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园林六十家》系列作品
檀板歌女调,西园赏雪时
——西园写真之三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对于济南历史文化怀有兴趣的读者,不知道毛大瀛毛海客这个名字的怕是不多。这位乾隆年间的知名诗人,位卑而才高。他写下的那些咏唱济南的诗作,比如,他的《趵突泉歌》豪壮劲健,历来传颂人口。尤其是,毛大瀛写有《续齐音》一百首,是继明代王象春《齐音》之后,全面、系统咏唱济南山川风物、历史人文的大创作。
然而,如果要问:毛大瀛是因何故来到济南?他在济南又是依靠何职业为生?甚至,他在济南究竟度过了多少岁月,则又少有人知了。

毛大瀛画像
如果要说出山东乾隆年间一个巨贪的名字,无人不知这是国泰。是的,当年,毛大瀛来到山东就是冲他而来的,他是国泰特聘的幕僚。不过那时,国泰还未坐到山东巡抚的高位,其贪腐面貌尚未暴露,罪恶事实尚未成形。
毛大瀛(1735—1800),初名思正。字又苌,又字又苌,号海客。江苏宝山(今属上海市)人。少以能诗名。由附监生充四库馆誉录。在济南充山东巡抚国泰等幕僚六年,用州同,发陕西,时常为河南巡抚毕沅、山东巡抚惠龄调用。后补四川潼川府经历,以军功擢授中江县知县,嘉庆元年擢简州知州。时正值邪教滋事,毛大瀛率领乡兵抵御,力战而死。
毛大瀛屡入督抚幕府,工笺奏,且以诗文名一时。著有《戏鸥居诗钞九卷》。

书影:毛大瀛《戏鸥居诗钞》
早在北京时,毛大瀛便与任职刑部郎中的国泰相识,并曾居住在国泰家中。国泰对其“兄事之”。毛大瀛有《移寓国拙斋比部斋中》诗可以为证。那是乾隆三十三年。
国泰(?——1782)号拙斋。满洲镶白旗人。监生。因为有和珅作为后台,国泰发迹很快。据钱实甫《清代职官表》所载,乾隆三十六年九月,国泰由刑部郎中擢为山东按察使;不到一年,三十七年六月,即升任山东布政使;四十二年正月,由布政使署任山东巡抚,十二月正式升任山东巡抚。直至乾隆四十七年贪纵营私事发被处以极刑。
国泰升任山东布政使后,毛大瀛来到济南,充国泰幕友。
三十七年冬至前,一场大雪覆盖山东大地。国泰邀集幕友在布政司署西园见山草堂赏雪。毛大瀛作《冬至前一日拙斋大方伯招同胡玉田、陈延叟、屈东侯䜩集见山草堂对雪分韵得诗四首》:
千里云粉积空阶,扫径藩侯兴复佳。
风雪一窗开酒社,宾朋几姓集山斋。
纸窗虚白添寒色,炉火微红落细筛。
寂寞旗亭旧词客,重闻檀板不胜怀。
其二
恍疑仙乐奏瑶台,日暮西园锦帐开。
烛底绿尊欺小户,雪中白战斗清才。
寒消缇室阳初转,漏咽铜壶夜未催。
只怕香残人散后,醉扶归路滑冰苔。
其三
贪看玉戏坐重茵,啸傲都忘客里身。
枚叔兔园推赋手,王恭鹤氅本仙人。
乍疑簾影明于月,忽讶歌声细若尘。
我有丽词堪协律,雪儿传唱莫嫌贫。
其四
浅酌低斟到夜分,烛煤细剪酒初醺。
客逢湖海怜豪士(谓陈延叟),堂启清虚爱使君(谓拙斋方伯)。
香盒今宵还送雪(周宪王《送雪诗》:“准备暖金香盒子” ),花砖明日待书云。
那堪催棹江南去,一路寒风暗夕曛(时胡玉田将归江南)。
(清嘉庆七年刻本《戏鸥居诗钞九卷》卷四)

书影:毛大瀛《冬至前一日拙斋大方伯招同胡玉田、陈延叟、屈东侯䜩集见山草堂对雪分韵得诗四首》
由诗题可知,赏雪处为见山草堂,而毛大瀛亦称之为“山斋”(“宾朋几姓集山斋”)。山者,西园之假山也,而此斋(见山草堂)又显然在假山之上,以作观览景致之用(见山、赏雪),疑即后世道光年间之“望雪亭”、清末民初之“集翠亭”是也。(详见笔者《杨庆琛与西园十二咏》与《民国初年的“西园十景”》等文)
我们看第一首。“千里云粉积空阶,扫径藩侯兴复佳”,云粉,白雪也,千里云粉,显然这雪下得不小;而藩侯国泰亲自扫雪开路,显示出他对此次赏雪雅聚兴致之高。酒社,酒会。旗亭,犹酒楼,悬旗为酒招,故名。在这风雪一窗的山斋,炉火添暖的草堂,这些“久经沙场”的词客显然也不甘寂寞,准备着对雪分韵,一展身手。结末,一句“重闻檀板不胜怀”透露了消息,檀板,节奏乐器,常用檀木制作的拍板。原来,这不是一般的酒场,而是由歌女调丝唱曲的高雅宴会呀。

书影:毛大瀛诗扎
第二首,“恍疑仙乐奏瑶台,日暮西园锦帐开”,仙乐承接上首“檀板”,“日暮西园”,点明时间与地点。“烛底绿尊欺小户,雪中白战斗清才”,“欺小户”,小户,谓酒量小的人,这已经显示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浓浓酒意;白战,空手作战,此指作咏雪诗禁用某些常用的字,这会大大增加“斗诗”的难度。然而诗人们却是“愈战愈勇”;这场酒会从日暮转晴一直喝到夜晚来到,诗人说:只怕到了散场时,醉醺醺的人们在冰冻的归途上会滑倒摔跤的呀。
第三首,玉戏,指下雪;诗人称自己为了赏雪坐了厚厚的垫子;同僚们更是情绪高昂、啸傲诗酒,完全忘记了他们是客居在济南。枚叔兔园,枚叔,枚乘,西汉著名辞赋家,梁孝王刘武的门客,兔园,也称梁园,刘武的园囿。王恭鹤氅,据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企羡》:“孟昶未达时,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性格豪放的毛大瀛,用这两个典故,是来状写、形容在座的诸位名士的才华与风度的。
此时的簾影,在皎皎白雪的映衬下,犹如月色般的明亮,也许已是雪霁月明的缘故吧。而歌女的演唱更其投入而动人,“忽讶歌声细若尘”,生动展现了歌女抑扬顿挫的演唱之美。她引起了诗人为其作词的强烈兴趣。雪儿者,歌女之艳称也。
第四首,浅酌低斟,指慢慢地饮着茶酒,并优雅地欣赏表演,这样的情境直到夜半时分。人人都喝得有了醉意。“客逢湖海怜豪士谓陈延叟,堂启清虚爱使君谓拙斋方伯”,由此句可知,与会的陈延叟先生乃以豪壮著称;可笑的是国泰(“拙斋方伯”),明明一大贪官,却以“清虚”(清净淡泊)自命,这与今日之某些贪官们口口声声嘴上不离反腐口号何其相似乃尔。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此时的国泰还未坐到巡抚的高位,以此还未能疯狂地敛财营私吧。

省政府正门
“香盒今宵还送雪(周宪王《送雪诗》:“准备暖金香盒子” ),花砖明日待书云”,香盒句,诗人有注,“准备暖金香盒子”,这首风雅无比的《送雪诗》出自明代周宪王朱有燉,朱有燉为明周定王之子,明太祖朱元璋之孙。勤学好古,留心翰墨。杂剧作家兼诗人。其《送雪》诗云:“天山一色冻云垂,罨画楼台缀玉时。准备暖金香盒子,明朝送雪与相知。”诗后有注:“汴中风俗,每岁遇初雪,则以盒子盛雪送与亲知,以为喜庆,置酒设席,相请欢饮,亦升平之乐事。宫中尤尚之。”(转见钱谦益《列朝诗集》)花砖,刻有花纹的砖,代指布政司衙署;书云,指冬至;毛大瀛此诗写于冬至前一日,而明日,即所谓“书云”冬至也。
诗的最后,“那堪催棹江南去,一路寒风暗夕曛(时胡玉田将归江南)”句,令人想不到的又是一个转折:送别友人。节奏由欢快、升平顿时转为哀怨、凄凉,一个“那堪催棹”,一个“一路寒风”,表达了对同样漂泊在外的好友依依惜别、念念在心的深情厚谊。
毛大瀛好用典故,但无不恰切允当。
法式善《梧门诗话》称:“毛海客大瀛诗有奇气,尤工咏古。”
王豫《江苏诗徵》称:“王屋云:太仓王明经藕夫《送海客》有句云:‘江汉一官春梦短,风尘双鬓客心长。官职未须思半刺,风骚直自有千秋。’可想见其诗与人。”
毛大瀛对于西园留下记载的,还有他的《清明日同茹德建、谢佳木、张省之、郑秋池、王序东集饮西园之餐秀亭》:
寒食东风醵酒徒,不烦鸟语唤提壶。
三年东阁飘蓬客,一幅西园雅集图。
亭畔好花空绰约,座中醉眼各模糊。
昏然欲借苔茵卧,可有思乡旅恨无?
(清嘉庆七年刻本《戏鸥居诗钞九卷》卷六)

书影:《清明日同茹德建、谢佳木、张省之、郑秋池、王序东集饮西园之餐秀亭》
餐秀亭,为乾隆二十六年,山东布政使崔应阶所建。(参见笔者《避暑称佳处,餐秀有新亭》),至今已有二十余年的历史。清明时节,该亭依然花红柳绿(“亭畔好花空绰约”),为布政司署内宴客休闲之佳处。笔者在上文曾详解餐秀之意,餐,欣赏,赞美;秀,美丽的花卉,茂盛的草木。以餐秀名亭,足见此亭是西园之中绿化绝佳、观看景致的胜处。客人们在此只喝得醉眼模糊,最后直欲在苔茵之上昏睡,显然十分尽兴。这样一幅“西园雅集图”,正是当年名园与名士风流情状的真实写照。
毛大瀛还有《西园送春歌》等,因篇幅所限,特附于后,以供读者自我赏析。
附:毛大瀛《西园送春歌》
客中遣春春已暮,草草烟光竟虚度。
客中送春春不辞,何人为酹花前卮。
青油幕下寂寥客,拟挽春阳蜡幽屐。
黄鹂深树何处啼,唤人偶过西园西。
落红狼藉碧苔印,楝花得意催芳信。
寒食百五转眼消,好风廿四难长飘。
飞光欲别不相待,沈钱谢絮岂能买?
西园春事年复年,西园主人几变迁。
一杯持向春皇劝,纷纷怕见残英乱。
独自振衣登平台,多情犹遣东风来。
今年春去我尚住,明岁春来我当去。
春兮春兮去若何,含愁相送当高歌。
(清嘉庆七年刻本《戏鸥居诗钞九卷》卷六)

书影:毛大瀛《西园送春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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