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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酒馆 于坚,诗人,作者。20岁开始写作,持续四十年。“第三代诗歌”代表性人物。现为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主持西南联大新诗研究院。

他们一个个蹭掉后跟上的泥巴
钻进汽车 发动马达 开灯
然后朝暮晚的薄雾驶去 消失
天即刻黑了 剩下我的房子 灯光
和待收拾的碗碟 一把舀汤的铜勺
停在锅边 酒瓶倒下了一堆
足以证明这是一个传说中肝胆
相照的聚会 我们谈到那些
遥远的秋天 那些菊 那些桂花
那些树 那些如胶似漆 那个
可怕的直径统一的苹果园
那些叛徒和远人 喝了一瓶1989年的
红酒 然后大家一道起身告辞 突然
空掉 仿佛就此别过 是去就义
永远不再回来 正当壮年 死亡
遥遥无期 那只野鹿腿烤得真美
还有温暖的牙签和红茶 这暂时的
离别令我悲伤 当我站在门口 望着
亲爱的兄弟 带着他们的爱人
一对对庄严地 走回座位
没入时间幽暗的沼泽
往事绝不会重现 这一日已死
月光朦胧 旧公路上空无一人
一只看不见的鸟
在黑透的林子中叫着
它在求侣
2018

秋天中 笨石榴一个个挂在灌木上做着圆满的白日梦
天空和我都看见了 晃着红脑袋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万众一心 争取亮相 就像压在学生们背上的小书包
迷信未来的累赘 由于囤积而挤挤攒攒 摇摇欲坠
它梦见有朝一日 跟着旁边的黑耕马咧开大嘴 亮出
一堆好莱坞钻石 多么庸俗的念头 时髦的整容观也
风靡植物界了 囚徒们 到底想咋样 暴动 自由
解放 像泥石流那样灵魂出窍 唱烈火的噼噼啪啪之歌
或者继续在黑暗里蓄谋 跟着专制之肉成为从未出世
的尸体 死于郁闷 每当我路过 总是要猜想 这些
高原上的球状巫师 是不是就要停止化妆 面具后面
就要跳出来一位挂着项链的含糖牙医?只有傻子才去
数一个石榴仓库里有多少个红宝石 多少口水井 多少罐
酸 多少克维生素 到底是要掉到地上还是继续矜持
已经唾手可得 有时碰到额头 有时刺了手 有时颤动
牙床 仿佛是大地胸前的模范勋章 总是挂在他乡
他人的大丰收 仿佛是抽象事物 只是为了一位会画果实
的——无数种不圆的康定斯基的诞生 并不属于自留地
根 枝条 叶子 露珠 人际关系 不是小圈子的团结
也不是人人自危的任性肿瘤 并非4A纸上患着抑郁症的
无聊复制 燃烧被克制在永不公开的形式中 一个球体
包裹着无数单元 星星在它们外面 永远勾引着欲望的
包袱呵 解渴者再次带来精神负担 那些挂在石榴裙上的
大红灯笼 不是你的种 张家营农民结构的家族汗珠
求偶的热烈产物还是宇宙的捣蛋秩序 某妖怪的生涩之液
小溪流的妙计 饮水之哲学 令人绝望的密集之圆 每一个
都那么自私 保守 固执 封闭 纯洁 傲慢 易逝 爱采
不采 参差荇菜 亚热带天空下的水晶之夜 萤火虫在筑巢
流星们 别牵扯上我 我只想摸黑再去一趟果园 再偷取
一个石榴 得手 立刻掰开 填进深喉 齿啮之乐 然后
舔舔自己的指头 回到孤独的少年时
2021年2月21日星期日

太阳之锁滑下白昼的大门
夜晚的仓库在森林后面徐徐打开
乌鸦成群 黑压压地涌出来 向南
然后斜飞向西 它们的念头无法琢磨
落点不可预测 总是出乎预料 看吧
朝着泸沽湖那边去了 像是收尸的车
看吧 它们还要回来 带来你自找的悲伤
看吧 还看得见那些恋人般的杨草果树
看吧 最后一块土豆地在矮坡上发光
夜就来自那儿 讨厌的熟人 总是带来
困扰的阴影 灵魂保管者 一生都固执地
呆在乌鸦中 跟着心事重重的乌鸦 那么重
重于所有黑暗 足以将每个秘密想透
干完活的马匹留下蹄印走了 将乌鸦留给那些
在乎的人 那些沉默的人 那些掩盖真相的人
归家的农夫在马屁股后面走着 感恩的脚步
再次摸索着归乡之路 他无法记住乌鸦
令人失忆的鸟 与黑夜一个颜色的鸟 唯一的
鸟群中胆子最大的鸟 歌唱着 取悦着死亡
比死亡更清晰 更深沉而被死亡免死
一万年后还要飞过这三亩 他的地 他记得
死亡 他无法记住这种黑暗 它们的职业
就是在天空飞来飞去报警 他是乌鸦之声的
聋子 他只听见教堂的 寺院的 秋天的
落日的 喜鹊的 他记不得任何一只乌鸦的
相貌 任何一只 浪漫的农夫 他一生都在
天黑后回家 他计划明天起个大早 摸黑再来
临走 锄头扔在空地上 将剩下的麻袋叠好
坐在石头上抖去黑暗鞋腔里的土渣子
这些小乌鸦呵 将他的脚板硌了一天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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