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粉笔无言写春秋——拜访恩师田忠义
康贵春
秋高气爽,云淡风清。辛丑教师节上午,捧一束飘着淡淡幽香的康乃馨,约几位年已古稀的儿时好友,来到省城绿家小区的庭院,打通了恩师田忠义的电话。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地处清凉山下的井陉煤矿新井小学五年级同学,迎来了一位新老师,名字叫田忠义。高高的个子,白净的脸庞,英俊潇洒,精明干练。他不张扬,不亢奋,沉稳,平静,给学生一种可信赖可依靠的父慈母爱感觉。加上他会弹琴、会唱歌、会跳舞、会打球,讲课清晰明白,板书工整娟秀,特别是那温润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一下子就“俘获”了男女同学的心。还有是围绕着新老师的一个个传言:“他是矿市镇小学有名的‘小四门’!”“他是小宝塔学校的拔尖老师!”“他是刘计文校长点名调来的!”
传说都是在背后,神秘也是悄悄感知,同学们的脸上则是十足的骄傲和自豪神气,那样子分明是“看!俺们田老师是全校最棒的!”
田老师当班主任带这拨学生一直到六年级毕业,这拨学生却记住他五十多年。半个多世纪过去,学生都已跨进古稀的门槛,老师也踏进耄耋之年,但在师生的心灵深处,依然久久地藏着难以割舍的依恋。教师节、中秋节、春节常常有学生登门看望。
“欢迎同学们,你们在大厅等候,我住20楼,下去迎接你们。”电话里传来老师的声音,九旬恩师,从20楼下来,迎接七旬学生,我心头骤动,眼圈浸湿。
一楼电梯间,学生手捧鲜花,恭敬站立,虔诚守候。电梯门滑开,恩师持杖走出,大家齐声问候“老师好!”恩师目光扫过每个同学,轻轻地握住同学的手,“这是王玉华......李荣珍,你是苏建国.....康贵春。”老师头发稀疏,精神矍铄。虽持手杖,步履稳妥。声音低沉,清楚准确。动作虽慢,思维灵活。
老师的家是一套两室两厅的单元房,几年前师母仙逝,四个女儿,两个在原籍工作,两个在省城成家立业。为了照顾老父亲,她们提出或搬来同住,或请保姆陪伴,或请老人轮流住自己家,老父亲都不同意。他坚称,“我头脑清醒,胳膊腿能动,会做饭,会洗衣,会保洁,你们只管安心工作,过自己的好光景。你们过好了,我不操心,更健康,更长寿。”
环顾四周,卧室整洁明亮,客厅窗明几净,卫生间、厨房井然有序,一尘不染,水龙头都擦得洁净无瑕,连两位操持多半生家务的女同学都赞叹不已,感慨万千。
老师的勤奋、勤快和勤俭,多年前我曾目睹,深为感动。那是2007年的春节,我的散文集《微霜文心》出版,踏着新春的落雪,喜气洋洋地推开老师家门,给老师送书。让我惊诧的是,家里狭小的屋子摆满了拆得七零八落的自行车零件,胶水、脸盆、打气筒、扳子、钳子、木锉,蹲在地上背朝屋门的老师,两手油腻正在修理自行车、补胎。
我的鼻子顿时发酸,心潮腾涌。当了一辈子教师,从小学校长岗位上退休多年的高级教师,年逾古稀仍然住在几十年前煤矿职工分的棚户区内,没有自来水,没有卫生间,没有煤气,没有暖气。房子狭窄,冬天冷,夏天热。大过年的关在屋里自己修自行车,他不是买不起新房住不上高楼,也不是买不起新自行车花钱修不起自行车,而是勤俭惯了,吃苦惯了,动手惯了,以苦为乐,习以为常。
在老师面前,在慈父一样的启蒙老师面前,任何劝解开导,都是苍白无力的。我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之地,跨过满地工具和零件,长长地伸出手臂把新书放在床上,又转身退到门口,深深地弯腰给老师鞠了一躬,拉开门融入风雪之中,湿润冰冷的风,模糊了我的眼睛。
秋天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客厅。沐浴着温暖,心绪似乎都回到小学时光。
玉华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同学,每个学期考完,贴在学校门口墙上的大榜,她总是第一名,她还是学校少先队的大队长,退休前已是中国工商银行一家支行的总会计师。当奶奶多年了,还像小学那样,紧紧地偎着老师坐在长沙发上。
建国是男生中最聪明的一个,学习成绩没有跌过前三名。他很低调,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但矿上大人小孩都知道,他的爷爷是一位老革命 ,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长期在白区工作,多次冒着生命危险出生入死,护送党的重要领导同志到延安,解放后转业到煤矿当矿长。有那样伟大的爷爷,大家都为他骄傲。他在省里一家国企退休,长年繁重操劳,头发已经脱光了。聪明绝顶加上那双睿智的眼睛,更显成功男人的魅力。他坐在老师右边的板凳上,忙着调电视,递纸巾,开空调,还不断给老师提问题。
荣珍曾是同学中最活跃的小鸟,文艺宣传队的骨干,说唱跳逗样样优秀。她出生在铁路世家,住在车站边,紧挨着煤台,每天有巨龙般满载煤炭火车从门前飞驰而过。她从铁路客运乘务员、售票员干起,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东进西出,高山大海,走遍了祖国山川湖海。退休后多年泡在老年大学,迷恋上书法艺术,同学聚会大作高挂厅堂,让同学们刮目相看,赞不绝口。
我坐在茶几旁边的塑料小凳子上,沉醉在昔日的回忆之中。
老师的目光扫向我们每一个人,他直起微微弯曲的脊背,抬头,伸臂,举起右手,半握拳,伸出食指,在面前晃了晃。那是他一生的习惯动作,课堂上用于提醒同学,集中精力,专注听讲。
“六十年前,我错过一天,当了四十年老师。”他陷于深深的回忆。那是他在河北省邢台师范学校毕业之际,由于他品学兼优,能力出众,早早被省直一个部门的人事处长盯上。当时省会还在保定,得知毕业分配,处长从保定赶到邢台找人,人到了石家庄市。找档案,档案毕业生带走了。赶到石家庄,人和档案到了井陉矿区。电话打不通,坐车不方便,一日之差,田忠义老师在井陉矿区当了四十年小学教师。如果处长早一天到,田老师的历史当重新写起。
“老师,您后悔吗?”我们齐声问。“不后悔,我上的是师范学校,从事的是教学,学有所用。我爱教学,爱学生,学生也爱老师,我今生无悔。”
他回忆说,假期回原籍同学相聚,大家劝他“回来吧,某同学当局长,某同学当部长了,某某当县长了,大半辈子你还当小学校长。”他说,“认准了小学教师这条路,就要走到底。我虽是小学教师,可我的学生遍天下,学有所成的一拨又一拨,看着学生们成为国之栋梁,我就满足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信誓旦旦。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坚持不懈的理想信念,恩师的高尚品质和职业情操,深深地植根于平凡的三尺讲台之中。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我的胸中悠然浮出清代画家郑板桥的七言绝句《竹石》。
井陉煤矿是一座百年老矿,从清朝政府批准“井陉矿务局”的名称起,已经开采了一百多年。1947年煤矿解放,建国后飞速发展。我们的父辈是新中国第一代矿工,井陉一矿是新建矿井,新建的学校命名为“新井小学。”我们这些五十年代出生的矿工子弟,就成为“新井小学”早期的学生。
矿工都是从农村而来,多没文化。矿工子弟疏于家教,爬树摘枣,上房掏鸟,养狗喂兔,煤泥坑洗澡,放荡不羁。弹杏核,打三角,杠铁拐,扇方宝,推罗圈,捉迷藏,洒脱随性。
学校老师年轻气盛,急于求成,恨铁不成钢,用粉笔头砸脸,用教鞭棍敲头 ,抡起胳膊扇巴掌的情况时有发生。但从来没见过田老师捅学生一个指头 。
提起这些,老师慢慢眯上眼睛,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似乎把紧紧绷了一辈子的那根弦放松了。他摇了摇食指平静地说:“没有,我一生都没有骂过学生一句,动过学生一指头。老师发脾气,打学生,除了增加学生压力,恶化师生关系,完全于事无补。老师要有爱心,就不会发脾气。教书育人,最重要的是爱,爱学生才是好老师。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学习,老师就要像家长那样爱护学生。”言简意赅,一语中的,刻骨铭心!
师生关系中,存在一种现象,小时候老师批评多的学生,长大后反倒不恨老师,和老师关系最好。田老师眯起眼微笑地提起了“二疙瘩”。那是我们班的男生叫霍风庭,比我大一岁。在家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他“二疙瘩。”爱玩出了名,学习不认真,田老师经常批评他,课堂站着挨训脖子还拨楞拨楞的不服气。
“二疙瘩”长大后参军当了一名空军战士,七十年代初我专门去北京西郊机场看他。提起当初的情形,他后悔的要命。他穿围腰带套袖领我去炊事班吃饭,指着窗外跑道上起飞降落的军机说:“当初听田老师的话,好好学习,肯定能当飞行员开飞机,现在只能当伙头军,整天围着锅碗瓢盆转。”远处停机坪上 ,一架中国空军刚刚引进的苏联三叉戟开始滑行......我俩默默无语,如果眼前的饭变成后悔药多好啊。
就是这个“二疙瘩”,后来和田老师走的最勤最近。玉华插话说:“二疙瘩”每年都叫我和张保军来看田老师,70的人了,风风火火非请老师吃饭。老师婉拒,他跑到饭店买了一大堆饺子炒菜,返回老师家里,摆满餐桌,举杯谢师。当着俺们的面说“田老师待我像亲生父亲,我不能不敬!”同学们都说“二疙瘩”是“一根筋,”我理解一个桀骜不驯、放荡倔犟的学生,能一辈子感恩老师,心里不知藏着多少悔恨之情哦!
果然,田老师给大家说起了一件旧事。五年级时,要放学了,膀大腰圆的赵国丁和霍风庭打架,霍风庭吃了亏,他捡起一块砖头去砸赵国丁。正好被我看见,我冲上去抱住霍风庭夺了他手里的砖头,让赵国丁先走。我把霍风庭叫到办公室,下班了又叫到我宿舍,劝到晚上八九点,怎么劝他都是一句话“我非打了赵国丁不行!”早过了伙房晚饭点儿,我饿他更饿,我从伙房拿了几个棒子面凉饼子,就着咸菜和白开水,边吃边劝,他吃饱了终于想通了。他在北京当兵回家探亲,进门扔下背包转身就走,老妈问去哪,他说“我去看看田老师。”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老师,您有过生气烦恼的事吗?”一直悉心静听老师叙说的荣珍突兀地抛出个问题。
“人没有生气烦恼是假的,有才是真的。”老师的食指轻轻一点,说出来一段半个多世纪前的尘封往事......
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有理想,有抱负,有激情,热血沸腾,干劲十足,逢旗必夺,逢一必争。全区评比,十几所小学,几百名老师,我回回第一。三榜公开,榜榜头名。奖励晋升一级工资,板上钉钉。表填了,章盖了,只等发钱了,文教科长调走了。从外地调来了一个新科长,新官不理旧账,专横跋扈,独断专行,擅自做主,把指标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谁都没想到老师还有“煮熟的鸭子真的飞走了”遭遇。我的心里已经给老师预设了种种场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怒发冲冠......
停顿,静止,久久的沉寂。轻轻咪上双眼,微微仰起头,思绪万千。可以想见,老师完全没有料到那个结果。触动,打击,惊诧,乃至震撼 ,足以给刚入社会涉世未深的他,留下深刻印痕。
我们不敢打断老师的回忆,又怕他陷入过度的深沉,担心这个话题影响他的健康。突然,老师笑了。笑的很轻松,很开心,很年轻,就像回到当年课堂上。还是那根以不变应万变的食指,轻轻在鼻尖一拨,阴霾一扫而光,云开见日。
“能和清楚人说句话,不和糊涂人打一架”。“我没有啃一声,没有。我没错,不用为自己的正确辩解,公道自在人心。之后,遇评比,我第一,长工资。再评比,又第一,又长工资。还评比,还第一,还是我长工资,连长三级。”
指头,朝向自己。笑脸,紧贴着指尖。头部,转向我们。动作很慢,很坚强 ,很明确。那神色无疑是说“初心如磐,笃定前行。”
我忽然悟出,老师的指头,是站在讲台上,写完板书后,把粉笔攥在手心里,又伸出来的。他没有想去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没有想要投笔从戎,针砭时弊。他也无意风裁峻厉,威严毕现。他的指头一生都是伸向自己,提醒、约束、警示、勉励自身,勤勤恳恳教书,兢兢业业育人,无私无悔终生。
茶几上的康乃馨沁出淡淡的清香,洁白,淡粉,鹅黄,一支支,一朵朵,静静地绽放。毫无争艳之意,却让人倍感温馨舒畅。
老师有言在先,无论哪个学生登门都不准带礼品,我们自然不敢冒犯。鲜花之外我带了一罐极品龙井茶,是杭州朋友送我的。又恭恭敬敬地送给老师出版不久的几本散文集。前一天晚上,台灯下,我工工整整地在扉页写上“请田老师赐教”和自己的名字,那心情和五十多年前交作业一模一样。
看到我的书,老师脸上立刻闪出笑容。他高兴地说:“前几年你送的书我都看了,我还带回宁晋老家,翻开那篇《此情只应抿絮有》给重外孙说,你好好看看,多读几遍,文章就要这样写。”
暖流瞬间涌上心头,时光仿佛又回到五十多年前,老师在小学课堂上讲评我的作文。没有昔日的耕耘,哪有今天的收获。“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来扶持,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风池。”有幸耳闻目睹九旬老师首肯,我知足,感恩,谢忱。
起身告别,老师扶杖一直送我们到电梯间,握手、缠绵、相拥、难舍难离。我们愿老师节日快乐,吉祥安康。电梯门掩住了双方的视线,那门恰似课堂的黑板,上面那行大字“黑发积霜织岁月,粉笔无言写春秋。”正是恩师毕生的真实写照。

田忠义老师工作照
田忠义老师近照
90岁老师和70岁学生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