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活着(二)21号病床
糖果儿
“我说不来不来,你硬让来,这下来了回不去了,家里一大堆活,一院子包谷还没收拾完,黄豆也该拔了,我往这一住,家里可咋办呀”!
小护士刚铺好最里面的病床,一位身着黑底红花上衣,及其瘦弱的农村老太太就黑着脸,碎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尖着嗓子训斥着身后的老头,且语速极快。
老头耷拉着脸也没说话,无神的双眼在进门的那一刻,略带怯懦的在病房扫了一圈,跟着老伴径直走到他们的床铺前,麻利地放下斜挎在身后脏兮兮的花布包和手中的塑料袋,拉开床上的被子,招呼老伴赶紧躺下。
老太太趟上床,依旧没有停止数落:“让你不给娃说,你这死老汉嘴咋那快呢,我又死不了,娃都那么忙,你让娃回来做啥呀”!
老头自顾忙碌着,将背包里的餐具、日用品,逐一拿出来放在床头柜里,然后靠窗站着。他看看病房里的人,扭头看看窗外,再看看床上的老伴,完全是一幅手足无措而又茫然的神态。
老太太发完火,长长的叹了口气,侧身面向我们躺下:“唉!我这死老汉,耳朵背不说,脾气还死倔,一天到晚把人能气死”!
老头一脸憨厚,甚至带了几分木纳。难怪进门至今一直是事不关己的淡定,好像老伴训斥的是别人。
看来关闭耳朵,有时候也未必是坏事,静音状态下的世界要简单的多。
述说中得知,老太太刚满七十,两儿四女,除了二儿子一家三口在附近单另过着,其余都在外打工。
老头年轻时是个铁匠,常言道跟着当官的当娘子,跟着杀猪的翻肠子,夫唱妇随,铁匠炉子抡大锤的活自然就交给了老婆,两人虽然辛苦,却无形中练就了一身好力气。
后来不打铁了,就只剩下种地。儿女们自顾不暇,四亩多地就只有他们老两口在里面摸爬滚打。然而,不仅如此,不争气的二儿子又给他们增加了一座大山。
几年前,二儿子在外赌博成瘾,欠下二十多万外债,被人追上门来一顿好打,媳妇见状也闹开了离婚。
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子再不堪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好不容易取回的媳妇,更不能让轻易离开。为了救儿子的命,为了保住这个家,这个白发苍苍的母亲当场给人家拍胸脯保证,帐由她来还。
一对土生土长,年近古稀的农民,没有文化没有背景,指望几年时间从土地里刨出那么多钱,谈何容易。
于是老太太每年带领一帮人出去打短工。摘苹果,摘棉花,摘花椒,割麦子。只要有挣钱的机会,她就拼了命往前冲。不仅还债,还隔三差五给媳妇偷偷给塞点零花钱,那个家才总算安宁下来。
不料三年前老头又摔断了腿,此后里里外外的重担更是全压在老太太一人身上。强劲的体力活干了一辈子,苦难象一把把无情的利刃,让老人比临床的同龄陪床显得沧桑了许多。
人常说老天有眼,会眷顾好人。可对于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老天却并无半点怜悯之心。
老人终于不堪负重病倒了。
病床上的她如今脸色已呈蜡黄色,两腮和眼窝都深深地陷了下去,让整张脸的轮廓分外凸出。纤细的脖颈不盈一握,似乎难以支撑上面的那份重量。然而她的眼神却不似老伴那样涣散无力,完全是与肉体背离的尖锐和刚毅。谁能想到,她瘦小的身体里还能残留多少战胜苦难的能量。
也许由于长期面对聋子老头的压抑,她诉说的欲望就像满口袋的豆子刚拆封,从进得门就噼里啪啦滚落满地,再无法收拾。
“唉,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前年肚子里好好的突然长了个疙瘩,直到去年不想吃饭了,来医院住了三天,刚做检查,没说啥病没用药就花了一千多,我是个急死鬼,嫌他们太慢就去了西安。西安住了两天说得一万多,我嫌贵住不起干脆不看了。谁知道这两三个月肚子里又长了个疙瘩,而且越来越大,这几天好歹水米不进。也不知道得了啥要命的病,唉!要死赶紧死,死了也不受罪了”!
面对死亡,她完全是一幅风轻云淡的神态。活着的艰辛,已让她对生存没有太多眷恋。
“唉!啥时候能把帐还完,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能歇下了!”
老人说着翻身平躺下,目光呆痴地看着天花板。似乎那眼睛里能伸出一把锋利的剪刀,顷刻间就能将眼前的黑暗减碎,放温暖明亮的阳光进来。
她说话嗓门很大,思维清晰敏锐,肉体被疾病折磨的如此不堪,精神力量却如此强大,实属可叹。
“你老这么大年纪了,真该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女大了,该让他们自己奋斗去,我家跟你相反,偏偏有个不省心的女儿……”。
病房里一共五六个人,大家都被这老太太的坚韧所触动,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话题牵动了中间病床的老头,他们同龄,且都在农村,相似的命运也引发了他的感慨,便争先恐后的说起自己烦恼。
“你们都悄悄的!先听我说完!我是个急死鬼,你不让我说完,我今晚觉都睡不着”!
大家刚说了两句,老太太一声呵斥,倒把大家给逗乐了。好个心直口快的老者!
“唉,逢下这不争气的娃,有啥办法!我昨天才雇人掰了三拖拉机包谷堆在院子,剥到半夜觉得实在挣扎不动了才决定来。我这人争气,再累人前也要抬头挺胸,背过人再哼哼,咱不能让人看笑话不是!”
老人正说着,大夫来吩咐他们尽快去做一些检查,并再次询问老太太的病情。
他一开口就说:“你现在听我说,我问啥你答啥,不要跟刚才一样一说一箩筐,九句都离题好吧”!看来住院前的询问不是很顺畅。
“行行,你问吧!”老太太一脸不耐烦。
“你肚子里的疙瘩多久了”?
“两三年了吧,想着能跑能走的,也么求管过!你赶紧给看看,吃药能行了开点药让我带回去行不”?
“啥都不重要,你要把你这病当回事呢,才给你做检查呀,你要安心配合”。
“行行,这次只要能把我这疙瘩解决了,我就听你们的。”
面对医生,对生命的渴望又重新燃烧起来。
第二天检查结果一出来,老头就被医生叫了出去。回来时,脸上带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
那天的午餐是蒸面,老头在自己碗里破天荒发现了指头蛋大小的一块肉,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那种笑容是满足的,简单而又纯粹。急忙递到老婆碗里,劝嘱她一定吃下。
这样一位粗矿的丈夫,在面对与妻子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他试图用男人的刚毅,将无助与疼痛隐藏到无人知晓的境地。然而,他沉默细微的举动,过多停留在老伴脸上的眼神,还是将最软弱的一面泄露无疑。
下午,老人的女儿女婿都来了,坐的站的围的满满当当,商量给老人转院去西安的事宜。他们个个神情凝重,有的会不时转过身悄悄抹眼泪。
老太太可能预感到了问题的严重,今天声音小了许多。她再三告诉老伴,家里还有一千多块钱,放在某个装粮食的柜子里,吩咐老伴回去省着点花。他们来时揣的那四千块钱是她上个月摘花椒挣的,让交给女儿带着好给她看病。
孩子们再三劝阻,说他们有钱,让父亲把钱都带回去。老太太还是坚持带着,说孩子们挣钱都不容易。然而,那个她拼命去挽救的儿子儿媳,终究没有露面。
这个世界上,永远无法对等的,大概就是父母与儿女的爱。
这个顽强的生命,活得那样卑微,吃力。她就像路边的野草,风霜雪雨也罢,碾压踩踏也罢,即便再弱小,邂逅春风阳光,依旧会挺直腰背,无畏于每一个当下。
但是,这种残酷与悲凉,又是很多农村现实的缩影。
正所谓,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底层的灾难是社会永远无法医治的痛。
第三天,她被孩子们带去西安了。那张紧靠着窗户的病床又空了下来。整个房间显得安静了好多。
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热烘烘地炙烤着军绿色的床铺,等待着下一个苦难者的到来。
一个轻若尘埃的生命,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就那样匆忙留下了她最后的回忆、渴望、与期盼。单薄的身躯象即将燃烬的烛光,在无尽的黑暗里摇摇曳曳,宣泄着最后的悲凉。
对于农村,很多人的认知是淡漠的。然而随着岁月的迁徙,太多因无知和贫穷堆积起来的苦难,会让你瞬间跌入深谷。他们,仅仅只是活着,就已经精疲力竭。
远远的,我凝视着那扇窗,渴望捧起一缕暖阳,赐予那些极尽苦难的眼睛,渴望能在那片神圣的绿色里,种植太阳……
作者简介
唐小玲,笔名糖果儿。商洛市、商州区作协会员。近年来发表诗歌、散文、小小说于商洛日报,丹水,商洛文化,旭日,中国经典诗歌、散文、小小说年鉴,网络,等平台。惟愿在清浅简单的生活中做真实的自己,保存一份温暖的感动,不求优于别人,只求未来的每一天优于昨天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