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教我放牛
文/许刚勇
哥哥实际上比我年长八岁。
在我的记忆里,我从小就喜欢跟哥哥在一起玩,人家称我是哥哥的一条“跟屁虫”、“小尾巴”。
上世纪五十年代,记得最初有条水牛,是好几户共的,轮流放牧、管理和使用。牛是耕家之宝,冬天,恐天冷水寒伤牛筋骨,通常不放牛出栏,让它喝温开水,吃干稻草。只有偶然遇上好天气,才放出来溜一溜。这是大老爷们的事,寒冬腊月,他们不干这个,闲得发慌。其它季节,只要不下雨,早晨和下午都得放牧,不过牛倌是青一色的儿童,田园诗中称他们叫“牧童”。轮到我家放牧,自然是哥哥当差了。他似乎很乐意干这件事。
那时候,流经村边的横江还不曾改道,一湾绿水绕着一大片河洲。除了冬季外,滩上总是水草连绵,鲜嫩肥美,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杂错间生,远远望去,比传说中的湖南湘绣、江苏云锦还要靓丽。在我们小孩子的眼里,它就成了蒙古大草原,是一个天然牧场。来这里放牛的孩子特别多,是牧童聚会、嬉戏、游泳、打斗的理想地方。

这里的放牛娃挺逍遥自在的,三五成群,或下河戏水捉虾,或座在青石板上下草棋,打扑克,或在草地上翻跟斗,比手劲,花样五花八门,有你玩的。
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下河嬉戏,光着屁股在水里游来游去,更多的是分成敌我两队打水仗,好开心。玩腻了水就玩沙,一丝不挂,躺在沙洲上晒太阳,别提多舒服,多自在了。饿了,河洲上有野花生、野果子可供采食。秋天,我们有时候也去田头偷大豆,放在青石板上烧烤着分食。大人见了并不怪罪,只是叫我们“摘老一点的,别把青的糟塌了”就行。
放牛,对哥哥来说,是一种解放。特别是到十四、五岁,爷爷把每天的活都给他排得满满的,早晚各交一担青草,用于垫猪牛栏,白天交两担柴,糊灶口。放牛可以抵杀草的任务,如果牛淘气,跟牛去了,一天的活还可全免。哥哥当然选择放牛。

大约六岁上,我就随同哥哥放牛了。
我们家那条牛膘肥体壮,又高又大。出了牛栏,瞧见左右没人,哥哥就把我抱一牛背,然后自己才攀爬上去。骑牛的感觉真好,那牛也善解人意,左右摇摆着粗壮的腰支,让人晃晃悠悠,挺自在、怪舒服的。从池塘边经过,自顾水中倒影,很有古代骑士那种派头,更是得意洋洋,神气实足。
到了河洲,我们从牛背上滑下来,让牛自个儿埋头吃草。吃饱了喝足了,公牛便伸长脖子,嗡声嗡气的怪叫,而母牛则会竖起耳朵静心探听,睁大眼睛四处顾盼。它们呼朋唤友,腾蹄撒欢,自有一番乐趣,不用孩子们看管。几条公牛有时为了争夺同一条母牛,会发生剧烈的角逐。
但是斗得最凶最狠,甚至连身家性命也敢搭上去的,要算我家那条牛了。在几大牛群中,它很帅气,所有的公牛都怕它,所有的母牛都宠它。它很霸道,即使别的公牛爬上了母牛的脊背,它看不顺眼,也会赶过去干涉,用尖锐的角将其挑下来。它的外号叫“牛魔王”。一次,为了驱赶一条外地公牛,它居然跑了十几里,从樟木峙下河,淌过湘江,仍紧追不放。
哥哥对“牛魔王”很有制服的办法,如果不想让它纵情乱跑,就蹲在牛腹下边,用手搔其下身,把被孩子们称作“金箍棒”的东西逗引出来,用红绒线打个圈,轻轻套住。——此招一出,牛就“雄”不起来,吃饱喝足,只会自觉爬下,看上去挺老实、怪可怜的。这一招既灵又损,哥哥隔三差五才用一回。在更多的日子里,哥哥是很放纵牛的。他发现牛在角逐时,牛绳拖累太重,有时绳索卡在牛蹄缝里,使牛有劲也用不上。于是,一到河洲上,哥哥就把绳索从牛鼻子上解下来,任由它自由发挥,不受牵连。哥哥很爱牛,每次放罢牛,回家前他都要用梳子梳洗牛毛,打理得干干净净。牛也好象服了哥哥。如果不是拼上真正的对手,只要哥哥吹一声口哨,它就会跳出圈子,放弃角逐,跟哥哥走。

哥哥把这些绝活教会了我。后来,放牛的任务终于落到我的肩上。那时候,我已经上学了。要想上学不迟到,就必须准确把握好早晨收工的时间。我的办法是瞄准自个儿的人影,选个石子作标记,然后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经验数据是:人影到了13步长时就得牵牛回去,否则赶不上趟。我的专利在小伙伴中很快就传开了,一直到现在也还有人采用这个办法。
哥哥交给我的那条水牛,转高级社前就病死了。被开膛破肚的情景,我至今记得。它劳累一生,奉献一生,死前没有服过药,还挨千刀万剐,使我伤感了好久。此后,我不再吃牛肉。有人还猜测我,“不吃牛肉,准是信什么教”呢。
我后来放的是一条黄牛,温顺得象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正是由于它的情性改变了我,我也越来越文静,不再和别的孩子在一起放牛,不再去河洲上与他们一块打闹,而是牵着它在田埂漫步似的。它很乖,只拣草吃,从不伤害一根豆苗一株禾。而我呢,则一手牵着它,一手捧着书,边走边瞧。
牛通人性,它象是很支持我读书,往往昂起头,一边耐心咀嚼芥草,一边瞪着友善的双眼注视着我。我的书,大部分是靠这条黄牛的眷顾才背熟的,以至于现在还记得它,梦里时常有它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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