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是农场的孩子
文/麦兴平 诵/沈虹
从我出生到十八岁一直生活在农场。那时的农场条件特别差,没有多少大型农机,许多农田的活都要靠人完成。从小,我们跟着父母在地里干活,不是捡麦子,摘枸杞,就是稻田地里插秧,拔草。父母见我们跟着他们也遭罪。从我们上学时,一直对我们说:好好学习,学好了考上大学就不受这个苦了。
因为家在连队,去学校也远,我求父亲为我买一辆自行车。父亲摸着我的头说:"你弟有病,看病得花钱"。我嗯了声,便带着弟弟去了门外。第二天,天不亮父亲就叫醒了我,说:"老大呀!爸的车子你先用吧!别忘了捎着你妹"。我问父亲:”您咋办?"。父亲苦道:"爸,没事,连队里的活也不远"。
那天,我捎着大妹妹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大妹妹问我:"哥,我们骑爸的的自行车,爸上班咋办?"。我想了半天才说:"爸说连队里的活不远,他走着去"。大妹妹坐在车后一句话也没说。我知道她也心疼父亲,也知道父亲上班时也有很长的路,可她也想不出更好的没办法。
初中毕业时,我说想去队里劳动。母亲愣了好久,抹着泪说:"儿呀!妈知道你心疼我们,想帮这个家,可你想到了吗?你不上学,你一辈子也会和我们一样留在农场,种一辈子地"。
我说:"没事的,种地也挺好的"。母亲放下手里的活坐在我身边劝了我好久。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大学。上大学时,两个妹妹也相继考上了大学。那时,家里的条件一下差了许多,连场里分的肉和豆腐父亲也偷偷卖了。后来,农场知道了我家情况,隔三差五想着办法救济我家。那时,农场人也好,有好吃的也会端给父母,父母舍不得吃,一直省着留给有病的弟弟。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北京,后来两个妹妹一个留在了西安,一个留在了上海。成家那年,单位集资分房,我忍了又忍,还是向父亲写信说起买房的事。父亲寄了些钱,问我还差多少?。我一说差一万,父亲好久没给我回信。再后来,单位又催,我想放弃,也是在那个时候,父亲把钱寄来了。我写信问父亲钱哪来的?父亲说从农场借的。一万块钱,在现在也许不算什么,可在八十年代,一万块钱可是农场一个好劳力十年的收入呀!那个瞬间,我心里酸楚极了。
房子收拾好不久,我也成家了。一天,父亲来信又问起钱的事。我说我和爱人正在考研究生,有些紧张,让父亲给农场说缓几年。父亲收到信后再也没提还钱的事。再后来,我研究生毕业又调到了政府部门。一天,有个人找我办事。他走后,望着厚厚一大信封钱,我动心了,没过两天就带着钱回到了农场。刚进屋,望着饭桌上那盘淹萝卜,我浸着眼泪,话也说不出来。
我给父亲钱时,父亲愣了一下,问我钱哪来的。我支支吾吾半天,父亲铁青着脸说:"你走吧!等你把钱说清楚了再回来"。我低着头站在地中间。母亲进来后,吃了一惊,看我俩不对劲,问父亲。父亲没好声地说:"问他去"。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说:"你呀!儿子不在时,你挂念,刚回来,你咋就这样呀!"。父亲背着身。"老子这样咋了,老子16岁参军,南征北战,老子就图了他们能给老子活的清清白白,这可好,老子还没死呢,他就拿不明不白的钱,让老子咋留他,咋留他呀!"。母亲听了一惊,望着我,半天才用手指指着我。"你呀!你呀!你咋不学好呢,你走吧!走吧!只当我没你这个儿子"。
"妈"我一下跪了下来。"妈,儿知道儿错了,儿不该拿不该拿的钱,可儿怕您和爸活的难,儿怕弟弟的病耽误了,儿怕呀!爸,妈"。
"儿呀!走吧!妈不听你说,妈只想你回去给组织说清楚,妈不想让农场人戳脊梁骨,不想啊!你走吧,走吧"。
"妈,妈"。
从屋里出来后,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过头,那泥彻的门楼大门一直开着,空落落地,我的心都揪走了。
回到北京后,我给组织说明了情况,把钱上交后,组织见我态度诚恳只给了我警告处分。爱人知道后,泪水连连地一直陪我说了一夜的话。
没几年,农场的那一万块钱还完后,我也成了一个街道办事处的主任。一天,二妹妹打电话问我有钱没?。我问她用钱干嘛?。她说买房子差些钱。我给爱人说了,爱人说:″有是有,是留给你兄弟看病的"。我想了想说:"算了吧!先借给我妹妹吧!弟弟的病不是一个钱二个钱就能看好,过几年大家都有钱了再说"。
二妹妹买完房子没几年,母亲打来电话说弟弟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我坐在沙发上拿起电话,忍不住又想动歪注意,父亲骂声又一次在耳畔想起。坐在沙发上,我低着头愣了好久,眼晴里一直湿润润的。
回到农场后,父亲一直没和我说话。那天带着母亲和弟弟出门时,父亲才追了过来,跟在我我身边说:"老大呀!到了北京多找找大夫,实在没办法了,陪你弟弟在北京多转转,他来人世一趟,活的也挺可怜"。我鼻子一酸,嗯了一声,便仰起头。
弟弟从北京回来又去了趟西安,在大妹妹那保守治疗没多久,小妹妹又把他接到了上海。没二年弟弟也没了,父亲,母亲一下老了许多。
一晃二十年了。一天,母亲打电话说邻居家的女儿大学毕业,让我帮个忙留在北京。我问父亲知道吗?母亲说知道。我也没说啥就给她办了。后来,农场人找母亲的人越来越来,爱人怕我影响我,一直不让办。我想想也是,该推的就推,该拖的就拖。一天,母亲又打电活说:谁家的儿子得了尿毒症,需要钱,让我帮一下。我一下火了。"妈,我又不是银行,你天天农场这个,农场那个,这些年,农场快成我的爹了"。母亲在电话那边愣住了,久久地没说一句话。一天,大妹妹来电话也说起农场的事,她说,这些年,不是这个来西安看病,就是那个来西安看病,她家都快成招待所了"。放下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都无语了。
一次,正在开会,秘书把我叫到门外,说我父亲打来的电话。一听父亲,我还是赶紧打了过去。父亲说农场要建大桥,你混的好,农场给你分了二万元钱的任务。我一下火了。"爸,农场建桥与我啥关糸,我不就欠他们一万块钱,早些年早就还了呀!为啥好事没有我的,坏事全找我呀!"。
父亲还没听完就是一顿臭骂,骂我不是人,骂我忘恩负义,骂我,,,那一瞬间,我都快气疯了。
会刚散,二妹妹又打来电话,说农场建桥,父亲让她捐一万五,说她上大学时,农场给过她三百元。妹妹委屈极了,一口气给我算了一下这几年捐给农场的钱。她越算越委屈,忍不住都在电话那头哭了。我劝了劝她,她才好了些。
从那以后,父亲再没给我打电话,只是母亲还和以前一样隔三差五地打电话,一直说捐钱的事。我挺烦的,但还是怕伤母亲,五十,一百地往回寄。一天,爱人说父亲给她打电话,说父亲让她带着她的科研团队回农场一趟,说农场的许多地都没人种了,需要她的团队考察一下为农场找个出路。我问她咋想。她说,她是农场的媳妇,她应该去。
爱人从农场回来三四年后,母亲打电话也亲切了许多,不再说捐款的事。母亲说多亏爱人,帮了农场。我问爱人,爱人笑了,这是我该尽的责任啊!
后来,父母年龄大了,大妹妹劝了半天他们才去了大妹妹家。再后来,大妹妹也给父母在西安买了个小房子。我因为忙,去见父母的时间很少,每次去,和父亲的话也不多。
一次,忍不住逗他,多叫了他几声爸。他头一扭嚷嚷道:你牛,你一个大局长,我没资格做你的爸"。我笑了问道:"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生呀!很生气,你小子给老子听好了,无论你做多大的官,你还是个农场人,知道吗?"。 那个瞬间,我一下明白了父亲,也懂了母亲。
时间煮雨,一晃,我也老了,也退休了;一晃我也七十多了;再一晃父亲,母亲也去了。
那天,我忍不住约了二个妹妹。刚到农场,望着蔚蓝,蔚蓝的天空,望着白云下一幢林立的高楼,我和二个妹妹一下激动了起来。 那天,我们从农场北头一直转到南头!那天,果园里的苹果一个个红润润的挂满了树梢;一串串葡萄玲珑剔透,浮着诱人的光泽,那天,鱼塘里的鱼儿一条,一条跃起水面;一田田稻谷泛着金黄;一个个盘子大小的油葵,这个时候已退去金黄色的花瓣,一个个挤在一起像害羞的男孩。那天的农场,是我见过最美的农场,她像幅画,更像一首歌,一首诗。
临近黄昏时,小妹妹突然说想去看看老房子。农场人知道后,还是开车带我们去了。当车停在一条不宽的田间小道时,望着两边露着金黄色玉米的玉米地时,我才相信, 我那绿树环抱的连队,像云儿一样消失了。顺着记忆缓缓地走着,那个瞬间,我仿佛又走在了那条泥土路上,又看见了那两排整齐的青砖房,仿佛又看见了老院子;看见了老房子昏暗的灯光,看见了灯光下母亲纳着鞋底,看见了土炕上弟妹妹妹打闹的场面。由不住,由不住想再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可话到嘴边,我还是咽了回来。
"妈,今天我们吃啥?"。
"你呀!这么大的人了,老馋的像猫一样"。
"嘿嘿"。
"今天,妈给你做手擀面行吗?"。
"嗯,妈,我听你的,听你的"。
也是 那个瞬间,我仿佛又坐在灶台边,添着柴禾,拉着风箱;那个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父亲蹲在门口抽着焊烟;那个瞬间,我仿佛又看见弟妹们在院子外,为了一个小苹果追逐着;那个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站在灶台边擀着面;那个瞬间,我忍不住,眼睛里一下湿润了起来,久久地低下了头。我想再看看我的老连队,想再看看呀!,可我连老连队的一块瓦砾也看不见了,只有鞋背上那一丛从绿油油的小草,静静地听着我的呼吸。
此时,我们兄妹老泪纵横,不知我们遗忘了农场,还是岁月忘了我们,走过,路过,错过,我的老连队没了;房前的柳树没了;院门口的那辆自行车没了, 还有母亲栽下的苹果树没了,只有这一片又一片金黄的玉米地,还有这瘦瘦的小路,静静地守候着他的游子。
农场啊!青山还在,小河还在,一田田绿油油的庄稼还在,为什么我的记忆成了思念啊!我想问啊!是岁月蹉跎了我们,还是我们蹉跎了岁月。为什么变老时,我们依旧是一脸的泪水呀!因为,这里是我们的根呀!我们也是农场的孩子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