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忘的知青岁月之二十一生
作者 柳泽生(辽宁阜新知青驿站)
当“打头的”
1972年,是我下乡当知青的第三个年头。
经过“两秋、两春”(两年的秋收和春种)的锻炼,我个子长高了,身体更壮了,样样农活也都能拿得起放得下了,往社员堆里一站,几乎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下萝卜沟生产队和辽宁西北所有农村生产队基本一样,村领导班子的设置是一个政治队长、一个生产队长、一个生产副队长、一个妇女队长、一个会计、一个民兵排长(民兵太少的生产小队设民兵班长)。这些都是“正规”的领导,是在生产大队挂号的。还有一些不在册的相当于领导的“二领导”,如“打头的”、饲养员、车老板子、保管员等。其中,“打头的”是名副其实的“二领导”,从春到秋带着社员下地干活。什么时候开始干、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收工;质量监督、速度快慢、人员搭配;先干什么活、后干什么活等,这些都由“打头的”说了算。按现在的话来说,“打头的”大概就是带班领导或现场负责人。
别看“打头的”只是个“二领导”,却不是一般人都能当的。“打头的”不仅要农活好,还要有组织能力,还得有人缘(亲和力)。活计稀里糊涂,大家不服气;没有组织能力,分配不了人、安排不下去活;没有亲和力,大家不配合,你什么办法也没有。正因为“打头的”这么重要、既操心又费力,还不算是正规领导,生产队每天给“打头的”多记2个工分,算是奖励。
就是这样,能力太强的人不愿意干,能力不行的人想干没人选。这不吗,当了几年“打头的”包“打头”,今年说什么也不干了。眼看就到了春耕大忙季节,“打头的”还没有个着落,社员着急,队长更急。生产队有几个够条件的,但是成分高,不能用。生产队领导班子情急之下,决定启用新人。选了正副两个“打头的”,我为正,包清云(在乡青年)为副。说实在的,当时在农村的知青当教师的常见,当书记的也有,但当“打头的”却很少,我这也算是一个“破天荒”的特例。
这个“打头的”,虽然无职无级,在我看来可不一般,这是我人生中担任的第一个“行政”职务。可真应了那句话:拿着鸡毛当令箭。以前学到的什么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关心队友、认真负责都用上了。自从当上“打头的”,我是天天第一个出工,最后一个收工,一天也舍不得耽误。

春天铲地、秋天割地是当“打头的”最“风光”的时候。
那时候,农村特别看重铲地。老乡们说:“锄头底下有水又有火”,意思就是庄稼旱了铲地可以保墒,涝了铲地可以散湿。春天铲地,生产队男女社员全员出动,一遍接一遍连铲三遍,一干就是两个来月。这段时间,是社员们接触最多,最热闹的季节。早上出工,呼啦啦的一大群人,头戴斗笠,扛着锄头,跟在“打头的”的身后,说说笑笑地向地里走去。到了地头,大家选好垄,一字排开,专等“打头的”下令开铲。我们那的规矩是,“打头的”排在最左边,其他人顺序排开,副“打头的”的在最后。开始干活,不用吵吵不用喊,只要“打头的”伸锄开铲,大家就跟着动手干起来。但是有一点,不管你是力气大,还是铲地的水平高,只能跟在“打头的”的身后,不能超过“打头的”。原因是“打头的”要控制速度,保证质量,防止出现有人领头加快速度,别人也跟着快铲(俗称“毛了”)。锄板没进地,就在垄台表面划破一层皮,草没铲掉,苗却伤了不少。“打头的”转身接垄(一般是接落在最后的人),就是“歇气”(早上5点开始,到7点左右“歇头气”,大家回家吃饭。这“气”歇的时间长,大概1个多小时。)或收工了。我感觉在农活中,铲地虽然算不上最累,但却最辛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上四五点出工,晚七八点收工,除去“歇气”和“歇晌”,一天要干10多个小时的活。夏季的阳光直射大地,社员们带着草帽,穿着半袖汗衫,在无遮无挡的田地里,酷热的阳光一晒就是几个小时,汗水浸透了汗衫,湿了干,干了湿,“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描写地真是恰如其分。我们几个“小年轻”,干脆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后背和肩头被晒掉了几次皮后,油光铮亮,黝黑黝黑的。
我当个“打头的”,真是应了“拿个鸡毛当令箭”“拿个棒槌当针纫”那两句话。一个夏季,不但天天早出晚归,还得“不用扬鞭自奋蹄”,真把自己当个“领导”了。铲地不但要草要除得净、苗要“开”得好,锄板下去的深,还要进度不前不后,有板有眼。别人“歇气”的时候,我还要检查质量。铲地不出力、不认真的还要返工。特别是有两个刚刚小学毕业没多久的“小半拉子”(年龄还小),还得时不时地去教一教,一不注意,就铲掉了不少苗。两个来月的时间里,除了“雨休”,简直就是锄头不离手,天天在地里晃悠。不管怎么劳神费力,一个夏天总算是顺顺利利地过去了。生产队大小头头觉得我还行,社员们也认可了我这个知青“打头的”。
秋收对于生产队来说,是最关键、最繁忙的一场“大仗”。俗话说:三春不如一秋忙,秋收讲的是“抢”。所谓“抢”,就是“抢”时间、争速度,跟谁“抢”啊,当然是和“老天爷”“抢”了。成熟的庄稼,特别是大豆、高粱、谷子如果遇上大风,一阵摇摇撞撞,籽粒就会掉落满地。要是秋涝遇上连雨天,就连号称“铁杆庄稼”的玉米,也会霉烂发芽。眼睁睁地看着快要到手的粮食掉在地上、烂在地里,一春三夏的就算是白忙了。“抢”到手了,大家一年的辛苦就有了回报;没“抢”到手,就是白忙一年。秋收,男女老少齐上阵,全生产队的庄稼也就是半月二十天地就要全部割倒、进场(场院)。这个季节,忙是真忙,累也真累,但比较夏锄少了些周而复始的单调乏味,多了些收获的快乐和一展身手的机会。
当了一年“打头的”,磕磕绊绊的大事小情基本上都忘光了,只是有两个小插曲总是挥之不去,记忆犹新。

第一个插曲。
一天下午,我带着大家到离村子最远的“九天地”铲地。“二气”活时,队长来了,也加入了铲地的队伍。“九天地”距离村子远,要比在别的地方干活收工早一点,这样天黑前才能赶回村里。凭经验,我看时间差不多了,铲到地头就开始接垄了,“打头的”接垄,就是收工的信号。没想到,队长铲到头,转身又往回铲了,那就是不收工的意思。队长不同意收工,我也只好跟着队长又干了起来。我想,既然我要收工队长不同意,那就等着队长说收工。一垄铲到头了,队长还是接着干。眼看天就要黑下来了,队长和我谁也没有下令收工。铲地的社员看着这架势,三一群俩一伙地悄悄地溜走了。月上柳梢,繁星点点,整个一块地里,就剩下我和队长两个人了。又一垄铲到头了,队长收了锄,我也停了工,一老一少扛着锄头、踏着月光、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村里走去,地上留下两条长长的影子。一路上,我们谁也不吭声,一直默默地走到村口。月光下,队长回过头,看了看我,笑着说:咱爷俩倔到一起了,你个臭小子,比我还倔啊。一句话顿时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第二个小插曲。
说来也巧,接连几天,一到快收工的时候,割的那块地就剩下不多了。收工吧,明天还得再来;不收工吧,就要贪晚(加班)。正值秋忙季节,咬咬牙,就连着贪了几天晚。加班不加工分,大家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天下午,一块地割完,还不到收工时间。走到另一块地,也就到了收工时间了,不值得。我想,反正连着好几天都贪点了,这回就早收工一天吧。我和大家说:今天早点收工,但不要回家,影响不好。男的就近打一捆羊草,女的衲一会鞋底子(那时女社员上工都带着鞋底子或织的衣服,休息时间干点零活)。话虽然这么说,可有的人还是忙着回家了。刚到村口,正赶上队长到地里去。队长问,你们干什么去啊。大家说,今天收工早,我们回家啊。队长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呵斥道:这么早就收工,还学什么大寨啊,今天下午不给工分了。一听这话,这几个人赶紧跑了回来,见到我就问:打头的,你说话算不算数啊,队长说今天下午不给工分了。我一听,也来了气。队长一到,我就没好气地说:好几天贪点都不加工分,早收工一天就扣工分,今天下午大家的工分从我的工分里扣,这打头的我也不干了,你另请高明吧。队长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这场面,一时语塞。看到这场面,几位上了岁数的老人,赶忙过来打圆场。“打头的,别太当真啊,队长只是开个玩笑”。还是队长有度量,借着这个台阶,笑了笑说:小伙子还挺性急的,别在意,上下班的事你说了算,工分照发,活还是你领着干。听了队长的话,我也消了气,对自己的冲动感到有些后悔。
岁月匆匆,转眼秋去冬来。我人生的第一个“行政职务”——“打头的”,也因青年点合并,自动卸任。这个“官”,连同一年“兢兢业业”的政绩,个人档案里没有记载,组织部门也没有记录;或许,或许同龄的伙伴们茶余饭后还能偶然谈起:曾经有一个知青,在萝卜沟生产队当过“打头的”。

作者简介: 柳泽生 1952年1月出生,辽宁阜新人。1970年8月下乡知青;毕业于辽宁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在市教育局、市委讲师团、辽宁竞走学校、市地方志办公室工作。参编第一轮、第二轮《阜新市志》7卷;参编《阜新年鉴》24部;参与编纂县区志、部门志、专业志10多部。参加评审各类志书30多部。撰写修志论文50多篇。现专注编纂北京乡镇志。参编北京市大兴区《采育镇志》(中国名镇志)《礼贤镇志》及北京市大兴区榆垡镇《刘各庄村志》等多部村志。闲暇时间撰写一些散文和游记。主要有《难忘的知青岁月》《志海撷英》《萌宝撷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