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风航天城那一年》
张晋文

茫茫西北戈壁滩,那样荒凉,那样宁静,静得让人窒息。然而,我只要看到两座高大的物体浑身就有活力:一是祁连山,二是发射塔。祁连山的雪映入眼帘时,我认识了回家的归路;发射塔顶端那根尖尖的针映入眼帘时,便知投身到建设航天城阵地了。
东风航天城建造在这一片西北戈壁滩,多少年来,建设者们从全国四面八方涌到这里。我也是一名建设者,包头坐火车到达兰州,兰州再坐火车到达清水,清水站坐上军列向戈壁滩进军。军列一直向戈壁滩纵处奔驰,祁连山的雪化作白云后,便分不清方位了。这是原始荒野的世界,这是军事禁区,手机在这里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听人说过,几个任性的人冒险闯戈壁滩,最后亲手把自己埋葬在这干涸苍凉的戈壁滩。
我也任性了一次。我独自开着工程车出来兜风,先到东风城买一箱酒,又耍性子看额济纳河,返回时还抄小道——终于迷路。找不到回基地的归路,我发疯地东闯西撞,直到车子陷进沙窝里才安静下来。天黑了,阴天,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吞噬了一切?我亲身体验了一回。我一步不敢挪动,挪动一步,就像要掉进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后来刮来一场大风,我躲进车里,听着大风卷起沙石砸车的声音,感觉就像外面有一群强盗拿着石头使劲往车上砸。一阵狂风过去,汽车轮胎埋得严严实实。
天亮了,一辆浑身伤疤的车和一位精疲力竭的人,孤立在茫茫戈壁滩,就像浩瀚无垠的大海上飘着一叶孤舟。我嗓子发干,口腔上腭就像风干的肉,僵硬,舌头也僵硬,想舔一舔上腭,舌头僵直得卷不上来。喝酒人只认得酒,为什么不买水!我打开一瓶酒往嘴里灌,润滑那口腔里僵硬的肉。不能坐以待毙,我提酒瓶走出去,走了半天仍然原地打转。我稍微镇静了一会儿,朝四周仔细观察,影影绰绰看远处有一根针——发射塔!那一根针向我招手。走啊,快走!看见塔顶;走啊,快走!看见塔身……
发射塔指引我脱离出戈壁滩苦海,从此,我对发射塔萌生出深深的敬意。
这是一座高大的卫星发射塔,默默矗立在主厂房东侧,巍峨挺拔,塔顶上那一根尖尖的针直刺天空。

办公室距离发射塔不到两公里,白天晚上都能看到发射塔,总是看不够。
有一天,我指挥电缆回廊基础爆破施工——正好黄昏,太阳朝戈壁滩地平线慢慢移下来,金黄色的大漠由远向近逐渐褪成暗黑色。然而,顶天立地的发射塔仍然反射着光芒:发射塔底盘铁青的严颜;往上看,塔身披着分层亮度的金黄色;再往上看,发射塔顶端那一根尖尖的针闪耀着银光色。
这时,雷管炸药安装妥当,下面人示意发令。我朝四周看一下,眼前除了几朵晕眼的小光环隐隐闪现,没有任何异常,就挥手落旗——不得了!一条土路远方拐弯处,一辆吉普车拐过弯飞驰而来——“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岩石飞溅。响声过后,我迅速爬起来奔过去,两名战士从车里冲过来,战士上前就要剑拔弩张时刻,被一位首长喝住。这是一位“两杠四星”首长,他看看车子,走过来视察一眼施工阵地,直接走到我面前,朝我头顶上方仰视地看。我纳闷,就顺着首长视线回头望,首长视线分明射向那披着晚霞的发射塔。首长嘴角荡起笑纹,拍一下我肩膀,又收敛一下表情,一副威严的样子,庄严地举起拳头向空中伸上去。我呆呆地看首长,一直看着首长回身走进车里;然而,首长肩章上闪着的银光的四颗星留在心里。
我有时在发射塔注视下指挥作战。发射场水泥硬化工程,我细心指导每一道工序:原土砂基层夯实得扎扎实实,基层洒水洒得匀匀称称,钢模板安装得平平整整,混凝土浇筑得严严密密,铁抹子压得光光溜溜。好啊!水泥硬化工程漂漂亮亮的。我经常走在光洁如镜的水泥地面上,抚摸着地面,平不平?光不光?美不美?但凡发现缺陷,或美容,或整容,或整换。我经常仰视地对着发射塔说:你快看看吧,你脚下的地面多漂亮。
我喜爱看夜空,我在星空中寻找行星,还有星座。谁承想荒漠的天空上星星这样多,这么亮,除了金星、火星、水星勉强辨识到,其他的土星、木星、还有我认识的几个星座,全部被满天繁星晃得没了踪影。看星空时间久了,感觉密集的繁星多得吓人,不由得跟稠密堆积的马蜂窝和蚂蚁群联系起来,浑身起鸡皮疙瘩;又见密集的繁星闪烁着小眼睛只盯我一个人,顿感头皮发麻。后来就很少直视夜空。

那一年,国家领导人经常下基地视察工作,我才知道这座发射塔要发射裁人飞船,更加敬畏近在咫尺的发射塔。于是,我又出来看夜空,但是更多时候看发射塔。这是一座钢盘铁骨的发射塔,犹如擎天一柱,挺拔如峰。发射塔,你脚下是大地的托付,头顶上是苍穹的期盼;发射塔,你就要怀抱宇宙飞船,亲自送飞船上九天揽月,上太空摘星;发射塔,你头顶那一根尖尖的针,就像无比尖锐的眼睛,直刺苍穹。我心里发出笑声,那满天的繁星随着心中的笑变得暗淡。
第二年,我被调离东风航天城。发射塔!离别那一天,我仰望你高大伟岸身姿徒步走过来的,离你不到百米;我多么想走过去抚摸你,又看警卫战士给你站岗,害怕惊动你的安宁。我坐上汽车后,久久回视你高大伟岸的身躯,直到漫漫戈壁滩遮住你身影。
第三年,1999年,中国计划“神舟”号在东风航天城首次发射,“神舟”飞船就要在那一座发射塔起飞了。航天城没有忘记建设者们,邀请建设者亲往现场观摩。我激动万分,我要亲眼看到发射塔送飞船飞上太空。等啊,等啊,等来了调往北京的调令。
我不胜惋惜,又能奈何,指挥员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电视台转播发射场面:那一座熟悉的发射塔就是一个巨人,环抱着“神舟”飞船,屏气凝神俯视着“神舟”飞船,像是依依不舍,像是千叮咛万嘱咐,最后一咬牙,放手“神舟”飞上太空……
东风航天城那一年,我从业生涯最怀念的一年,我经常把那一年作为最辉煌的成就跟人们炫耀。现在,每当听到“嫦娥”、“天问”飞船飞上太空时,便深感自豪。我是一个多梦者,常常梦见飞翔,但愿哪一天飞到航天城,飞到发射塔,亲自张开臂膀把一颗颗宇宙飞船送上苍穹。
2021年3月23日


个人简历姓名:张晋文。曾用名:张进文。内蒙古包头市人,系统读过汉语言文学、工业与民用建筑、现代企业管理专业,担任过建筑业项目经理兼总工程师,主持过多项大中型工程建设。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