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乡 祭
一、卖驴

在忙完最后一个秋收之后,杨老太爷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卖驴!
是啊,驴确乎是老了,这还是当年托张尕娃从山东德州买的乌头驴,全身乌黑,无白章,眼大、嘴齐、耳立。鬐甲偏低,背腰平直,尻稍斜,肋拱圆,体型厚重,四肢粗壮,关节圆大,干活有力,是驴里面的“重型坦克”。经它拉朽的犁都有好几副了,还指望它能犁多少地?而且它活着也不过是个犁地而已,现如今还有多少地让它去犁呢?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有力度地纠缠着,又好像是空空如也。
杨老太爷已到中寿之年,身体看起来还十分硬朗,一顿能吃两碗糁饭。曹操《对酒歌》说"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这个年岁的人被称为杖朝之年,古代讲究“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朝堂他是杖不了了,只能杖于乡里,那根枣木拐棍用了八年了,上满长满了很多小疙瘩一样的枣木疤节,错落有致,一直流动,直到拐棍的腰部。黑红的杖身,被油汗打磨得通体锃亮,油光水滑的。他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还没等参加童子试,科举制度就被废止了。后来在民国又当过几年巡警,相当于现在的“城管”,民国巡警穿着身黑皮,被蔑称为“黑皮”或者“臭脚巡”,月薪10至13元,还不如一个地位低下的纺织女工,和今天那些耀武扬威的警察是没法比。因为这,文革的时候他的娃娃们被别人叫的“黑死娃子”。
杨老太爷牵着驴走出驴圈,走到西边的墙角下,驴静静地反刍着,刚吃了满满一槽鲜嫩的青草的驴看上去是多么安静。清晨的阳光照亮了土墙和驴的一部分,使驴身泛着两样颜色。在光里的那一部分黑着,显得悲怆,处在阴影中的部分却是紫色,显得厚重。驴那么温驯,杨老太爷用一根指头粗的用碎布搓成的绳子就牵走了它。它不缓不疾地走着,像是驮着什么极重的担子,又像是悟了什么一样显得旷达而随意,它和杨老太爷之间的草绳软软地垂着,其实不是杨老太爷在牵它,而是它跟着杨老太爷走着罢了。它走到墙根下,就像一座山那样稳稳地站住了。阳光落在它那阔大的驴脸上,它微眯着眼,不疾不缓,还在悠闲而舒适地反刍着,显得自在而受用。驴是过去农村中的重量级农具,比现在的拖拉机、四轮子还金贵。像牛、马、驴、骡子在农家的地位是相当高的 ,解放前只有大户人家才有,解放后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改革开放后,农民富裕了,可还没等牲口在家家户户落户时,拖拉机普及了,牲口的尊贵地位降了下来,现在农村中养牲口的已寥寥无几,可是杨老太爷用不惯那些新鲜玩意儿,觉得用着驴不用花钱,那玩意儿一动弹起来就要喝油,死贵死贵的,俗话说“手扶子买得起,油加不起。” 如果调查一下,私人买牲口像过去真正拉脚、跑运输的极少,一般都是家用。庄稼人手头有钱,宁愿买牲畜,不愿买拖拉机。因为拖拉机作用狭窄,还贵得很,一辆最少得万儿八千的,而且越开越折钱。如果买头毛驴,作用就大啦,出门可以骑上,在这处处有黄沙的土路上,速度并不比自行车慢。当然,主要还是干活用。
北山村庄稀少,有的大田离家十里八里,运粪拉庄稼,套上毛驴,犹如水乡轻舟,便当极了。此外,牲畜还能屙粪;毛驴小犊子喂二年长大了,价钱能成倍地翻。这些好处都是拖拉机无法比拟的。老实说,就是真正的经济学家,就算厉以宁、林毅夫来了,也未必能像精明的农民盘算得这样精细!无论是解放前或解放后,牲口老了,干不动体力活了,一般自家是不会杀掉食用的,庄稼人是不忍心为自己卖了一辈子命的牲口死在自己的手里,淘汰下来的牲口的出路就是被卖掉;遇天灾、家境衰落,抑或家人生病、孩子念书、安葬父母手头打紧不宽展时,养不起牲口了,也是把牲口卖掉换几个钱,来度过眼前的拉下的饥荒。不过,卖牲口是卖牲口,扎圈、缰绳是要摘下来的,卖牲口不卖扎圈、缰绳,这是规矩。缰绳是不断线的象征,表示自家还能牵来牲口,还能继续养的起牲口。
杨老太爷凝视着驴的眼睛,看懂了驴眼睛里的不舍、难过,驴这种牲灵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杨老太爷虽不知真假,但他知道万物都有灵性。然而最令他伤痛不已的是,驴知道它的死,他贵而为人,却不能知道。 杨老太爷吃力的从水窖里打了两皮兜水,往铁皮桶里倒满了清水,准备饮驴,水清得像能生出莲花来,映着驴那一张面如死灰的脸。驴安静端庄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穿越了时空明澈了一切的老者。它依然在不缓不疾、津津有味地反刍着,它平静淡泊地目光好象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无意看。它的肚子因为刚吃了一顿饱餐的缘故明显有些鼓胀,像是吃饱了要上路的死囚。他知道驴要说什么,他的鼻腔深处强烈地一酸,喉头处像硬硬地梗了一个什么硬物,他觉得自己的泪水带着一股温热迅疾地流下来了,他连忙转过头,有些踉跄地疾疾地走上了土坡,望着拉牌下面那个用土糊剂墁的四面钻风的驴圈,日头升高了一些,光星像凌乱的雪花那样扑面而来,他低下头像在风里面似地跺着。
他站在土坎上,两手蒙住脸,感觉泪水在指缝里流出来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流泪,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竟有那么多的泪,似乎还有要哭出声来的欲望。终于呜呜咽咽地哭出来了,心像一个大海那样激情难抑,心里满满地都是感动。电线杆子上的麻雀们不知受到了什么重要的打击,轰一声响,麻拉拉地飞走了,余下几只在电线上,有些胆怯和猜测地呜鸣着。
杨老太爷不能自抑地哭了一会儿,感到自己像激流那样平缓了下来,他有着大病初愈那样伤感而美好的心境。他觉得自己有些罪过,把这么了不起的一个大牲竟忽略了,竟像畜生那样役使了它几十年。想起犁地时候他打在它背上的鞭子,他觉得愧疚而难当,如果谁用鞭子打他相同的数量以示惩罚,他一定会很乐意很感激的。还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驴一边拉着犁走一边扬起尾巴拉粪,当时觉得没什么,渐渐就觉得这真是过于残忍了,我们人连一个拉粪的机会都不会给它,在它拉粪的时候我们还不放过它,还在役使它——哪里知道它竟是这样一个高贵的生命!杨老太爷想起铁皮桶里的那桶净无纤尘的清水,那水在他眼前晃悠着,似乎要把他的眼睛和心灵涤洗个清清净净。杨老太爷又打来一大盆清水,他这些日子每天都要把驴洗一遍,这样老驴像是穿了新衣裳,显得稍稍年轻与精神了一些。杨老太爷款款摘掉驴的套黄、缰绳,给了驴最后的自由,这也是一种尊重,一种感恩,一种不舍。用一把大刷子蘸了清水洗着驴身,洗得很是详尽,他还把洗衣粉洒在驴身上,他把驴脖子里的褶皱用手指舒展开来洗着,把它的尾巴搭在自己的肩上,洗着他的臀部,他把驴蹄子都洗到了,他把儿媳妇缺了齿的梳子拿来,将驴尾浸湿,然后像好看的女子梳理自己的长发那样梳着长长的驴尾。
驴微闭着眼睛,忘我的享受着对它无微不至的洗浴,似乎这个被洗着的身体不是它的一样。就像藏民临死前的天浴,能祛除身上的污秽、疾病和罪孽。在藏民心目里,天浴之处的水是平安、幸福的热水泉,灵魂与生命交汇的地方,是神灵赋予的福泽。杨老太爷把驴洗净,用一领干净的毛巾擦干它,然后站在远处欣赏它。他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驴。洗完驴,他就抱来新铲的鲜草给它吃,看着肥嫩的苦苦菜叶被驴大口大口香甜地吃着,看着驴干瘪瘪的肚子有些夸张的鼓起来,杨老太爷真是很有着一种难以言述的喜悦。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伺候一头驴,而是虔诚地侍奉着自己的老人。这头驴跟了他十年了,刚下哈杨老太爷就把三个月大的小驴驹子扛着到了家里,犁耕耙拉、种地拉耧、拉车驮麦、打场拉石磙、磨面拉磨,没一样活计能离得了它,就这样驴奉献了十载春秋,无明昼夜的干活,替他拉养了十二个子女。
村里的青壮年陆陆续续进了城,男的开出租、跑大货、站货场,女的擦皮鞋、端盘子、当保洁,自己老了种不动地了,红涝坝湾口子那么好的漫水地小儿子都不愿意种,想来当年分那块地的时候还和魏家人打破了头。想到这里,杨老太爷平静的脸上现出一丝得意,魏家人虽然是村上的大户,粮多地广,日子过得比他红火,魏家老三还是村长。但是他早就说过,魏家人脑子不行,那一帮大头娃娃连个高中都考不上。自己的五个孙子都是大学生,还是先人坟埋得好,自己爹坟头前有岘洼,上面有五个豁豁,刘半仙当年就说了,要出五个大学生哩。杨老太爷的传奇感,多半是被他那一脸杂白的胡子和一顶黑旧瓜皮帽加持出来的。他73岁起,就再没刮过胡子,到腊月就80岁了。他有十二个子女,正好一打,还有两个孩子夭折了。子女都往城里挖光阴、谋生活去了。
杨老太爷日常生活是这样的:坐在屋里唯一一把靠背椅里,椅子靠近烤箱和窗户,不会轻易移动,他通过这把椅子,进行身体维护和能量补充。炕边坐着的老妇人,是他老婆子沈氏,71岁。她右脚天生不能平放地面,只能像穿了高跟鞋那样一直踮着,走路十分吃力。老汉就着炉火吃烤花馍的功夫,老婆子已经挪到了小板凳上,开始剥一堆阳光下黄铜色的苞谷,她的双手不能完全伸展,嘴帮着手,啃下一粒粒苞谷颗颗子。日常就是这样:人老了睡不住,凌晨四五点起床,茶缸子煮罐罐茶,吃烤洋芋,坐着,然后老汉去喂羊喂驴,偶尔会被高大的羝羊顶烂衣服。隔些天他会用大铡刀铡草,然后回来独自坐在靠背椅里,看着夕阳;老妇喂鸡喂狗,下地干活,然后回来做晚饭。她会蒸一锅开花馍馍,黯黑的厨房雾气腾腾,老汉拿了搪瓷盆,从大缸里夹出腌韭菜和一坨油肉结冻的臊子,在炉火上搅拌加热,再倒点酱油、放点辣面子。一天就吃两顿,天黑了看个新闻联播,外面黑了就睡了。
沈氏有一级残疾证,但春天也会下地干活,补种玉米苗,用小铲子除草。这些草长势很野蛮很生猛,除掉又长,她一整天都跪在地里,想彻底斩草除根。“山鸡儿飞进来吃苞谷了”“地里的圆豆子快被老鼠吃光了”她的声音总是没哭也带着哭腔。杨老太爷掏出个白药瓶,瓶盖上还吊着串小玩意,一个真正的鹰的利爪、一个假的蜜蜡珠和几个信鸽脚环,都是天上会飞的,掉在地上被老汉一个个捡起的。他用报纸卷上土黄的烟叶碎渣,做成旱烟卷。抽烟的时候不说话,沉默中仿佛守护着一堆想象中的粮食。就这样,吃罢饭抽过烟,杨老太爷牵着大黑驴去骡马集市,一颠一颠地上了路。等他走了十多里路赶到时,镇里的剪金山正在赶庙会。因为不让洗金子,镇上早已衰败,今天人却很多,赶会的人已从镇里溢出镇外。杨老太爷无心也无法进入镇里,便牵着大黑驴,直奔镇西的牲口市。牲口市设在一片乌压压的杨树林里,里面拴着近百头牲畜,马、驴、骡、猪、羊,一应俱全。相比之下,这里却安静得多。除牲畜不时发出的一声声呜叫,大多数人都在默默地转游、相看和等待,完全没有街里市场上那种令人头晕的喧嚣。须知,在牲口市上,无论卖主还是买主,都是些沉稳而有心计的庄稼人。多年形成的习惯,在这里搞交易,主要靠眼神和五个指头捏码子。杨老太爷选择了一棵歪脖子树,把大黑驴拴上,便拧了一袋旱烟点着,蹲在一旁吧嗒起来。
话说一晃转眼又到八月份,立秋后十八天的金刚大太阳,天热得像个大火炉子,烤得人们静坐家中也汗流浃背,村口树荫下全是纳凉闲谝的乡亲们。庄稼人对牲畜像对土地一样,具有特殊的感情。自从准许私人养牲畜,镇子集会上的牲口市,就成了最引人的地方。杨老太爷往周围打量了一下,今天卖主多,买主更多。心想,现在农村人都不务庄稼了,驴也没有用了,驴价行情倒越来越好,一张驴皮听说就要好几百呢,今天好多相熟的人都来卖驴。不大一会,一个精瘦的老头子直径朝大黑驴走来,到跟前看着驴问杨老太爷:“喂!老人家,这牲口是卖的吗?”其实杨老太爷早看见他了,却佯装不知,只管抽烟。听到问话,才朝他瞄了一眼,微微点点头。他准备拉点硬弓。他懂得,买和卖是心计和意志的较量,上杆子不是买卖,杨老太爷何等精明之人,心里细细琢磨着,常言道"买主找上门,铁锨把子当椽用",价格肯定得要高点。热乎了倒不好。这在兵书上叫欲擒故纵,他年轻时看过三十六计。对方并不外行,掰开驴嘴:“哟!中渠平,十岁零了。”听话音,显然看中了大黑驴,捋着山羊胡子端详骨架:“哎——四六口就入养行,这个年龄大了只能入肉行。”
天已近午,牲口市上已进入成交阶段。多数买主不再转悠,只拣相中的牲口,和卖主讨价还价。“牙纪”也就是经纪人忙着从中撮合,这边捏个码子,那边勾勾指头,三五个来回,就能成交一桩买卖。经纪人自己的腰包也渐渐鼓胀起来。已经有许多人牵着牲口,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市场。对方显然已对大黑驴相看中了,走过来和善地问道:“老人家,你要多少钱?”“你出多少?”“哎——”那人微微笑了:“讨价还价,哪有不讨价便还价的道理?”杨老太爷顿时语塞:“这个……我卖这个价。”他把手伸进对方袖子,先在袖筒里伸出一个指头,又伸出五个指头。“这么好一头驴,你卖它何故?”老者并没急于问价,稳稳沉沉只打唠。这话正触在杨老太爷的心头上。他只好支吾道:“地都没人务役了,要哈驴了干撒呢?”说着吧嗒了两口旱烟,立刻又正色道:“当真!这牲口活路没说的,这是正宗的德州黑驴。”
“是啰!怪牲口都出好活路。”那位老者很同意地点点头,又转到大黑驴身后,又在大黑驴的背上用劲拍了两下。假如不健壮,干活稀松的驴,只一掌腰就会凹陷下去,大黑驴接下三掌,腰一直挺得直直的。老者只是很随便地搭讪:“还算是硬帮!”杨老太爷也拈须笑了笑,然后说:“别看我这个驴老了些,会整治的不过一鞭,干活去还硬帮得很。”寒暄过后,老者瞅瞅老黑驴,很客气地向杨老太爷说:“我是诚心要买的,你就出个价吧。”此时,杨老太爷脑子里摆开了战场。他见今天私人卖牲口的这么多,卖个好价钱的决心早已动摇,而且他越想越觉这和集市上的热闹景象无论如何也合不起拍来,怎么今天卖驴的人这么多。
他沉吟半晌,脑瓜里一转:有了!先前本打算卖一两千块钱的,现在,他转轴了,把手伸进老者袖子里伸出一个指头说:“这个数!”心想,我多要了一半钱,还不把他吓跑?双方都把手伸进对方袖子,两张瘦削的脸上看不出啥明堂,袖筒子里通过“指语”讨价还价却紧张进行。约摸七八分钟后,两人松开手脸上露出笑容。老者从黄军帽里摸出沓票子,先抽出几张“大团结”递给杨老太爷。然后数了数零钱,“刚好80块,收好!”不知老祖宗何年何月留下的风俗,卖牛卖驴卖马不卖扎圈缰绳,寓意就是今天把牲口卖了,今后还要养。杨老太爷收下钱,取下驴扎圈缰绳递在手里。买驴的老者解下捆在棉袄外面的布腰帶,套在驴脖子上。想到喂了10年多的大黑驴就要分手了,杨老太爷真有些舍不得,抱住驴头晃晃,“老伙计,咱们今后还能再见面吗?”然后随手在路边的摊子里5毛钱买了一个的滚烫的香喷喷的花馍递给大黑驴。那年月,农民并不宽裕,花馍自己都舍不得买着吃,给驴吃是绝对奢侈品,而杨老太爷自己却接过馍兜子伸里面撕下一块干馍塞进嘴里…...

二、白事在农村

除了春节这样的传统节日之外,最为盛大的聚会,就算村里的红白事了。对于乡人而言,婚丧嫁娶,给娃娃过满月,为老人祝寿,孩子走大学,盖了新瓦房,甚至买了新车,在庸常平淡的生活里,这都是天大的事。亲戚朋友,沾亲带故的各路人马都会纷至沓来,村里的各家代表都会悉数到场,这样的日子,不仅是乡村重要的社交场合,更是主妇们一展身手的好机会。
这些红白事中,最具仪式感的,要数村里的老人去世了,不管你身在哪里,都要在烧纸那天赶回来帮忙捧场,不然“亲房”们会笑话的。冬至的那天夜晚,朔风呼啸了一昼夜之后,杨老太爷的老婆子沈氏在走了一次后之后,在忙碌了一生之后终于缓下了。
乡下规矩,死者为大。不管是在城里还是乡里的本村老人,死了都是要落叶归根的,回到沟里入土为安。火化那是万万不能的,都烧成灰灰子了还怎么投胎?一般找阴阳师择定下葬之日后,需要停放三天到一周。村里的家家户户,就用上好的北山和尚头面粉,蒸了大馒头,去搭给过事情的这家人,也叫作“搭盘”。这馒头,直径半尺左右,高约五寸见许,好的大馒头,在上笼蒸之前,上面用小刀轻轻划一个十字,这样出笼的时候,馒头的顶部就会像花瓣一样四下裂开,乡人称之为“笑”,再用食用红、绿色素点上梅花一般的小点,这馒头看起来乐呵呵的,模样就有了喜庆的意思。馒头的质量和大小,笑开的程度,都会影响到主事家的心情,也事关主妇们的声誉,所以都马虎不得。主家就会邀请本家手艺最好的妇人作为主厨,再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作为帮厨。其实说是“邀请”,自家的婆娘还有男人们闻着声早都来主动帮忙了,开始买菜,杀猪,蒸馍,准备食材,完全不用主家插手。
杨老太爷的儿女孙子们都趴在地上守孝呢,是不能亲自动手的。厨房里的班子成员配齐,各项准备工作就绪之后,就要邀请村子里德高望重、说话管用,又热心庄众之事的人作为“总理”也叫“大董”,邀请亲房本家作为打下手跑路端菜“把席的”。烧纸的前一天晚上,主人会邀请总管和把席的本家团聚,一来是商量第二天过事的种种细节,二来是检验一下厨房里主妇们的手艺,譬如菜的搭配,味道的咸淡等。这一切停当之后,就等着过事。
第二天,黄道吉日来临,乡村宴会也正式登场。一大早,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绿色的帐篷,客人来了就开始活动了,女人们到厨房里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男人们的一般活动方式就是打麻将,斗地主,挖坑……就算没人也要拉着本家人凑成一桌,实际上也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等吃席还早着!帐篷底下,炭火正旺,喝茶抽烟的、打牌喧谎的围成了一堆;桌子上,碗筷齐整,只等亲戚朋友的来临等待晌午开饭。
有些多年未曾走动的亲戚到村里,一看变化比较大,房子都翻修了,路也硬化了,不知道怎么走,有些迟疑,就问村里的闲人,那谁谁家在哪,那闲人也不过多说,顺手一指:“一直往前走,上个坡坡,院子里搭帐篷的那家便是。”问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刚上坡,门前负责迎送的人见了,赶紧喊一声,院内的主人知道是来重要客人了,招呼孝子们小碎步跑着,出得门来,大老远地就迎将上去,领到祭棚里。来客烧香磕头,拜了沈氏的灵位,行了大礼之后,就被带到厢房里或者帐篷里,离午饭尚早,先吃碗长面。
不一会儿,客人陆陆续续来得已经差不多了。吃完面的这几位,出得门来,也围着炭火坐下,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互相敬烟让茶,开始了他们重要的社交活动,互相聊一些见闻,询问一下对方的情况,无非孩子学习咋样,老人身体如何,工作收入等。在QQ、微信、抖音没有发明之前,一些乡村的大事、奇闻怪谈都通过这样的场合传播。而厨房里厨子还有帮手们正忙碌着准备几桌人的菜!等到厨子喊可以吃饭了,然后主事的人大吼一声,大家就开始找位置坐。席位都是有讲究的,按客人的辈分、重要性坐在上坐。但是离开席还远,因为羊还没领呢。
三、领羊

白事的重头戏——领羊才刚刚开始。为防止偷看,管事的会把不满六岁的小孩像轰小鸡那样赶得远远的。未尝世事的孩子眼睛兼通阴阳,能看得见鬼。被鬼魂惊吓了,晚上睡觉会被惊醒的。过了六岁入学礼,谙了世事见鬼的功能自然消失。这种骗鬼的话在农村没有一个人不相信。这是逝去的亡人的魂魄最后一次附着在肉体了,从此后,人鬼殊途,逝者将安心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与原来的生活圈彻底划清界限。
一头肥硕的羯羊被拉进了院子,在羊的周围自然形成了一个圆圆的圈,围观的人脖子,好像被提悬着犹如鸭脖子一样前伸着。羊不愿进来,四蹄粘地屁股死命后缩,可是,它哪里是人的对手。今天,它不是羊,更不是一只普通的羊。它是沈氏。沈氏的魂魄将附着于它的肉体,把最后的意志传达给院中之人。当然,羊并不知道今天它的命运,更不知晓身份居然这样尊贵,羊要知道是给匍匐在地上的孝子孝孙们当奶奶的,估计会乐得喜上眉梢呢。
言而总之,羊在本该飞黄腾达实现人生辉煌的巅峰时刻,却莫名其妙地端起架子来。羊要是拿起架来,架子再大的人,都是比不住的。它被两个精壮后生一人扭住一只羊角,抬到了场地中央。谁见过哪个尊贵的老人,是被揪住羊角抬上来的?和驴一样,羊的面前只有一盆清水,清水也不是给羊喝的。羊似乎也明白,它根本就没打算喝,看都没看一眼。它四腿僵直,身子紧绷,两耳立竖,一副提高警惕随时逃脱的架势。
满院子的人,男人女人,翁媪竖子,一齐跪下,听取哭声一片。有的叫妈妈,有的叫奶奶,有的叫舅母……羊看着这些哭声啦哈的人,傻愣愣地,一时不知所措。它哪里见过这阵势呀,平时,这些人中包括小孩子,任何一个都可以拿鞭子随便抽它,抬脚踹它,厉声吆喝它。此时,却齐刷刷地跪在面前,个个涕泪交流。当然,它不知道人向它下跪时所蕴涵的仪式感。要是知道,哪怕知道一点点,也许它会油然而生优越感的。它此时只有恐惧,迷茫,不知所措。它左右一看,发现无路可逃,就认命似的把身体放松了些。大不了一死嘛,待会还要被这些人吃肉的,哪只羊没见过人杀羊。
人把事情想开了,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羊把事情想开了,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羊一时端的是了愿达命,一眼看破滚滚红尘。主祭一手轻轻地按住羊头,轻抚安顿,一手从盆里掬起一捧清水,灌进羊耳朵里,轻声说,您老人家都看见了,跪在前面的都是您的后辈,您有什么话要安顿的,您就说啊,都在听您的吩咐呢。羊觉着耳朵进了水,头摆撘了两下,点点清水洒在地上。主祭又捧一把水,浇在羊脖子上,轻声说,您老人家是不是在忧心尕孙子啊,看看,他就在面前跪着,好着哩。羊没有反应。哦,您是牵挂小儿子光阴不成吗?他现在知事了,也知道跌绊光阴的。羊转了一下眼珠,似在思考重大问题。立即有人冲出屋去,把一张纸递过去,主祭接住,展开给羊看。羊看了眼那张奖状,偏过脸去。哦,您是担心孙子考上上大学啊,您老安心,刘半仙说过,你们杨家要出5个大学生的,现在上学都要凭本事考的,再不像以前走后门了,咱家的人脑子都没问题。羊扬起头,嘴巴一开一合,仰天长叹。该问的都问了,由人问到牲口,由国家大事,问到鸡毛蒜皮,搜肠倒肚实在没什么可问了。暗中记数,共问了三四十个问题。
两个小时过去了,孝子们跪在硬地上,膝盖生疼;围观的人看了这么久,尿都憋了,憋得尿脬疼。大冬天的,地上太凉。三盆清水洒完了,第四盆清水剩一半了,羊全身尽湿,地上泥水横流,可它仍然没有明确表示。
沈氏活着时就是一个精明到难说话的人,给侄儿子吃一碗灰豆子都嫌吃的多呢,自家的拖拉机给小叔子拉粮食都怕费油呢,沈氏的魂魄是否真的附着在羊体,在利用最后一次机会为难众人?还是替杨老太爷着想,过了这一天,她就要云游西方,再也回不来了,她抠搜、硬扎了一辈子,害怕老实的杨老太爷以后受欺负,在彻底离开时,和儿孙们多进行一些情感交流,也是人之常情嘛。这样一想,儿孙们立即跪端正了。
领羊顺利与否,在于主祭揣摩鬼魂心思的本领,话有三说巧者为妙,要看主祭与鬼魂对话的水平。主祭显然急了,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跪在面前的都是您老人家的后辈儿孙,您老人家耍了一辈子风光,所谓大人有大量,您还不至于为一些小小的不快跟后辈过不去吧。神经早已麻痹的老绵羊乍然受到主祭大声惊吓,竖起耳朵,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空地。主祭说,哦,不是啊,我知道您老人家不会跟小辈们计较的,既然这样,领了羊,大家就送您上路,您是个志向远大的人,在阳世里实在屈您的大才了。说着,将剩下的半盆清水兜头浇下,老绵羊一个激灵,全身剧烈抖擞,清水飞溅开来,洒在前排许多人脸上,他们也像羊一样抖擞。老绵羊抖擞得四外飞溅的清水,等于沈氏在向人们致答谢词。这是主祭把话说到她的心坎了,博得了她的同情和谅解,在阳世,她的所有心愿都彻底了了,儿孙也满堂了,于此向大家依依作别——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领羊仪式宣告圆满成功,沈氏从此将一去不复返。哇地一声,院中哭声轰然而起。当时,羊使命完成,要拉出去宰杀洗剥,不时羊就饱人腹欲了。“孝家给亲房磕头,答谢呢!”披麻戴孝的儿孙和家族成员根据“总理”的指挥立马下跪叩头,迅即又起身作揖。
在凌晨三点下完葬后,亲房们还留在主家帮忙收拾现场。“总理”口中的“亲房”是西北地区农民对同村人的一种称呼,“亲房”同时也是对村民合作互助体系的称呼。不只葬礼,婚嫁迎娶、建院修房等所有个体无法完成的大型劳作,“亲房”的人都会前来帮助。在北山,仅剩的互惠只有在葬礼中才能显现。
在沈氏的葬礼上,抬棺材的都是上了四、五十岁年纪的人,鲜有年轻人。留守的独居老人和妇女倒是有不少,他们只能干一些挑纸火的轻活,壮壮送丧队伍的声势。在沈氏去世的这场葬礼中,从患病去世的那一刻起,繁杂琐碎的葬礼议程就算开启了,停尸、请阴阳、发讣告、出告白、做纸火、备宴席……一个葬礼仪式所涉及的各种事务,总结起来大大小小不少于200项。这一系列事情,如果仅靠自家人去完成,“估计活人也得累个半死”。
但知道噩耗的“亲房”瞬间就集聚了所有人,大家各司其责,各尽所能地帮助孝家干活,可以说巨细无遗。丧事长则七八日,短则三四天,孝家无需操心。这个沿袭已久的规则打破了宗族观念的界限,打破了贫富差距的区别,大家一视同仁,平等相待。互助合作成为农村生活的群体纽带,多向度联络着大家的需求。在“亲房”内部,如果谁在尽义务的时候偷奸耍滑,那他在遇难的时候将会失落无助。谁要是偷奸耍滑,必定会被众人唾弃,失去信誉。失信意味着失去“亲房”。
接受帮助的人不需要向“施救者”支付报酬,只要管好饭菜酒肉即可。“亲房”有精细的社会分工。在丧事中,有的人是抬棺材的,有的人是挖墓穴的,有的人是挑“纸火”(指用纸做的房子、家眷、马、金斗、花圈等迷信品,民间认为烧纸火可以改善亡者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水平)的。在所有分工里面,“总理”是最具有威望的。“总理”在红白事务中会头戴礼帽,发号施令,指挥仪式,所有的人都要服从“总理”的调遣和差使。
丧事办完了,杨老太爷一个人靠在炉子边冥想:老伴活的时节没活上个好,殁了,咱还是把亡人当个事办完了。

四、荒原

“吃着阳间的饭,操着阴间的心。”杨老太爷依偎在打麦场的草垛上,吧嗒了一口旱烟,叹口气说道。
“哎…人老了难活啊,就是数天天子过。了”有德老汉接上了话茬,他儿子在城里当局长,一年也回不了几次。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但村里打麦场上一点都不忙碌,只有几个老汉干完活后在斜阳下谝着干传。年轻人们都去了城里,这几年党的政策好了,对农民好,乡里鼓励移民搬迁,在城里建了武川小区,家家户户都住上了楼房。村里剩下的人都老了,下了一辈子的苦,身板早已僵硬,佝偻着身子像老山羊一样在黄土地上珊珊而行。他们习惯了用身体与大地进行能量交换,给予大地汗水,大地报之以禾,历经荣枯,最后像苞谷秆一样矗立。
“每个月一斤烟渣子一斤茶叶子50块钱。”有德老汉开口说。
“人老了,混时间,每天混到天黑,不像年轻的时候要吃好喝好穿好有上进心。”旁边的杨老太爷把烟锅子往鞋坷拉一磕,插话道:“你的老房子,三十多年前是村里最好看的房子”。
“八五年盖起来的,用驴从干柴洼那地方把瓦、椽子拉来,一个来回40公里,拉了十多天。”有德老汉咧了咧嘴。
“儿子叫我进城哩?你老婆子走了,去不去城里?”
“不去,我的房子新新的,老尕媳妇是城里姑娘,天天早上要洗澡呢,我尿夹不住,厕所都上不到,去了人家的地一天拖三遍,我站起站不住,坐着也坐不住,不方便就不去了。”
有德老汉叹了口气:“老婆子到城里哄孙子去了,我一个人饭都吃不上,儿子调到平川了,叫我进城帮着带孙子。其实我也不爱去,人老了咳嗽痰多,抽个烟也惹人嫌,最不习惯的是坐便,蹲也不是坐也不是,难受死了。”
“同样是老年人,城里的人有退休金,而农村老人去了就是累赘,只能干熬?去了城里就是无人(没用的人),一天只能苦苦捱日头。”
“上次进城还是2年前,越老越走不动了。”有德老汉插了一句。
“年轻的时候走路,白银一个来回就一天。”杨老太爷说,“那时候没吃的没喝的,就到处贩东西,回来爬去银川、包头的火车,开到火烧沟就跳下来回家了,贩了一段就不贩了,五八年公社,参加集体劳动修工农渠,一开始一天能吃上八两粮高兴得很,没多久就饥荒了,最惨的时候,有人偷跑出去被发现,铐起来打。以后就再不出去了。”
“老了不成了,年轻的时节,内蒙小红山挥着二十四磅铁锤汗如雨下也不觉累,背上一百斤的石灰石走路气都不喘一下。”有德老汉回忆着。

这时弟弟有文来帮大哥有德背苞谷秆。77岁的弟弟,“职业”是三娘娘庙的看庙人,在一里地外的庙里住了27年,靠村民捐助生活。他一辈子没结过婚,没家没业,中等个子佝偻着,两个肩膀抽抽着往上端着,脖子看起来短了一截。逢人就笑,经常露出嶙峋的掉得差不多了的焦牙,像一棵压弯了腰的向日葵,熟得已经掉下瓜子的那种。
有文老汉单腿跪地一只手拽着绳子扣到肩膀上,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吃力地缓慢爬起,金黄的玉米秆颤巍巍地在他身后跳动,低飞的一群麻雀噗啦啦穿过落叶枯枝。
有文老汉住的庙在村里的拉牌山上,叫三圣宫。端午节,庙里请神三天,旌旗飘飘、热闹非凡。这种神秘宗教活动照例是没有女人参加的。大概是神不光有祝福,也有降灾让你害怕的东西。具体害怕什么,她们也表达不出来。
有文老汉在庙里只看看香火、清扫一下抬神用的轿子,有德老汉则在家里哪也没去,他说“神唱戏唱,都是惹人的地方”。神唱就是念经,戏唱就是唱戏,村里的男人不知突然从哪里全部冒了出来,回村跪拜的男人队伍沿着山脊长蛇摆尾了几百米。据说那些经过“法事”的山头会阻挡冰雹灾害的降临。
今天,三娘娘金身要从遥远的首都北京请来,但要把人家大神的塑像搬来,那是得有迎神开光仪式的。迎神前,庙里的问师也就是村里的王老师专门请起神来问问谁去接合适,看看“老人家”的意思是让谁前去迎,并且定位了接金身地点。在接神地摆上案,道士、阴阳(一种能通阴间阳间的灵媒,不光替神说话,还会替鬼说话)们念经烧纸,算是把金身迎到了。作为沟里的方神(本地庙里的神),会安排一年村里的人与事,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诸如此类。四腿小板凳状的箱桌,是神的法宝,上面裹上了各色的绸布,叫“袍”。抬箱桌的轿夫,按他们的说法,不是人在动,是神在动,完全不按人的意志为转移。箱桌抖动就是神在说话,提醒人们要分辨是非,不要犯错,“干正能量的事情,跟着正确路线、方向发展”。
轿夫手是抬神过程中的核心人物,只有对神诚心的弟子才能当轿夫,这样的人抬箱桌,神才会上轿。照例还要领羊,羊是村里光阴好的老板进献给神的,领羊是一种献祭,过程就是给羊身上洒点清水,如果羊抖毛就表示神已经把羊领了,就可以把羊拉出去宰了,如果羊不抖毛,就表示神拒收。
“你看这个天也旱,不管哪个‘老人家’来,把这个羊领了去,旱下来就旱下了么,‘老人家’也不能说害怕降不下雨就不领羊了,会把羊先领上。” 会首说。
“我今儿个一算那‘老人家’不领这个羊么。” 一位阴阳在旁边说:“估计是说了半天,‘老人家’还是不领,还得再磨。”“妖蛇鬼魅西天藏,南天门都是神。
神像一股寒风,忽然在天,忽然在地,在天了,你拜她她不知道就不灵,神在地了,她知道,就灵。”有文老汉这样解释神灵的秘密。
这时,庙门外头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本村的,也有外村、市里的,甚至还有从青海、宁夏赶过来的。
“如果是绝症呢,听说求神神不给看?”“只有神愿意下手的病,才能看好。”
“我是来给我姑娘求子的。”
“儿子今年考公务员,给许个愿。”
“今年跑大车不顺,来庙上收拾一下。”......
人们早已七嘴八舌议论开了。有德老汉的局长儿子也来了,他刚探听到这次区里要调整干部,这不赶来庙上问问,上次提局长,就是专门来求的,后面就当了局长,自此对敬神的事抓得很紧,庙上的法事次次不拉,还捐款一万元专门修了庙门。杨老太爷的尕儿子正借着这次来的机会,再次劝爹进城享福,把地撂荒算了。杨老太爷还是不肯去,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撂掉了,以后从哪里刨食吃呢,难道到城里喝风粑屁去呢吗?因此,沟里像他这样的老人对土地具有极深的感情,对自然的馈赠心怀感恩。

他们身后光秃秃的褐色地表,夏天只有浅浅的绿色,毛毛糙糙地铺满千沟万壑,冬天即使有积雪点缀,有阳光照射,也太过苍凉。他们这辈子也走不出去了,在一方方的黄土坡地或一座座的低矮屋檐下,向死而生。这一群土老汉,继续脚踏土地,用活的运动表象演示“死”的缓慢过程,等待和村落一起,不可避免地消失。
这里,没有“田园牧歌化”的盲目抒情,仅剩一片黯夜烟火,白昼微光。记得当地的一位乡镇干部说过,你觉得光秃秃的褐色地表就是凄凉吗?你试过夜晚,把车停在那些梁上吗?那是一片彻底的漆黑,看不到白天那些倾斜而下的山冈和山沟。当你的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终于搜寻到远方的一两点微光时,那才是真正的悲凉。有些乡土、地方终将走向荒原。沟里现在只剩下五、六个老汉,有的驻村扶贫干部还在替出去的人守着他们的土地,那些“战天斗地”的田地,不能让它们就撂荒了,或许走了的人哪天还会回来。
事实上没有一位中国农民会真正喜欢“乡村”,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过城里人的日子,毕竟农民的生活太苦了。也许沟里出去打拼的人会回流,但大多数回流的地方也就是白银市了,虽然少数几个年轻人回乡创业,搞起了养鸡场、养猪场,虽然人回去了,但不会再跟土地有什么关系。土地也许自己会变得林草茂盛,自然生态得到修复,野鸡野兔变得多了起来,连多年不见的红狐狸也偷吃了尕九家的鸡。
杨老太爷终究还是没有去城里,虽然他舍弃不下自己那刚出生的重孙女,但是有土地相伴,还有娃他爷留下来的一把清代檀木二胡,夜深人静的时候总喜欢喑喑哑哑地拉上两把《刮地风儿》。从此,沟里僻静的夜晚总能听见悠扬的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