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脚的姥姥
作者:达平
我很荣幸,接触过真正的小脚女人。小脚女人现如今已经人影全无了。
自我懂事以后的儿少时期,甚至80、90年代,所看到的高龄女性,基本是小脚女人。我和丈夫的姥姥奶奶辈中,无一例外的都是小脚女人。
古代兴起小脚女人,始于北宋,至清朝达到全盛。女人得一双小脚,一般在女童4、5岁始,用布将双脚紧紧缠裹住,残酷地强制脚长大,使其脚畸形变小,以为美观。这是中国封建社会独有的一种人为的装饰陋习,对女性的身心危害极大,同时削弱了中华民族的抵御能力。女子因缠足而身体羸弱,使其丈夫们无法行远专心干事及御敌。
推翻清朝后,1911年,孙中山先生正式下令禁止缠足,由此,近900年的封建恶习,被彻底清除。应该感恩伟大的孙中山先生,为中国妇女解放打开了禁门,从此,女人生出了一双大脚,可与男人同立同行。
这些生在并长成在封建社会,跟着社会的发展迈进新中国,最后的一波小脚女人,她们应该值得历史学者的关注。我想,就我所能触摸到、感受到的那点点滴滴记录一下,仅供后人从此侧面,看到一点这波人的身影。
我最熟悉的小脚女人,是我的姥姥。母亲今年93岁,是姥姥最小的孩子,生母亲时姥姥已经30多岁了,这样一算,姥姥足有120多岁了。
64年秋季,60多岁的她老人家,在老家去世了。据说是早饭后自称不舒服,便上炕躺下。中午饭点到了,家人叫她吃饭时,才发现她已经稍稍地走了!一些带点迷信色彩的人演绎,老人修行得好,老天爷昭去享福了,看人家,不用儿女伺候,那么安安祥详就离开人间!
从母亲哪儿得知,姥姥小姥爷15岁,姥姥不在乎姥爷岁数大,却在洞房花烛夜时把自己母亲的惨死经历诉说给姥爷听。姥爷听后即刻表态,你放心,我这辈子,绝不会动你一指头的。姥爷说话算数,一辈子对姥姥很好。姥姥父母家是海阳大辛家,当年家境富裕,有房子有几亩土地。姥姥母亲一次因娘家哥闯东北回乡,她回娘家与哥嫂团聚几天。时年9岁的姥姥大哥,想娘了,偷偷跑出几里外看望娘。去了,看到娘在炕上,与一抽长烟袋的人躺在一起,炕下放着娘的鞋和一双大脚鞋子,便撒腿跑回家,报告爹,他爹问及看清楚了吗?他坚持说,看到炕前地上有双大鞋。姥姥的爹哪能容下老婆与其他男人同炕就枕,赶着家里的骡子车便去了岳父家,谎称家里有急事,接老婆回家。姥姥的娘跟着回了家,丈夫就把她按到炕上,二话不说,狠狠地朝她打去,打累了,歇歇再打,后来,到了晚上,他累得躺在炕上,一会儿就呼呼地睡了。姥姥的娘莫名其妙地挨丈夫打,又看到丈夫能自在地大睡,越想越冤,竟于当夜上吊自杀了。姥姥的爹觉得老婆丑闻无法对外说,编出得急病而亡,草草把老婆下葬了。没有不透风的墙,姥姥娘的娘家事后知道此事,把姥姥的爹告到官府。姥姥的爹这才弄明白,自己误会老婆了。官府最后判断,让姥姥的爹进行赔偿。为了赔偿,姥姥的爹把家里土地卖出大半,骡子和车也卖了,才对付齐赔款。从此,姥姥的爹外出为他人当雇工了,正是在外给人家当伙计时,认识了同是伙计的姥爷。看中了并把女儿许配给穷光蛋的姥爷。封建意识害人不浅,东北女人早就不必遵守三寸金莲的束缚了,而胶东半岛人还固守着此规矩不放,姥姥的娘被女人的一双大脚,白白送了一条性命。
从我60年上学开始,姥姥在世时,深秋必来我家,为我和大弟拆洗棉衣棉裤。那时,小弟仍留在老家养育。我俩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头一年的棉衣棉裤都小一大截子了。姥姥有得是办法,用撑开的手,丈量我们的身体,再丈量我们的旧棉衣棉裤。就这么简单,她就知道需要剪多长多宽的布料了。然后,一针一线地接接长短、加加肥瘦,赶在寒冷天到来之前,肯定能做出我俩穿着舒服、暖和又得体的棉衣棉裤。我很佩服姥姥的那一手的好针线活!
姥姥对我好,那是刻骨铭心的。大灾之年的1960年,姥姥秋后来我家。我已经上一年级了,母亲让我早晨5点半照常起床,与姥姥一起做饭。姥姥舍不得用我,母亲厉声对姥姥说,不行,必须起来干活,城市孩子太娇惯,会惯出毛病来的。姥姥无奈,便在做饭时,仅给我烧火的活。60年代初,我们家仍然使用拉风箱,烧煤,大锅做饭。等姥姥忙完其它活之后,就自己拉风箱,烧火。让我腾出时间,多看会儿书,学习一下。一年级,我上的是四年一惯制的试点小学,功课进度很快,学习很吃力。
姥姥虽然不识字,但她明事理,经常叮嘱我,要多认字写字,字都会了,谁也骗不了咱。在她的意识里,会认字写字就是天大的本事。还对我说,你妈脾气不好,别学她。你的脾气打小就比你妈好,长大了,一准是个脾气好的,人人喜欢的好女人。她老人家就这样不断地在我耳边唠叨着。我母亲批评我了,她也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这年的秋冬季,姥姥一直住在我家。因她早上替我干活,挤出了学习时间,我进步很大,慢慢地学习不觉得吃力了。
马上要放寒假了,有一天早上,我在厨房锅灶前,忙着生火,姥姥往锅里添了水,正忙着淘米,要先熬稀饭。她在我身后的水龙盆边,突然,我听到盆子落地的声音,回身一看,姥姥竟闭着眼睛依坐在水龙盆下边,手拿的那只铁瓷盆、及水和米散落、流淌了一地……我顿时脑子懵懵的,去拉姥姥,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姥姥慢慢地争开了眼睛,看我哭了,她朝我笑笑,不打紧,没事……我的叫声,把母亲惊醒了,她赶过来,把姥姥扶起,弄到床上躺下。姥姥一再对我说,不打紧的,没事……别怕!别怕!
后来,母亲找中医给看了,诊断是营养不良引起的供血不足而发生休克。母亲追问姥姥才弄清楚,姥姥来我们家后,为了让我和弟弟吃好点,多好点,自己一直吃得都是菜团子(用多多的菜,少量的粮食掺和在一起,握成团子,蒸熟),怎能不缺营养呢。
母亲让我看好姥姥,吃些馒头和米饭,姥姥总是吃点就说已经吃饱了,她的饭量比我还小,可能吗?我经常求姥姥多吃点,她就摸摸我的头,对我说,姥姥年岁大了,吃不多了,你们俩好好吃,都长个大个子,姥姥才会打心眼里高兴。
我在那年纪里,对父母是有恐惧感的,因为他们对我的要求特别严格。有姥姥在,我就有了依靠,还经常依偎在姥姥怀里撒撒娇。我曾和姥姥表示过多次,等我长大了,挣钱给姥姥买好吃的、好穿的,再不让姥姥吃菜团子啦!姥姥每次听了我的话,都笑眯眯地说,好!好!我怕她不信,还伸出过小拇指,和她拉钩钩,她的指头又粗又硬。问她为什么这么粗,这么硬?她总是说,老人都这样。长大以后才真正体会到,姥姥那双手是吃苦的劳动的手。
姥姥教给我做针线活,教我缝被子。那年月,家里的被子没有被套,因被头一边易脏,加缝一块被头巾,拆洗被头巾容易,可常拆洗,再缝上。被子一年洗几次,洗缝由一个上小学的女孩子干,是个难干的活。姥姥教会了,我也打怵。姥姥每次要回老家之前,总是把被子拆洗一遍。
60年代初期,尼龙袜子还不普及,我们都是穿线袜子。那时的袜子,我们小孩子穿上,不多久就把脚趾头、脚后跟穿出破洞,于是,洗干净后,就得用袜板撑着,剪出脚前脚后两块布,然后缝补上破洞。这针线活挺烦人,姥姥耐心地教会了我,而只要她在我家,绝不用我动手。她说会缝补就行,你妈没时间做这些活,等我回乡下,你就动手缝补吧。
姥姥是个有脾气的人,可是对我从来没有发过火。但为了保护我,却跟我母亲发过一次大脾气。是因为母亲整治我,为啥事我都忘记了,她脾气上来,哪管三七二十一,揪着我的耳朵就拖到她屋里去了,正要下狠劲整我时,姥姥闯进门来,把我拉到她怀里,历声道,我在,你就别想再动她。母亲不势弱,我的孩子,我说了算。姥姥接着跟上,你是我的孩子,我就管你。母女俩吵了半天,姥姥压不住母亲,干脆去她屋,收拾自己的衣服,抱着小包袱就开大门走了。母亲知道事情闹大了,赶出去把姥姥截了回来。哄了半天,姥姥放话,再在我跟前整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我就走,再也不来你家了。还有她的理论,你是全家惯出来的孩子,最有出息(她认为母亲能在城市工作,就是很出息了)。又加上一句,你是共产党,什么都好,就是对孩子不好。母亲解释,姥姥依然坚持这么说,母亲只好认输,表态,再不对孩子发脾气啦!姥姥的阵势真大,把母亲的脾气压下去了。二姨、大姑也来我家帮忙,母亲宣布,管孩子不许你们插嘴干涉,她俩只能背着母亲同情我,却谁也不敢与母亲抗衡。姥姥来的日子里,我最舒心,不必担心母亲发大脾气了。
姥姥穿衣服挺讲究,她的外衣,永远是板板整整的。她洗外衣,可麻烦了,洗干净,都得打点面粉浆,将衣服泡泡,再拧干凉晒,在衣服半干时,收下来叠整齐,压在床上叠好的被子下面。过一段时间,把衣服取出,再次凉干。衣服因此很板整。每晚睡觉脱下外衣,也得把其按原折,叠好,放到凳子上,以备第二天穿到身上,还像刚洗完的衣服一样。
姥姥从骨子里对男人的敬重照顾,是现代女人难以再有的了。可能这也是封建社会妇女的基本素养吧。她对姥爷总是尊重有加。姥爷说得话,她基本当圣旨对待,照顾姥爷的饮食,那叫个细致,家里人都得吃粗粮,而姥爷常年的待遇是吃小锅饭……姥爷的饭要单做,面条、饺子、包子、葱油饼、玉米饼子,这都是那时的好饭。姥爷也吃地瓜,是因为姥爷喜欢吃,但绝不是顿顿,一天让吃一顿而已。进了自己家门,姥爷就如“皇帝”一般,家务琐事不用弓腰,姥姥和舅妈全部承担。姥姥把我舅舅也惯得成为家里的甩手掌柜。姥姥来我家那几年,父亲被派出去上学、下农村驻点搞调查等,基本不回家。偶尔回一次家,看姥姥那个忙活啊,必须马上做碗放糖的荷包饭,端给父亲喝上。饭桌上父亲最喜欢吃的葱油饼,肯定能有,且只让他独自享用。因当时面粉供应有限,我们平时多要吃粗粮。父亲享受着特殊待遇,想吃我们的饭,姥姥绝对不允许。
姥姥虽然是小脚女人,但因为姥爷比她大15岁一直让着她。她不与公婆同居一个屋檐下,且公婆年纪不大就去世了,上辈基本无人管束她。又因姥爷常年出海打鱼,有时还远去他乡,多日不归,家里家外全由姥姥一人操持。她领着女儿织渔网、织布,地里的活,姥姥也得带着孩子们去顶上。家里走亲访友,也是她出面来来往往。生活环境逼迫着,磨炼了一身钢筋铁骨。她老人家除了走路走得慢点之外,在我眼里,她好像没有太多缺点。她一个农村不认字的老太太,来青岛住在楼院里,与楼院的大人孩子们都能拉拉家常里短,特别有些叔叔阿姨是处长局长的,姥姥明明知道人家的职务,但与人家打招呼的方式,总是,他大姨,他叔叔的开场白,现在想想,姥姥与人沟通的技巧真够有水平。因姥姥待人非常真诚热情,楼院里的大人孩子,都喜欢我姥姥。
姥姥不习惯城市的楼房生活。我出生后,父母曾把姥姥姥爷接来青岛,并办理了城市户口。可是住了一段时间,二老就闹着回老家,理由是住不惯城市。父母劝说无果,只好又把户口转回老家了。姥姥深爱着出嫁后,乳山小青岛这个小孤岛,更爱自己的家,已经与之难舍难分了。但,最后,竟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那么静悄悄地与其离别了。
姥姥60多年的人生,经历了清朝末期,经历了民国时代,经历了社会主义的建国初期。她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女人。她把爱无私地献给她的丈夫和子孙 ,甘愿为一大家子不辞辛劳,却不求索取不求回报。她没有等到我长大就告辞了。她白疼我白爱我一场,很为遗憾没有回报姥姥。但是,她身上所流淌着散发着华夏女人所具备的,“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无私和“蜡烛成灰泪始干”的奉献精神,对我的心灵慰藉与情感抚摸是永恒的。我可以面对在天之灵的姥姥,坦然自若地告诉她老人家,我做到了她希望我做的那种女人…脾气挺好,人缘不错,持家也有点能力。请疼爱我的姥姥放宽心吧!转瞬之间,我也是姥姥了。我已经秉承隔辈更疼爱的家族之风,正在努力做一位新时代的好姥姥。

达平,原名隋红,曾用名,隋建,1952年10月出生于青岛,原籍山东海阳。1969年入伍,1988年从部队转业到媒体单位工作,2012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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