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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红夜校
我曾经当过老师,真的。说起来,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一个常逃学旷课的溜子,会当上老师?但确是真的,骗你是小狗哈。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往事并不如烟,那时,我们有一个响当当的称呼一一知青,插队在皖南的一个小村里,虽说知青的名称很响亮,但与工人阶级的名头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工人阶级可以领导一切,我们知青则要到农村去滚一身泥巴,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那时候,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红夜校,全称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红色夜校。每个社员都要参加(一户至少一人),雷打不动。作为公社社员及下乡知青,我们当然也不例外,也要去参加学习。去的次数多了,渐渐发现,好像来学习的人越来越少了。这种情况,大队干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不行啊!不抓紧政治学习,不提高思想觉悟,这很危险呀!要是万一地富分子来一个反攻倒算怎么办?岂不是江山要变颜色?千百万人头要落地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关键时刻,红校老师(当地人,赤脚医生)忽又病倒了,发烧昏迷被送进了县医院。一时间,红夜校面临着停课的危机。
那一天午饭后,我准备出工,生产队队长老张急匆匆跑来,叫我不要出工了,并宣布了一条任命,让我担任红夜校老师。
由于没有思想淮备,我一时不知所措,队长又说,这是生产队推荐,经大队革委会讨论批准的。我说我不行,队长说,你们上海知青也不行,哪谁行?总不能去叫老许吧?老许者,村里唯一的一个地主分子也。队长又加了一句,会给你补贴工分的。下午准备一下,晚上上课。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答应了,再说这是大队革委会的决定,你想抗命吗?更重要的是,这关系到无产阶级江山变不变色的重大问题,你能无动于衷吗?阶级立场又到哪里去了?
好吧,那就走马上任吧!心想:这算不算是传说中的"临危受命"呢?但我马上否定了,应该说,这是一种"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之例罢了。
红夜校座落在生产队打谷场旁,说是夜校,其实就是一大间土坯茅草屋,进屋,正墙上挂着领袖像,两面墙上刷着不少语录,还有一面墙上原来写的是副统帅的四个伟大,但后来被塗抹掉了。红夜校旁边还有一间是生产队的农具仓库,再旁边就是牛棚了,是耕牛们休息和睡觉的地方。

记得开课第一晚,来的人特别多,倒不是鄙人有特别之处,而是老乡们都想来凑凑热闹,图个新鲜感罢了。
好在这教学也不难,无非是读读语录,学学社论,讲一讲大好形势,而且这大好形势是越来越好,这些都是广播,电台,报纸,舞台上现成的内容,我只须照本宣科,读讲一番就是了,用现在的话来说:我们不生产成品,我们只是大形势的搬运工。一般一堂课一个多小时就可以下课了,工作完毕,心情很轻松,每当这时候,我脑海里总会浮起阿尔巴尼亚电影《广阔的地平线》中的一句台词:工作完毕洗个澡,好像穿件大皮袄。当然,洗澡未必,但轻松却是肯定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天,碰到队长,队长拍了拍我,道:小钱,干得不错啊。然而,好景不长,发觉老问题又出现了,来上课的人又日渐减少了,我想起这也许与上课的内容有关联,因为根据上头要多读马列的指示精神,公社革委会要求增加这方面的内容,于是红夜校也相应增加了有关这方面的课程,比如什么国家与革命,反杜林论,歌达纲领批判,尊法反儒,批林批孔等内容增加不少。但不过几天,乡親们都反映听不懂,以至有一天,终于有一个小伙子对我叫道:俺们文化低听不懂,小钱,可不可以讲点故事给俺们听听?这一叫,顿引起连反应,大伙儿都叫:对,对,讲故事,讲故事听!
老乡们这一要求,可把我难住了,倒不是没有故事,而是有担心:贫下中农的宣传阵地,讲故事,这合适吗?
终于有一天,我一咬牙,既然是贫下中农的强烈要求,那就试一试呗。记得最早讲的就是聊斋中的画皮故事,才讲了个开头,老乡们呼拉一下都往前凑了过来,围住了我及那盏煤油灯(那时村里没电),好家伙,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坚持把这故事讲完,发觉老乡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老乡们开心了,我却始终担心,为了保险起见,我采取了一个折衷办法,即讲几天批林批孔后,再讲一天故事,记得讲过《岳传》,《杨家将》等故事,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鬼怪故事,侠客故事什么的。
有一天正讲着故事,忽然瞥见人众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不是老唐吗?我心头一紧,那老唐可不是普通人物,乃是公社革委会成员,兼公社基干民兵连连长,那可是大内侍卫级别式人物,故事讲到一半戛然而止,我推说头痛不讲了,人群散去,我看见老唐也杂在人群中散去。

一连几天,不敢讲古了。那一天,我去小卖部买烟,不料烟家路窄,碰到了老唐,忙递过一支烟,老唐接过烟,问了一句:小钱,咋不讲了?不带这么吊胃口的。几时听下半个故事呀?"我"?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弱弱地问:能讲吗?老唐笑道:嗨,没事,不就讲个故事吗?!
我愣了半晌,终于听懂了,也跟着老唐笑了起来。
后来,我因水土不服,病退回沪。那红夜校,据说后来又来了个芜湖知青当老师,后来,听说76年之后就不大上课了。那老唐后来携夫人来过上海,在我家住过二三天,我还带他们到国际饭店吃过一吨饭,到西郊公园(动物园)游玩过。老唐回去后,给我写过一封信,叫我回去,因为有招工名额,他一时手慢,只抢到一个县农机厂名额,催我快回,我终于没有回去,也幸亏没回,要不然,我现在的退休工资还不及今天的一半呢。
再后来,听说老唐也垂垂老矣,有人看见他在南陵街头摆地摊度日,人生如白驹过隙,一晃近五十年,红夜校,乡亲们,老唐,皖南小镇,皆成往事矣。
烟云往事中,有一个问题总觉困惑,即为什么我在红夜校讲古,散布"封资修余毒",为什么没人找我谈话?这个问题后来我有所领悟,这也许是香烟的功劳,因为下乡期间,每次碰到大小干部,总要递上一支香烟以示尊敬,所以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好印象,或许这就是他们不找我谈话的原因吧!当然,也可能是当年农村文化娱乐太枯燥的原因,不管是什么原因,还是要感谢这个香烟。你好,塌巴菰!
还有一个极深的印象,就是当年农村古风犹存,老乡们一个个都是那么淳朴善良,几乎没有如今的那种告密恶俗,也鲜有那种被人出卖的感觉,那时候虽说是穷,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远不似如今那样遙远而冷漠。
则灵写于2021年9月10日


钱海森.字捍塘.男.上海人.微信名则灵.业余爱好文史.兴之所至.信手涂笔.不计功利.拾趣即可.人.可以老.但一个人的兴趣爱好永远不会老.与诸君共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