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格桑花开

手扶拖拉机转了一个弯 ,走了一百多米又转了一个弯,随后,往右手拐过去,走上一条陡坡的黄土路。只有十二马力的拖拉机,走得很慢,像一头疲乏的老牛拉着沉重的犁铧。上坡路大约走了三十来米,拖拉机吃力地爬上一个宽大的土坎,翻过土坎眼前猛地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平坦广阔的草原。草原上的道路宽敞端直,但不像是专门修筑出来的,而是车辙压出来的印痕,就像那句名言说的:“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拖拉机在草原上撒开着奔驰,路边这里一顶哪里一顶搭着偌大的黑牛毛帐篷。马牛羊散开在草原上悠闲的吃草,初秋明净的天空风轻云淡,映照得草原绿的发亮。帐篷周围顽皮的孩子们在嘻笑、在追逐打闹,一位年轻媳妇穿一件黑色藏袍,撩起门帘,走出来,嗓音尖细的朝着孩子们呼唤。
牧民每家都养着两只或三只长毛藏狗,藏狗用铁链子拴在帐篷不远处,或者牛档附近,有的藏狗像小牛犊那么大。看见我们狂怒的吠叫起来,铁链子挣得砰砰地响,像是挣脱了扑上来吃了我们,有只浪狗(不是流浪狗)没有被铁链子拴着,如同离弦之箭向拖拉机飞奔而来,浪狗奔跑的速度比拖拉机快多了,追随到驾驶员跟前想咬住裤脚要撕下来的架势,驾驶员吓得哇哇大叫,牛挡里有个中年女人,背着个柳条背兜拾牛粪,她对着浪狗大喊两声,狼狗能听懂人话似的停下来,嘴巴朝着拖拉机心有不甘的汪汪吠叫。
响午时分,拖拉机走到了草原的尽头,草原尽头山连着山、沟套着沟。山根处离我们约五百米的地方有一顶帐篷,铁皮烟筒从天窗里面伸出来,浓浓的牛粪烟,徐徐往外冒着。
太阳移到了中天,已经是中午时刻,阳光温暖的照耀着草原和大山。驾驶员把车开到路边一条小河边,大家烧了半钢精锅极酽的熬茶,吃饱喝足,又抽了一阵子烟上路了。

这时我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大片草地,青草长得格外茂盛,草丛中间和周边开着许多花,花茎高出草梗一大截,花朵颜色各异:红的如霞,黄的似金,白的像雪,色彩艳丽无比。我想下车去看看,到底是些什么花!车却颠簸着开进了一条山谷。
山谷的路,石块凸起沙砾凹(ao)陷,不像草原上的路那么平展,车轮子高高的弹起,重重的落下,车厢里的人像是簸箕里的豆子,颠的人肚子疼。道路窄逼难行只容一辆车行走。拖拉机摇晃着走了一公里多,拐向东面,开上了一条崎岖的山路。拐弯的一刹那,在潮湿的山根我又看到了那种烂漫的山花。我自小就喜欢花,尤其是充满野性美的山花。
我从拖拉机车厢里面跳下来。当初我还很年轻,只有二十四岁,脚步轻健。奔跑起来真是脚不点地,我一趟子跑到鲜花丛中,面对着千枝万朵的鲜花大吃一惊,我从车上看到的只是大片花朵的一小部分,更多的被突出的山坡遮住了。阴面的山根、山坡,阳面的山洼如同夜空的点点繁星,开遍了。这种花形似单瓣梅花,不管朵儿大、朵儿小都是八瓣,色彩艳丽,香气袭人。每片花瓣的根部都有鲜艳的晕色,耀眼迷人,花心几乎全是黄色,花丝细碎略长,像金黄的流苏,在微风中细长的花茎飘飘摇摇、简约清秀。
我正看的入神,弟弟喊我:四哥,你干啥着哩?走啊!
听到弟弟喊声,才忽然觉得现在不是赏花的时候,随手挑了一朵开得最漂亮的折下来,攥在手里。

拖拉机开始费劲的爬坡,盘山路没有哪怕一小段平缓的路面,柴油机的排气管里一直冒着呛人的黑烟。
这天我们到达的目的地是同德县、秀玛公社、老虎大队(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村叫大队,乡叫公社)老虎大队在大山深处,我从来没去过,连听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我们请了一名向导。
从秀玛乡到老虎大队没有大路,只是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将有一整天的路程,大家背着锅碗瓢盆和路上吃的馍馍、干活用的工具。从早晨出发,掌灯的时候才能到达。
向导姓何,叫何尕六。何尕六有个奇怪的秉性,整天默不作声一语言不发,到万不得已才说上一半句,或是嘁眯笑一声,因此我们给他重新起了个名字——死人何尕六。
死人何尕六在老虎大队有三家亲戚:丈母娘、大舅子、大挑担。老虎大队也就这么三家汉民。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丈母娘一家子快要饿死的时候,死人何尕六的丈人、丈母娘,一辆架子车里装上铺盖被窝,拉上儿子从湟中出发,沿着“宁果”路,一路讨饭到同德县、秀玛乡,善良的秀玛乡藏族同胞接纳了他们。
死人何尕六既是向导,也是走亲戚。

拖拉机艰难的爬上一座极高的山巅,山巅处有一垭口,通过垭口是一条长长的山沟,顺着山沟往下看,紧靠西山根盖着十几间低矮的土房子,相互挨着一溜儿排开,没有院子,房子的面门大敞着,外墙周围涂了一层白石灰。东山根有三四间像是放煤、堆放杂物的土棚子,土坯砌墙,黄泥盖顶,非常简陋。但在右手边上有一家三面有房的小院落,红墙青瓦(淡红)四方四正,在这深山里头显得格外醒目很有气派。再往前走山体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片平地,平地上坐落着一栋黄色的二层小楼,这栋小楼很可能是公社干部办公的地方。
拖拉机翻过山头,在平平展展的山路上像插上了翅膀,向山根飞奔。这时死人何尕六说话了:到了!秀玛公社到了!
下午,五点左右,手扶拖拉机终于停在了土房子的跟前。从车上只能看到土房子的房沿和椽头,因为房子前面有一段,几乎垂直于沟底的高约三米的土坎。也许,没盖房子以前这里只是一处地势低洼的坡地,荒草野坡遍布石块。为了建房造屋才平整出一长溜绕着山根
平坦台基。 从山顶到秀麻公社所在地,山沟状如同一个扬麦去皮的簸箕。
拖拉机走到半山腰,山谷随着山势的走向逐渐变得狭窄起来,两山挟持、山崖陡峭,盘山路也被山洪冲溃,沟底尽是被山洪淘洗得干干净净的细沙和多半埋在细沙里的顽石。整个沟底形成一条宽大的河床。
死人何尕六显得异常兴奋,好像有很多话憋在心里,非说出来不可的样子。土坎上面挖了五六级平整的台阶,供人上下,死人何尕六踏上台阶,走近土房子前面大声喊叫:桂花你们家里来亲戚了。低矮的土房子上按着一合破旧的单扇门,半开着。窗户由几根细木棍作为窗棂,按在墙洞上,样式古怪而陈旧。
单扇门随手打开,走出一个三十几岁的年轻媳妇,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花棉袄,双口的黑条绒布鞋、蓝裤子。她往前走了几步,详细的端详着死人何尕六,惊喜的笑着说:哎哟!是尕六哥嘛!桂花满脸喜悦,又指着我们问死人何尕六:这几个亲戚是?死人何尕六回答:他们到老虎大队搞副业,顺便给我丈母娘家帮忙收田的,哦!他们来的正是时候,你丈母娘家正好缺人手。
桂花把我们让进矮小的土房子。土房子四面墙壁跟外墙一样,涂了一层白石灰,亮堂堂的,一点也不阴暗。土房子其实矮而不小,前后有五米,左右少不了四米,隔壁还有一间,墙上有个土门,没有门框也没有门扇,好像是卧室,房屋的大小跟外间分毫不差一模一样。外间一室三用:厨房、餐厅、客厅。桂花是个勤快热情的女人,房子的地面上抹了一层厚厚的泥巴,平整而光洁,连根草渣子都看不见;饭桌、铁皮炉子、橱柜、沙发的靠背和扶手搽得光滑洁净,能照出人的影子。碗柜前面挂着一块白帘子,白帘子四角各绣一枝红花映雪的干枝梅。桂花一边给我们拾掇吃喝,一边面带微笑不停地和死人何尕六说话。桂花往铁皮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一张漆皮铁碟子里拾了八九个白面干粮,从碗柜里拿出一把铝制茶壶,烧了一壶糊炖炖的奶茶,殷勤地让我们:你们吃啊!喝啊!走了一天的路,渴了也饿了,大家嫑(biao)客气。
我吃了几嘴干粮,喝了两碗奶茶,出了房门。我本想多坐一会儿,但看不惯死人何尕六见了女人有说不完的热心话;遇上男人三棒棒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怪毛病。我走到门口桂花大声的说:早点回来,晚上给你们做羊肉面片。
从西山根的土坎。可以清楚的看到,对面屋基高筑的东山根,紧邻山根的三间土棚子,还有那一家红墙青瓦、独门独院的小小院落。土棚子前面没有墙,是一合薄木板做得不太结实的双扇门。几个牧民在门前头聊天,旁边拴着四匹马,鞍鞯齐备随时要走的样子。土棚子前后短左右长,双扇门大敞着,有人进进出出,不像是堆放杂物的,好像是三家店铺。

我越过河床上了土台基,那几个藏族牧民骑着马从我身边经过,一个穿草绿色汉服的藏族牧民热情地问我:“阿洛,岗却杰?”(岗却杰:哪里去呢?)藏语我只懂几句问候语和吃吃喝喝的简单词汇,长篇大流的回话一概不懂。我看着藏族牧民和马的背影,听到马蹄嘚嘚很是威武有气势,非常羡慕,竟然忘了回答。我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一个年轻女人的说话声,声音脆生生的:“却得卯(即藏语:你好)”我回过头去,看到一个二十一二的藏族姑娘,穿一件簇新的深绿色的缎面藏服,靠着门框羞答答的问候我,我有些局促不安,忸忸怩怩起来,但马上回答:“得卯!得卯!(你好,你好)”
三间土棚子果然是三家店铺,姑娘的铺子朝南最边上一间,虽是土墙土屋,薄木板门,看外观却收拾的清清爽爽。我走近门口,姑娘依旧两手放在身后,背靠着门框在嗤嗤的笑,她抬起头大胆的看我。这时姑娘和我在咫尺之间,当我走近,眼前突然一亮,心里咯噔一下,不禁问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姑娘鹅蛋脸,双眼皮。眼睫毛密而长,毛茸茸的,眉毛像修过一样规整而不零乱,脸色白净、细腻,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仿佛要说出话来的样子,一对酒窝像两朵半开半合的格桑花。
我年年一到春再到秋都在藏区搞副业,有时冬天也去,见得藏族姑娘不在少数,像这样漂亮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姑娘见我一直在痴痴望着她,便花摇枝摆的笑起来,她的笑充满憨态和天真。通常藏族姑娘笑的时候,袖口捂着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不让对方看到她的笑模样儿,显得极其害羞,而这个姑娘咯咯的笑着两个手臂随意摆动,没有一点拘束,笑的那么开心,那么大方。

姑娘边笑,边说了一句藏话走进店铺,藏话我没听懂,我谋量着,意思好像是,你想买啥?进来吧!我走进店铺对她说:“你还是说汉话吧!藏话我听不懂。姑娘停住了笑声说:“看你聪明的很,连藏话都不会说。”
多半藏族人都会说汉话,除了住在深山里的老人,特别是年轻人,他们说汉话,不带地方语言特征,就是说,汉话里不带方言。他们一说汉语,似乎就是标准的普通话,普通话里夹杂着藏族口音,非常好听。我赞叹地说:“你汉话说的真好”姑娘又笑了,笑的前仰后合。我呆呆地看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觉得姑娘们的笑和羞是最好看的:眼睛变成月牙儿,脸面泛起浅浅的红,笑中带羞,羞里含笑。我等着她笑住了,想和她再说上几句话!
店铺后墙挨着贺架子,贺架上整齐的陈设着马鞍,笼头,板子皮条,氆氇……橱柜里摆放着针头线脑及零碎的生活用品。

姑娘终于笑住了,从橱窗里拿出两块糖送给我,说:“尕拉索”(即糖吃)我不再忸怩,接过来毫不客气的吃起来。这时候我应该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说啥才好,只是微笑着看她,她也微笑地看我。糖甜极了。
天快黑了,夕阳照在山尖尖上,慢慢由红变成浅红。我很想知道她的名字,问她:“你的名字叫啥”,她微笑着没有回答。我又问:你的家在哪里!她说:“在山那边,离这儿不远”
四哥喝汤来——小弟弟喊我,我说:“我去吃饭了”她问我:“明天你还来吗?”我说:“明天我们要去老虎大队,不来了。”瞬间,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显出有些不舍和失望的神情。
我转身走出店门,突然看到土台基的边沿开着一簇簇鲜艳的花朵,我走近一看惊诧不已,这不是和我在半路上看到的山花一样嘛!不同的是花朵中间,夹杂着一墩一墩散碎的灌木丛。姑娘跟在我的身后,我回头微笑着看了她一眼,问她:“这种花叫啥名字?”姑娘回答:“这花叫格桑花,藏族人也有叫格桑梅朵,这花我是从山里移来栽到这里的,漂亮吧!”姑娘又说“格桑是幸福”的意思,“梅朵”是花的意思,因此格桑花也叫幸福花。
我说:“这花真的漂亮,你比花更漂亮”她笑了一下啥话没说,笑的也很勉强。我离开姑娘,走了十多米再回头时,她依然在看我。我举起手,摇摆了几下大声说:“待毛谢!待毛谢!”(藏语,即再见)姑娘大声告诉我:“我的名字叫格桑梅朵”
前些时在藏区工作的一位文友告诉我:格桑梅朵还有一种意思,像花一样漂亮。
自从那个夕阳西下的午后离开那位姑娘,已没见面三十五年了,她的美貌开朗总是萦绕在心头,一直挥之不去,直至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