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走出梦境(02)文/恩清 演播/沈虹
十三户村
我四岁时，“文化大革命”开始。
“文革”前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后来母亲告诉了我。虽然刘少奇倡导“资本主义小家庭”的生活方式，但是村民的日子越过越好。
白天，父母在公田里劳动；傍晚，他们又在自留地里忙碌，根本顾不上我们，我们整天在村中的托儿所度过。我清楚地记得：大我四岁的姐姐在托儿所阿姨们的监督下一边抱着我，一边盯着大我两岁的哥哥，这情景是我来到人世间所能记忆起的第一幅画面，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母亲说：那时侯虽说日子艰苦，但是能受到党和政府的关怀，心里别提多高兴。
“文革”中的事情，虽然我有一些印象，但是一些模糊的画面。
首先，战友出来讲话；接着，夫人也出来讲话。顿时，全国上下一片翻腾，到处都是“无产阶级”， 到处都有“资产阶级”，两大阵营开战。
不久，县工作组来到古牧地公社中学，号召学生造反。接着，从县中学又来了一批高中生，组建了“古牧地公社中学的红卫兵造反派”组织，开始“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老师“集训”，领导“靠边”，学校瘫痪。很快“古墓地公社中学红卫兵造反派”组织作为“米泉县红卫兵造反派司令部”的一支分队进驻到古牧地公社，小组开进了十三户生产队，接管基层党组织，揪出了以党支部书记生产队为首的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小组高呼着：“拥护毛主席！拥护林彪！打倒刘少奇！打到邓小平！”等口号，要彻底铲除“资本主义小家庭”，要全面建设“社会主义大家庭”，
其做法：1.没收自留地。2.缴尽牛、马、羊，灭绝鸡、鸭、鹅。3.猫斩尽，狗杀绝。4.保留房屋，推倒院墙。6.要同吃、同喝和同劳动，走向共产主义。
最后，红卫兵小将们把生产队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事实写成了“我的一张大字报”，贴到了生产队、公社和县里，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生产队、公社和县里的主要领导。
米泉县广大的贫下中农同志们！
在我们伟大的领袖、导师和统帅毛泽东主席和副统帅林彪同志地正确指引下，我们十三户生产队的贫下中农下决心跟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彻底决裂！我们坚定不移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我们丢掉自留地、家禽、家畜和院墙等一切“资本主义小家庭”的东西，组建我们的“社会主义大家庭”。其内容是：根据自然优势，确定专种大米的生产方向，丰收后把大米全部交给生产队，生产队除去上交的公粮后，按公分分给社员饭票、菜票和日用品。这是一种“社会主义大家庭”的生活方式！但是十三户生产队的阶级敌人不甘心社员的这种幸福生活，他们扇阴风，点鬼火，胡说什么“宁要资本主义的小家，不要社会主义的大家。”“米泉人不光吃大米，还要吃白面。”听到这些话，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们，不但不加以制止，加以打击，反而纵容生产队的阶级敌人领着一些思想落后的社员，同附近工厂的工人进行“投机倒把”活动。用社员有限的大米去换取工人的配额白面，并不是一公斤换一公斤，而是一毛钱一毛钱地换。用少数大米去换取多数白面的做法，即腐蚀社员的思想，又坑害工人的利益。可是县里那个“最大的走资派”公开叫嚣：“小将们，别收社员们的自留地，别牵他们的马牛羊，别杀他们的鸡鸭鹅，别推到了他们的院墙。大米换白面，用不着大惊小怪，这是十三户社员的幸福生活：喝着大米稀饭，嚼着咸菜酱肉，啃着油条、馍馍和肉饼，1，2，3！多么美好的社会主义生活呀！距离“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生活还远吗？恳求你们，别惹那些农民……”大家看清楚！这种人，专走资本主义道路，绝不走社会主义道路。希望十三户生产队、古牧地公社和米泉县的广大贫下中农同志们，提高警惕，认清身边的阶级敌人，把生产队、公社和县里那一些不走社会主义道路，专门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要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这时侯，我好像在梦里，可心里明白：父母归生产队管，生产队归公社管，公社归县里管，最后全归红卫兵管。只要上了中学，当了红卫兵，我也可以管。
这时侯，我父母也在梦里，可他们糊涂：种点菜，种点粮，养点禽，养点畜，有什么不好？干嘛要推到我们的院墙？没有白面，又不让用大米换，我们怎么办？队里的支书不像坏人，县里的书记可是老红军呀！
他们神神叨叨，像四岁以前的我。
我六岁时，“文革”越演越烈。
由于十三户生产队地处自治区、兵团、乌鲁木齐、昌吉州、农六师、米泉县交汇处，所以“造反派”也按区域和派别分成不同的组织，如：“自治区打倒王恩茂战斗队” 和“自治区捍卫王恩茂战斗队”，“兵团打到黑武光组织”和“兵团捍卫红武光组织”，“昌吉州×”，“农六师×”，“米泉县×”……哎呀呀，数目繁多。
开始，大家还相互舌战。紧接着，大打出手，乱做一团，还出现枪声，死了几个人。最终，军队介入，军人作为“军代表”接管相关单位。
十三户生产队的军代表叫方有志，一位排长。穿军服，戴军帽，身高1.80米，体重90公斤。虎背熊腰，双目有神。
他来时，正赶上春播，可是没人下田。他很焦急，第二天一早就召开了社员大会。
在谷场中央，他跳上了一块碾盘。几个“造反派”站在他的旁边。四周，是生产队几百号男女老少，大伙每人抓把稻草，铺在地上坐下。周边，晃动着七八个端着步枪的民兵。
“造反派”的头头仰着脖子望着方有志说：“军代表，我们干脆开个批斗大会，把‘地富反坏右’揪过来，让贫下中农批斗。”
方排长说：“不行！今天，不管是贫下中农，还是‘地富反坏右’，包括你们，全都下地插秧，把误了期的稻苗补上。要知道，影响了收成，来年是要饿死人的。”
“造反派”的头头有些疑惑，他提醒道：“军代表，你这是不要阶级斗争呀，你这是维生产力论呀。”
方排长转过脸来，瞪大双眼冷冷地说：“你是一个高中生，没有下过田，怎么知道贫下中农的疾苦？你还是一个好人吗？据调查，你是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阶级敌人！”他侧过脸对其他的“造反派”说：“你们是革命同志，不要跟着阶级敌人走！”最后，他端正一下目光向全队男女老少大声喊道：“贫下中农同志们！隐藏在我们身边的这个阶级敌人呀，他不愿意让我们种大米，等到颗粒无收，我们没有粮食，饿肚子时，他的目的就达到了，可是我们能答应吗？”
下面一片呼声，“不能！”
方排长问：“怎么办？”
“不能没吃的，我们要种大米！”下面有人高声喊道：“方代表，把坏人抓起来！”
方排长偏一下头，两个民兵立刻上前，把那个还想辩论的“造反派”头头捆了起来，用毛巾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叽哩哇啦”的乱叫。其余的“造反派”都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一个。坐在地上的父老乡亲，开始还习惯地低着头，看着地面，听碾盘上的领导讲话，现在，乡亲们全都精神地抬起头来，瞪大双眼，看着碾盘上的那个军人。
方排长说：“民兵同志们，保护好贫下中农，带上‘地富反坏右’，跟着我和队里的干部们下地插秧，一个人也不许落下！”
哗啦啦，大人们立刻散尽，留下了一群孩子。
作者简介：
恩清，名李彬，住建部主管，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和中国土木工程学会主办《施工技术》和《城市住宅》杂志新疆业务联络专员。《中国建设报》新疆新闻传媒专员。中国作家协会主管，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主办《小说选刊》杂志新疆业务联络专员。新疆兵团朗诵学会顾问，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乌鲁木齐市作家协会理事，乌鲁木齐市水磨沟区作协副主席。
演播者简介：
沈虹，昵称叶子，新疆兵团人，长期从事编辑播音工作，多家平台主播，朗诵作品散见于各大网络平台，曾多次荣获朗诵大赛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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