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父亲的扁担
文/晴空一鹤
父亲的扁担,是檀树做的,又粗又硬。打从他二十几岁的时候,就用这根扁担挑起一个家的责任。我上初中时,寄宿在学校,父亲每月用那根扁担为我挑来柴火和大米,每次都嘱咐我要用心学习。为了我读书,我姐和三个哥哥相继辍学。大别山区的穷日子,老父的那根扁担的确担不起家庭的重任了。
然而,那时我的确不知道老父的寄托是这么厚重。初中毕业时我考入当地一所教学质量较差的高中,我说去那所高中念书,考大学是没有希望的,还是让我去学个手艺吧!母亲也这样说。她迷信,找了个瞎子为我算了一命,算命先生说我不是考大学的料,母亲很信这个。我和母亲基本统一了思想——不念书而去学艺。与父亲商量时,父亲坐在堂屋里,一句话也不说,闷闷地抽着烟。隔日,我又提起不再上学的事儿,父亲恼了,抓起那根被肩头磨得都发光的扁担就朝我打来,说打死算了,没出息的东西!那时我十五六岁,身子灵活得像猫一样,一看那架势,我嗖地就从屋里跳出来。父亲拿着扁担,绕着门前的池塘,整整地追了我三圈,口口声声说要活活打死我。那天,我直到半夜才回家。此后,我就再没敢提不上学的事儿。

大概父亲也知道,我上的那所高中升学率太低。高二的时候就托人将我转到了邻县的一中,重新从高一学起。上学那天,父亲还是用那根扁担,一头挑着姐姐平时用来装衣服的小木箱,里面装满了我的书籍、衣服,还有咸菜,一头挑着几十斤大米。父亲舍不得花钱坐汽车,在马路上招手拦拖拉机,拦了好半天,还是没门。没办法,父亲和我一起,挑着东西又走了几里路,来到在县公路段上班的表叔那里。表叔是公路班扫马路的,只要他在公路上用手中的扫把一扬,无论谁的汽车、拖拉机都得停下,否则下次遇上他在扫路,你就别想轻轻松松地过去了。在表叔的帮助下我与父亲顺利地坐上了大卡车赶到了学校。县一中是县城的重点中学,条件也好多了。父亲说:“现在你也大了,用不用功,全在你自己,三年后,你能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大学;考不上,你就跟我回家种地种田,可别嫌活儿苦。”还说,“你看表叔,吃公家饭的,多场面,多轻松的工作。”那时我也认为,能干上表叔那种扫马路的活儿,也是挺不错的。

1985年,我考上了山东大学。其实,老父和我都不知道山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大概因为有个“山”字,村里人也认为山东肯定是个大山区,说怎么报考山东的学校呢!说实在的,在填报高考志愿时,我只想走出省去,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不愿再离大别山老区那么近。我从书本上知道,山东靠海,平原地区为多。
按入学通知书上的要求,新生要在9月4日-6日报到。9月1日,父亲在家摆了两桌酒席,亲朋好友都来祝贺,连村里的乡亲都送来了贺礼,有的送上二三元钱,有的送来几斤鸡蛋。乡亲们都说父亲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全村几百号人,就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那天父亲的嘴笑得都合不拢,这是我出生以来看到父亲最自豪的笑、最高兴的笑。晚上,亲朋好友都没走,几间屋子都铺上稻草,打上地铺方能睡下。我母亲说,比我大哥结婚那天还要热闹。第二天走的时候,为我送行的人很多很多,我和父亲走在最前面,父亲的头昂得高高的,脚步也十分矫健,像个凯旋的将军。二哥用父亲的那根扁担,挑着我上学用的棉被和木箱。那木箱,是我高中毕业后拿回来的,父亲又修了修,涂上了桐油,看上去也是锃亮的。箱子里面装得满满的,有我的几本书,大哥给我的牛仔裤,二哥给我的一双旧皮鞋,三哥给我的两件的确凉衬衣,姐姐为我织的一件毛线衣,姐夫给我的一件夹克衫,当然还有我母亲为我煮好的二十个茶鸡蛋,几斤用炒熟的大米、绿豆磨成的“方便面粉”。乡亲们也都来送行,带着从村里小商店买来的鞭炮,我记得鞭炮足足响了两三里地。最让父母感到高兴的是,村委书记、主任也亲自来祝贺。看着小儿子要离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念书,母亲像我姐出嫁的时候一样,泪不停地流。母亲说是高兴的,小儿子一年才能回家一次,想起来就想哭。父亲那天也会开玩笑,对母亲说,要不,娃儿这学不上了,天天陪着你。母亲笑了,说父亲这老家伙故意气她。乡亲们都说这是你老俩口儿的福气啊!父亲母亲都说是啊是啊是啊。
为了节省路费,我执意不让父亲送我到武汉,我说我行。在县城坐上汽车之前,母亲又买来针线,在我贴身的背心上缝了个口袋,把凑到一块儿的124元钱塞到口袋里缝死。父亲说大城市不比乡下,人多得像煮饺子似的,小偷、坏蛋也多。出门在外要格外小心,不要把手老放在口袋上按着,否则小偷会看得出来。诸如此类的话,父母唠叨了好多遍。也许我年轻胆子大,嘴里说是,心里却没当回事儿,不过上车之时,我还是带上了父亲的那根扁担,说是下汽车后,可以挑着东西赶火车。我当时也不知道大城市会是什么样的,若真的遇上了歹徒,有父亲的那根扁担,也能壮壮胆。我这么想。
初次从山区来到大城市,其艰辛是可想而知的,我说话别人不懂,别人说话我也不懂。第一次坐火车,没有买着带座号的车票,从武汉站着到徐州,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累。大城市、大学的生活对我来说也很新鲜,第一次给父母写信,居然写了十几页信纸还没有写完。父母回信说,大学生活怎么是那样呢!
城里来的大学生对我这样从外省农村来的,也很有兴趣,问东问西的,就是老父的那根扁担,他们也觉得好奇。那根扁担虽然质地坚硬,但却非常有弹性,放在两个床铺架子上,可当单杠使,也可拿下来“顶杠”,比比手劲或是腹肌力量,第一次放寒假时,我想带回家,全宿舍的人都反对,说不能带走他们的健身器材。呵,我个人的财产倒成大家的了。父母听说这事,笑着说,城里的娃儿挺有意思的。
父亲的那根扁担一直陪我在大学里呆了四年,一点磨损都没有,只是表面更光更滑了一些。毕业后参加了工作,我把父母从家乡接到济南来看一看。父母走的时候,仍没忘记把那根扁担带上,我花了几个月的工资买了好多好多的山东特产,父亲说现在家乡变化大了,做生意的很多,买了这么多东西,回家后到镇上再摆个地摊,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我的眼睛都湿润了,告诉父母说我能养活他们。父亲笑笑没做声。
快要上火车时,我怎么说,父亲也不让我挑担子,他说好久没用这扁担了。父亲走在前面,步伐依然很矫健。我看见,那根扁担仍没有压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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