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域军魂· 作品集锦
张显华散文集(10)
后 娘
作者Ⅱ张显华
组稿Ⅱ格桑花
我八岁时,母亲因病去世。 记得那年刚办完母亲的丧事不久,家中四个最亲的人便分道扬镳,大姐和二哥各自离家另立了门户,我最小,天然的只有跟着父亲。
家庭的解体,导致我从一个深受家人宠爱的白天鹅顿时变成了无人照料的野鸟。
那时只觉得天塌了,家散了。虽然有父亲关心和照料我,但十个男人九粗心,没有母亲呵护的温暖,就像水上浮萍任其漂移。
一年后,父亲也考虑到家里没个持家的,家不像家,一盘散沙,便经人介绍,给我找了个后娘。
后娘是本镇的街坊,尽管父亲给我说:“她很能干,贤惠,会做饭,会接生,且无儿无女,她一定会对你好的。”我却心里一阵发麻,怕后娘虐待我。常听街坊们说,有了后娘便有后爹,以为父亲不爱我了,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父亲见我抵触,又叫了些亲戚给我说:你这娃儿,给你找个妈,有人给你煮饭,给你洗衣,吃得饱还不乐意?没办法,孤儿寡父的,听天由命吧 。
后娘来家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与她搭讪,也不叫她妈,有时还避而远之。
记得母亲去世后,我的身体非常差,九岁多了还天天尿床,常常被父亲拖下床来打得“妈呀,娘呀”直叫唤。后娘知道后,不但不打我,反而还变着花样给我弄点好吃的,说我尿床是体质差了。
一天晚上,镇附近的一位农村孕妇产小孩,来请后娘去接生,后娘以要我作伴为名,带我同行。我当时不愿去,一是农村黑灯瞎火的,二是人家生娃娃,没见过,害怕。可后娘悄悄给我说:
“不要怕,去嘛,农村里有你喜欢吃的”。
原来农村有个风俗习惯,家里添人进口是大喜事,有客人来了,要先煮几个糖鸡蛋给客人吃,我与后娘是他们请来接生的,更像上宾一样对待,一人一大碗鸡蛋。我好久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三下五除二的,囫囵吞枣,几下就吃完了。再看看后娘,她此时正在接生,忙得不亦乐乎的。随着一声哭啼,婴儿平安下地,等一切都打理结束后,我才与后娘回到家里。
那几年,后娘每次出去接生时,不管是鸡蛋或鲜胎盘都经常带回来让我吃,为此我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好,人也长高了,长胖了,从此再没尿过床。
一九六八年八月七号,我已经十三岁了,学校早已“停课闹革命”,当地文革两派的斗争达到白热化,武斗不断地升级,“东方红派”在双江7799部队的支持下,利用强大的现代化武器,将县城里的同派“造反司令部”打得丢盔卸甲,落花流水。纷纷地从塘坝,龙台,安岳,内江等地逃窜。由于我们家人和多数街坊四邻都参加了“造反司令部”,怕“东方红派”的回乡秋后算账,故拿了一点简单的行李,便与溃退下来的部分人员一起连夜翻越大仑山经石羊,三天后与大部队在内江二中汇合。与此同时,临行前,我们一再要求后娘与我们一起撤退南下,他却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家。理由是自己一个老太婆,无党无派,与人无怨无恨的,不会有人找她麻烦。为此,我们只好尊重她的意见,让她留在家里。
原以为十天半月形势好转便可回家,随之这一走便是一年多。秋去冬来,大部人马像难民一样又从内江开始转移到了遂宁师校。大人们经历了几月担惊受怕的流亡生活后,天天盼望着回家。当时好的坏的消息从老家传来时,更让人觉得回家的路是那样的漫长和遥遥无期。此时才知:宁为太平犬,不为战乱人的道理来了。
到遂宁后不久,有许多的农民造反派思念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纷纷擅自遛回老家。从他们带来的消息说:中央已在开始对造反派的两派搞联合了,打,砸,抢和武斗事件逐步的得到缓解。几天后父亲征求我的意见,要我与几位农民造反派一起也回家去看看,如果回去没事就在家里好好呆着,要是有人找麻烦就赶快又往遂宁跑。
我此时是求之不得,早就想回家了。在离开遂宁时,父亲千叮呤,万嘱咐,叫我自己注意安全,莫惹祸,少开腔,悄悄的塞了十元钱在我兜里,并把我一直送到车上。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经双江,过潼南,直到塘坝下车,一路上没见有人来检查。只是下车时,一位“东方红派”姓徐的带来几个人,看了看几位与我同行的农民造反派,问是否携带枪支弹药和危险品。经过简单的询问和查看,他们没发现什么问题,姓徐的才叫我们走了。
到了家门口,我没忙着进门,时不时地转过身来瞧瞧,像电影里面,是否有特务跟踪地下党一样跟踪我。平安无事时,我才敲门进的屋。
后娘见我一人回来,又惊,又喜,并了解了父亲的情况,我告之后娘,如中央的政策落实,两派真正联合起来,父亲可能也很快就会回来了。
转眼腊月中旬了,天气很寒冷,很多家庭都在开始准备年货,然而父亲也依然没有回来,带去的口信也石沉大海。我们对父亲担忧的同时,后娘与我的生活也逐渐成了问题。常常是吃了上顿无下顿,有时还到邻居家里借点米下锅,原以为是后娘舍不得给我吃,后来才听父亲单位的李叔叔讲:“你们走后,父亲单位上就一直未发过一分钱,”全靠她自己接点生,做些小孩穿的千家衣和纺点棉纱去卖来维持生活。
我这时注意看了看后娘,发现她比初来我家时瘦了许多,花白的头发越乏显得憔悴,苍老。此时我才知道,在我们逃难的这一年多里,老娘为了这个家,吃了许多苦,受了很多人的歧视。然而她对不曾回报过她的这个家始终不弃不离,对我这个曾敌视过她的"野小子"还似同亲生。
那天晚上,我脑子里一直重放着后娘这几年对我的关心,对我的呵护,特别是没母亲的那段悲惨经历时,我情不自禁第一次深情对她喊了声:
“妈,辛苦你了”。
她当时非常激动,一把将我拉在她的怀里,相拥而泣。记得那晚好像是寒潮来临,家里年久失修的瓦房上被寒风吹得哗哗直响,我哆嗦着坐在床沿旁,看着老娘又坐在纺车旁,呜,呜地纺织棉线。我说:
“妈,今天天气那么冷,你就早点睡吧!”她回答道:
“人家急要棉絮网线,明天就来拿,收到钱好到粮站去买点米,家里又没米了”。说完,叫我上了床,给我扎好被子,继续纺她的棉线。
看着那架破旧的纺车,想起它伴随老妈不知打破了多少个宁静的夜晚,又迎来无数次浅红色的曙光。此时我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了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来: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在不是亲母胜似亲母的呵护下,我慢慢的长大成人,再不是那个稚嫩的,不懂事世的野小子了,总想有机会时,我一定要好好的报答她老人家。是她,在我幼小无助的时候养育了我,是她,在我最困难最缺少母爱之时,她像慈母般地照顾着我,是她,让我知道了世间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大爱……
多年后,由于父亲去世,我还未来得及感恩老娘,她却又重建了新家,我也因下海经商忙忙碌碌,再也没机会看到过她。一次我从遂宁进货回来时,在围城路上发现了她的身影,赶快叫住她。母子重逢,分外高兴,诉说着这些年来,我对她的思念和感激。可此时的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麻利,能干的中年老娘,而像《祝福》里的祥林嫂,已到风烛之年了。我一阵心酸,弹指一挥间,岁月已将人无情的催残得如此沧桑。
我忙将身上仅有的几百元钱都给了她,同时又给她留下了我家里的电话号码,并告之她:“我现在家里的条件很好,且你儿媳也非常贤惠,望常来家里走动”,并问了她家现在的地址。
在老家时,由于忙于生意,我从没接到过老妈的电话,也没再见到过她。后来,我离开潼南到了成都发展,对她的情况音讯渺无。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情,为了感恩,今年春节我带着家人专门回了一趟老家找过她,也问过一些老人,都说再没见到过她。没办法,第二天我只好怀着歉意和内疚的心情回到了成都。
今年二月份,由于女儿生了二胎,我也辞去成都的差事,一家人又回到离别十多年的故乡,偶然间遇到后娘新家的子女,问起后娘的情况,他们告诉我;“去世十多年了,埋在玉龙山公墓”。
我带上香,蜡,纸,烛找到公墓二层的墓地,尽管没有照片,没有简介,我还是一眼就看见她的名字,她是和一位姓唐的老人家埋在一起的。
“妈,我来看你来了!”。
是呀,这几年我一直寻觅着的老人家,还没等到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她却已离开了这个世界。望着这方小小的坟茔,我在外头,娘在里头,顿时思绪万千,潸然泪下……
(2015年清明初稿·2021年清明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