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爷
文/段广亭(甘肃)

六爷不是我的亲爷,也不是近房头的族爷。他是我们二房头的宗亲,他们兄弟六人,雁行老六,名讳文爱。
六父在我的记忆里中高个头,干瘦,脸似瓜子型,有几丝微稀胡须。脸上皱纹挺多,皮肤黑红黑红。走路有些急急疯疯,说话一串连一串,正话废话酸话都无遮无掩往出冒。喜欢和人开玩笑,总是嘻嘻哈哈,拉住小男孩叫嚷掐牛牛,逮住小女孩爱在脸蛋上亲一下,用稀胡子扎一下,人都嫌他没正形,其实老汉就这种性格。还有一点。六爷喜欢给別人帮忙,农忙,家务,只要他遇上就会去认真帮忙干起来,干活中还嘴皮不嫌说这说哪。这是我六七岁时对他的记忆。
我那时害怕六爷,他早晚遇见我总爱虎着脸吆喝我站住,过来拉住我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再害怕还不敢躲逃也不敢哭叫。他就喜欢玩耍吓唬小孩。一次我们左邻右舍几个娃娃一块挖土用尿合泥玩耍,他拿着一条长条袋子在自家庄背场边树荫下的草滩一睡,看我们正玩的兴浓,便大喊一声:“麻虎虎来吃娃娃了,快往我这里跑!"突如其来的喊声怔住了我们。最后只好跑到他跟前去,他便逐个捏掐这些小孩的“牛牛”,然后便讲麻虎虎故事:“麻虎虎是个人,叫麻叔谋,为了长生不老,专门指人把小娃娃抓住剜的去吃心。好多娃娃都被麻叔谋吃了,比老虎还歹毒,人都叫他麻虎虎。好多人家天黑前都不让娃娃出来乱跑,害怕被麻虎虎拉去吃掉!你们害怕不害怕?”我们都怯生生地回答害怕。六爷说:“害怕就坐在我跟前。别胡跑。"我们就坐在他周围,看看他呼呼大睡,还时不时自己吹吹胡子,嘴里巴叽巴叽嚼几下,挺有趣!睡着也会出洋相!
我最后一次见六爷是一天早上刚下过小雨,父亲领着我去看望他。六爷家和我们家很近,同走一条坡路,也是左右邻居。平时我是不敢去六爷家的,害怕他捏摸和装狼装狗吓唬人。这天父亲领我去了他家,他在中窑炕上睡着,见我和父亲进来,试着往起爬了几次没爬起,他唤着父亲名字叫把他扶起来,父亲劝他睡着别起来。这天他没有吓唬我也没有捏我,我不知道他怎么了起不了身?他让父亲把桌子放的半块梨瓜给我吃,父亲谢绝了,我也没要。临去之前父亲安顿我:“要记牢,你六爷给啥东西都不能要!”他们叔父子都在说话,我也听不明白说什么,只见他几次哭了,好象说冤枉什么的。期间,六爷说话很费劲,一直喘粗气,也咳嗽了几次让父亲取来一个炕边放的小铁胶油盒往里吐血痰。他们说了好大一阵子话,父亲领我要走,他拉住父亲手说:“六大冤枉呀!冤枉!"

这次见六爷不久,他就死了!死的时候听说是坏分子,很简单地埋葬了!
六爷这人后来我才知道,生性话多,说话也不把门,有啥说啥,也有一些怪话。一生家里很穷,很多时候家里都缺頓断顿,儿女们他也不怎么热心操劳教育,干啥一天是两晌,是个话多的善良人。由于他说话放肆,有时得罪了别人自己都不知道错儿出在哪里?那时下陕西赶麦场,赶队里牲口跑运输,地里农活他啥也精通,力没少出,却没有落下好声誉。也不知啥时候,生产队里有人写了匿名举报材料,说他打伤生产小队队长;逼死家里佃农;毒打致死其侄子;偷卖过军粮;殴打邻家老太婆;盗窃家族兄弟银元……在政治运动风口浪尖,他就被给戴上了坏分子帽子。从此以后就游街,批斗,监督劳动,成了过街老鼠人人都打。后来听别人讲,他家清贫如洗,从来就没有雇用过佃农。侄子和他同住一个院子,也没有毒打过自己的侄子导致死亡。族兄家有没有银元?存放在哪里?他怎么知道盗去?偷卖军需粮食百担多,一个人咋运回和运出去?就这些他坏分子帽子戴上被批斗折磨含冤而死。冤屈之源来于说话放肆,惹人积怨,确实悲哀!人善人欺,在他身上演绎的活灵活显!
六爷背着坏分子黑锅去了阴曹,无言可辩。后来,县里在其家属寻访中认真复查当时案情细节,终于发现漏洞百出,成了笑话。决定给他予以平反洗冤,还了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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