，双手摇颠签筒，颠簸出一支竹签停下，道士随即把签片拣起。每枚签片上都有个顺序号码和上上或中中或下下两字，以示运气的好坏。然后再给药王爷磕三个头，起身看签号，对号翻阅庙里的药王赐方蒲册，即处方单。道士把签号和处方交给抓药的药师抓药，最后结账拿药走人。你说这种医病求药的方法多么迷信！药王爷不把脉怎么就能诊断？药王赐方蒲册上成百个处方难道都能适合每个患者的病情？这简直就是撞大运！也说不定那些药方多为保健养生方，谁都能用，吃不好病，也吃不死人，即使有人吃好了病，那也兴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我一边琢磨着一边手里提着为父亲求神抓来的药回到家，母亲高兴地接过药说，这是他小儿子为他爸求神抓来的药，吃了一定灵验。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父亲突然睁开眼睛小声说话了，他说他要小解，哥哥忙从地柜底下取出一个大口罐头瓶给爸爸亲手接尿，末了又从炕上把尿瓶递给我送到后院茅房倒掉，我回屋把空瓶放回原处，起身靠近父亲，说声爸你醒来了。父亲惊讶地看着我说，你咋回来了，我以为见不着你了呢。我马上搂住父亲的脖颈脸贴脸的痛哭一场，爹也流泪了……看来万先生原先开的几副药起作用了，至于我去药王庙抓回的尚未煎服的几副药的疗效就无法估价了。
我去庙里的第二天，小小县城满街巷都在议论我求药的事儿，褒贬不一，说啥的都有。有的说，一个解放军的军官也迷信，穿着军装，头戴大盖帽竟然会到药王庙跪拜泥塑像摇签求药，有失身份，太掉派！也有的说，他身为军人，不该迷信，更不该着军装去庙里拜神弄鬼，但他是为父亲的病去的，也算孝顺！还有的说，不论他什么身份，能勇敢地进庙里为父病磕头求神，那就是孝子！后者的声音略高于前者。不管乡党如何议论，那次回家我就没再出门，直到父亲的病情有些好转，我的假期期满归队。
当时乡党们的议论在我头脑里萦绕了许久！想到着军装进庙我会脸红，后悔为什么没有找个便装再去；想到为父亲尽孝，我就又给了自己一个应该去的理由，安慰自己没什么可后悔的！
焦寿轩，男，1931年生于陕西省户县。幼年读私塾，高小毕业后，于1949年7月读高中二年级时报考西北军大参军入伍。毕业后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一野十九兵团保卫部任政治侦查员。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时调任十九兵团留守处保卫科和军法处工作。1953年至1954年，先后在解放军第五政治干部学校保密室和解放军六十三速成中学政治处干审办公室工作。1956年进京分配到总参高等军事学院保密处任助理员。1958年8月26日被总参临时军事法庭划为右派下放团泊洼劳改。1961年摘掉右派帽子回归干部队伍，在天津河北区宜兴埠农场工作。因两地分居64年自愿放弃干部身份安家黑龙江省勃利县。1980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临时军事法庭撤销1958年原错误判决，回复军籍，同时补办转业手续。落实政策后先后在县百货公司和商业局任职。1992年离休后读书为乐，颐养天年。
如海，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山东省散文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会员。喜欢写作、诵读、旅行，崇尚云上的自由，有海一般的胸怀。座右铭：把周围的一切当成自己的好朋友，你就会轻松面对工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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