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檀

作者:李好书

      在这个拥挤喧闹的世界上，自然界的奇景异物似乎都退却到深山里潜伏了。但心犹不甘的他们依然做着顽强的抗争，而且因了人类过分的逼迫，其生命力反而被激发出一种惊人的倔强与蓬勃。在太行山深处漳河峡谷的东岸上，有个“犬吠两省，鸡鸣四县”名叫东郊口的小村庄，便是这类“潜伏者”的一块宿营地。那个人口不过二百的山村四周耸立着的七棵巨大的青檀树，便是这些“潜伏者”生命顽强的见证。

      由于编写《都里镇志》收集史料的需要，我在乡间游走了几个月，遂与那七棵青檀树不期而遇。这看似个天缘的巧遇，却也是一种迟早要到来的邂逅，因为我深爱着这些不屈不挠的生命。

      远远地望去，那七棵青檀树就像碧玉堆积起来的一个个小山丘，若从象征意念上理解，又像是拱卫那个村庄的一座座“华表”或一个个壮士。

      走近了细看，那树的气势一下子把我镇住了。我屏息静气，平生第一次体验了一棵树能够给予人心的震撼力究竟有多大。

      树冠接天摩云，枝叶横斜散漫，在峡谷中逼仄的苍穹下撑出了又一重苍穹，瞬时让我的神思穿越了千年:也许当年有些身着汉服唐装、峨冠博带的老人曾经在这些树下议论过今天树的模样，其实，此时此刻，我也正在预测着树的未来。

      两个人难以抱合的树身上，膨胀出许多小如拳头大如盘鼓的树瘤，疙疙瘩瘩的，犹如十数条肌腱暴突的臂膀从岩缝中破石而出，扭摽成麻花状，直指苍天。这种姿势散发出来的张力和沧桑感，让人敬畏，让心肃静，让思维回归远古，甚至让我有了自己究竟站立在历史时空的哪一个座标点上的迷茫。好一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独欣然而畅想！

      漫长的岁月在树的枝干上雕凿出不少腐朽了的洞，洞中却又窜出一支支嫩绿的新枝条，形成了“树抱树”或“树上树”的奇观。树根周遭以及根须蔓延之处也生发出一丛丛幼苗，可谓子孙满堂，福满乾坤了。这种自我修复再生的能力，让人不得不由衷赞叹。

      树的枝桠千姿百态，为人们营造了广阔的想像空间:或如虬龙盘旋腾跃，或似孔雀开屏展翅，或如长剑倚天插地，或似神鹿曲颈饮溪。拉开点儿距离再看，又像一座座放大了无数倍的花木盆景摆放在山台上。而依我看则更像是七尊飘逸着仙风道骨，阅尽了人间沧桑的神仙雕塑。至于更像什么，则见仁见智，无论古今，任意东西，全凭着个人的灵感和心念信马由缰，这大概就是“大象无形”、“象由心生”最鲜活的注释了吧！

      青檀是一种古老的树种。像东郊口这七棵阅世500年至1200年的古木，存世者已经很稀少了，早已被国家林业局列为了国家二级保护树种，也成了正在建设中的安阳漳河峡谷国家湿地公园内一道独特的风景。那七棵青檀树的珍贵不仅仅在于他的稀少，而在于他的同类们纷纷凋零之后，他们并没有放弃和屈服，本色不改，依然神采飞扬，弥散着高贵的气质。

      作为一道风景，那七棵青檀早已与周边的风光㡳色皴染成浑然一体。他们与悬崖为邻，与苍山相望，与飞禽走兽、蚍蜉蜂蝶共生存，与藤灌野草共颜色，一枯俱枯，一荣俱荣，从来不去显露风头。当然，也只有这些高山大川、流泉飞瀑、悬崖峭壁、昆虫走兽才有资格作为背景图案与这几棵青檀树相匹配了。

      作为一种生灵，青檀树早已与山民血脉相通，水乳交融。他为人们提供着阴凉，提供着记忆，提供着气息的清新，甚至提供着对于美的认知与倦恋，更记着人们的每一分欢乐与忧愁。息息相关，忧乐与共，风雨同行，何分类异？早就是一家人了。

      作为一种精神的物象，青檀树还时时给予人们奋发向上的力量。他们扎根于山岩石缝间，无需肥水沃土，石灰岩风化后的粉粒成了平日里最奢侈的营养之壤，只要有一抔土，就能扎一寸的根，安守贫瘠而不乏凌云之志，从没有嫌弃过那深山峡谷中的荒凉与寂寞。《诗经》中曾多处赞誉过青檀，把他隐喻为“贤人”乃至“爱情”。“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特别喜欢《诗经》中的这几句是因为这话常给人以“自强不息”的砥砺。我相信，那些没有看过《诗经》的东郊口村民们早已从那些青檀树身上领悟了其精神物语:自立自强、坚韧不拔、耐苦耐劳、大爱无私、奋斗不息、合力向上。人和树之间的基因互植与融合，经过千年的积淀与赓续，早已成了山里人、山里物特定而又寻常的个性、气质、风度、操守乃至于一丝丝气息。看来，村民们把七棵青檀称为“七贤树”是有一定道理的，明心见性，带着灵气。

    “七贤树” 居高见远，历久知深，阅尽了春风秋月，看惯了江山叠代，当然也见证了村庄的沧桑巨变。

      历史上东郊口是个极贫村，每天看着漳河水哗哗流淌，却不能用来灌溉田园，一遇灾荒年，全村人只能逃荒要饭。“七贤树”悲泪长流。那泪滴，在村头寺庙的碑刻上，在村口拱券门的石墙上，留下了模糊的文字和暗褐色的斑点。

      1931年大年初一，国民党“遭殃军”朱怀宾部抢光了村民准备过年的食品、衣物，牛羊鸡狗被屠食尽净，哭声震动天地。“七贤树”也震怒了。

      1940年初，村民们协助八路军赶跑了不抗日、专搞“磨擦”、祸害百姓的朱怀宾“遭殃军”，获得解放。村民们用构树造出来的纸张成为八路军和抗日民主政府的办公用纸。暖暖的太阳照在了青檀树上。

      1945年秋后，解放区实行“土改”，农民成了土地的新主人。新中国成立后，东郊口人在废墟上开建美好家园，“七贤树”朗朗地笑了。

      1963年洪水冲毁了村里的“上川地”，全村干部群众、男女老少齐上阵，全部整修了被冲毁的“上川堰地”，并且新淤了200余亩河滩地；开挖石料7000余方，挖运渣土9000余方，修建了一条长5华里的环山渠，大部分土地成了水浇田；1969年，安装两台水轮泵，引漳河水上山浇地，建成一座50千瓦水力发电站，又在村中建了座长5米宽4米深3米的蓄水池，从而满足了全村用水用电；修建跃进渠是全县的民心工程，本村虽不受益，村民们却鼎力相助。“七贤树”额首点赞！

      2018年，市委书记到村里蹲点扶贫，村里来了扶贫工作队。越年，甩掉了贫困村的帽子。“七贤树”心花怒放。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意味着“潜伏”了多年的精灵要开始向山下、向平原、向城市、向一切他们曾经生存过的地方逆向蔓延。2021年筹划乡村绿色旅游产业。“七贤树”挂上了“胸牌”，每天眉开眼笑地接待四方游人的拜谒，老的少的，红男绿女，纷至沓来。“七贤树”将成为真正的“摇钱树”(青檀别名摇钱树)。

      青山环抱，碧水长流，鸭嘻鸳戏，鹤鸣鹰扬，世上风光千千处，这边风景独好。家有佳木，家有佳景，岂可私藏？宽厚仁慈的青檀老人张开双臂，正等待着拥抱远方来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而我却说“三人行必有吾师焉”，何况这里犹有千年青檀的智慧、贤德与妙美。

【作者简介】

李好书，河南安阳人，早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历史系，曾在部队和地方机关工作，安阳市作协会员，安阳市诗词协会会员，退休后开始写作，作品散见于《河南日报》、《时代青年》、《安阳日报》、《安阳晚报》及外地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