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恩清  演播/沈虹

十三户村

有一天，当方代表慈祥地看着女儿时，他突然发现她长大了。仔细算一算，才知道他来生产队已一年多了，近两个年头。地里长出了大米，社员也分到了大米，没有一家挨饿的。学校没人捣乱了，老师安心，家长放心，学生静心。女儿也吃着米饭饭，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

一年级，我的课堂生活充满着乐趣。

语文老师呢，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啰嗦！一边拼音，一边汉字，她的课，婷婷不烦，我烦。算术老师，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呆板！先教数字，后教运算，他的课，婷婷不难，我难。唱歌老师呀，一位姑娘，时尚！教一些流行的歌曲，什么“红小兵参加批判会”，什么“红小兵越战越坚强”，她的歌，婷婷爱唱，我不爱听。图画老师，一位青年人，夸张！他把好人画得大大的，把坏人画在角落里，小小的，他的画，婷婷拍手，我跺脚，就像看电影，婷婷喜欢好人，我喜欢坏人。体育老师，一位小伙，活跃！喜欢徒步、登山和渡河，他的课，婷婷不说，我来说：讨厌！

不过，我也有喜欢他们的时候。

一天下午，在刚打下的谷堆旁边，我们上实践课。语文老师讲起了大米的故事，在故事中，大米活了，像真人似的给我们讲着自己的生长过程，新奇！算术老师不仅算出队有多少新米，而且还算出了我家的秘密，有趣！唱歌老师，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婷婷，放声高歌：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咦？天下竟有如动听的歌，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到过，婷婷也如醉如痴。图画老师画一幅社员们和孩子们在堆满稻谷的谷仓前欢天喜地的漫画，然后他还给婷婷画了幅漂亮的肖像。一个扎两根小辫的小女孩，穿着衬衣，套着短裙，微笑地站在稻田中。他画得真快，真像。婷婷高兴，我喜爱。体育老师表演了拳脚，有像猴子的，有像螳螂的，还有的像蛤蟆，像凶残的蛇，能够把敌人出其不意地制服。婷婷说：真吓人；可我说：棒极了。

二年级，我的课外生活充满着冒险。

从十三户村往东，往山里大约五公里，能到达乌鲁木齐县林场在山脚的一片果园，里面的苹果熟透了。前些日子，我跟着父亲去过那个果园，还从亲戚家带回一些苹果。我认识路，想偷，一方面当时不易吃到苹果，另一方面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婷婷，没想到，她不加思考地就同意了。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星期天，天气开始变凉，我们俩在谷场上汇合，然后向着果园挺进。婷婷穿黑色的毛衣，蓝色的裤子，她的脸红红的，像苹果那样诱人。一路上，她扯着野草编着花篮，一边走还一边唱歌。我笨拙地给她讲了个笑话，没想到等我开始哈哈大笑的时侯她还瞪着眼睛看我，天呀，她没听明白！快到果园时，我们开始分工：我爬树，偷苹果；婷婷躲在果林外，放哨。我们俩约好了一个信号，学布谷鸟叫：假如捉“贼”的人来了，放哨的人只要“布谷，布谷！”地叫两声，“贼”就立刻逃走；“贼”若“布谷，布谷！”地叫两声，放哨的就要赶紧离去。我平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可是那一天却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劲。我像“猴子”一样爬上了一大棵树，上树后才知上面没有几颗苹果。我溜下来，爬上一棵硕果累累的大矮树，树下顿时出现了一堆金光闪闪的“赃物”。我溜下树来，装满书包。这时，远处的婷婷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东瞅一下，西瞅一下。我赶紧向她“布谷，布谷！”地叫两声，自己慌忙向林外逃去。我们约好，在路途中的一棵大榆树下相见。我爬上树，向她伸手，可没想到她是那样的灵巧，没费多大力就爬上了树。我们俩分别骑在了两个枝桠上，我挑最大、最熟的给她吃，而自己却忘了吃。透过密密层层的榆树叶，能看见头顶上的天空，一阵一阵的风，像一把扇子，只要轻轻地一扇，四周的树叶就“哗哗哗”地作响。婷婷坐在树桠上，荡起两条小腿，一边吃，一边向远处张望，嘴边上的小酒涡渗出了汗水，被透过树叶的阳光猛地一照，闪亮闪亮的，仿佛一滴蜂蜜，当时，我真想凑过去用舌尖轻轻地舔一下。

可是，好景不长。

三年级上学期即将结束时，婷婷走了。她爸爸也有“路线”问题，回部队接受处理。同刘少奇一样，一会好人，一会坏人，社员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方代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社员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不过，同来时不一样，走时，社员同他少了距离，多了感情。社员围在他的车前，送他，他对依依不舍的社员说：“千万不要荒废了土地，种好了稻谷就不会挨饿。”

婷婷用手绢擦着我的眼泪说：“男子汉，不能哭的。想姐时，写信，来看姐。以后，姐也会给你写信，也会看你。上次偷苹果，姐不对，姐走后，不许你再偷别人东西……”

我点着头，揉着眼，看着婷婷转身上了她父亲的吉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