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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蔷薇黑竹沟作品专辑
乱世彝寨打冤家
作者Ⅱ野蔷薇
一九三三年秋季的一天,是金岩乡黑彝甘家的一个叫尔克尔举娃子的女儿尔克毛阿尔出嫁的日子。坐在闺房的木床上,只见一个比她还年轻的姐妹把少许猪油涂在她头上,前三下后三下梳完。然后戴上头帕(俄铁俄别),姐妹把一节稍长的银饰在俄铁俄别缠绕一圈打上结。然后用一块七色头帕盖住,再用一个芦苇制成的野麻罗布(草帽)又盖在头帕上。坐在木凳上的尔克毛阿尔,已泪流满面,呆若木鸡似的任由姐妹摆布。今天,她要嫁的是一个西河平坝头的黑彝阿拿家的一个名叫苏达的娃子。两家势力相当的黑彝家族拿自己家娃子攀亲,多少也带点用联姻的方式缓和下紧张的关系。

然而,尔克毛阿尔是个性格刚烈的姑娘。尽管由主子做主嫁给了阿拿家的娃子。但她心里始终是不愿意的,所以,这个喜庆的日子,对尔克毛阿尔来说,没有喜悦,只有悲伤,眼泪没有断过的流淌。当尔克毛阿尔被指定的人背到阿拿家为她搭建的小棚里的时候,搭建小棚的人(称为依坡阿波)揭掉她头上的草帽,恭敬的放在小棚棚顶上。阿拿家虽然是娃子娶亲,但传统婚嫁礼数一样不落的举行完毕。
小猪肉拿来让新娘尝,新娘不尝;泡水酒端来让新娘尝,新娘不尝;用炒好的荞面捏成坨坨拿给新娘尝,新娘也不尝;煮一碗(挖且候)荷包蛋来新娘尝,新娘也不尝;看着送亲的人吃着男方家准备的食物,尔克毛阿尔的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的落在面前的泥土里。在她的心里,始终藏着一个秘密,她喜欢的是同在甘家的一个十分勤劳朴实的名叫阿虎的娃子,他们一同日出而作,一同日落而息,一同对山歌,山歌对在了阿哥阿妹的心坎上。可如今,相爱的人天各一方,怎不令她痛断肝肠。可是,主子的话就是圣旨,任天大的理由,都不敢说半个不字。
当送亲的人吃完饭,接着就是摔跤比赛,送亲的和迎亲的人互摔。外面不断的欢呼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的传进小棚子里,毛阿尔想起甘家的阿虎哥,更加的情难自抑,忍不住小声地啜泣起来。这时外面又传来了斗嘴的声音,熟悉的乡音让毛阿尔停止了哭泣,只听男方派出的代表以问话的方式问道:
你们来的地方磨子拿给风吹走没
你们来的地方猪儿拿给狼叼走没
你们来的地方有没有小娃生怪病
你们来的地方老人是不是很平安
只听女方派出的代表回到:
我们来的地方磨盘大如天,再大的风吹不动
我们来的地方猪比老虎凶,野狼都被它来撵
我们来的地方是神仙地,老人和小孩都健康
喝过九十九坛酒,摔过九十九场跤,阿妹始终在阿哥心坎头。走过九十九座山,趟过九十九条河,阿哥始终在阿妹心坎头。毛阿尔想起了她和阿虎哥的对歌,心里涌起一丝甜蜜。但随即,神色黯淡了下来,如今,她犹如天上飞的一只鸟儿,被猎人的弓箭射得遍体麟伤。想挣扎出这令人窒息的牢笼,但却无能为力。
老鹰说它自己凶,翅膀拿给耗子咬
耗子说它自己凶,命却拿给猫来逮
猫也说它自己凶,爪子拿给竹子夹
竹子说它自己凶,却拿给火来烧了
火也说它自己凶,却拿给大水淹了
水也说它自己凶,却就是爬不上坡
坡也说它自己凶,又要被野猪践踏
听着听着, 毛阿尔睡了过去,梦中,她和阿虎哥在一条小溪里戏水,只见她的阿虎哥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捧五颜六色的花,迅速编成一顶花环,戴在了自己的头上,背着她在水中不停的旋转...... 恍惚中醒来,看见阿拿家的娃子,自己今天嫁的丈夫苏达正在盯着她看,毛阿尔把头扭向了一边。苏达用手粗暴地捏住毛阿尔的下巴说道:“小鸡始终逃不过老鹰尖利的爪子,纵使你一千个不情愿,但今天你就是我的新娘,我就是你的丈夫,我就是你的天。” 毛阿尔厌恶地推了他一把,恼羞成怒的 苏达一巴掌煽在毛阿尔还留着泪痕的粉脸上, 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毛阿尔情急之下,一脚猛的一踢,“啊嘛嘛 。”苏达一声惨叫,捂着下身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苏达捂着受伤的下身一路跑到主人阿拿的面前,如此这般的描述了发生的经过,阿拿说:“她的主子是一匹不可驯服的烈马,难道他家的娃子也是,是该给甘家一点颜色看的时候了 。”“来人啊,去把毛阿尔捆绑带来。”
在火塘的三锅庄旁,阿拿抖了抖旱烟灰,冷着脸说道:“你是我阿拿家花了十坨银子娶过来给我家娃子做老婆的,也是来做我家的娃子。你还是乖乖的和你的丈夫苏达一起过日子吧,如若不从,阿拿家也不是吃素的,再难驯的烈马都会驯服,何况是一个女人。”
毛阿尔说:“天上的鸟儿需要自由的飞翔,水里的鱼儿需要自由的呼吸,这桩婚事我是不同意的。你们囚得了我的身,却囚不了我的心。”闻听此言,阿拿的脸色变得铁青,手一摆,手下的人便心领神会的用一毡毯蒙住阿尔的头,扛在肩上,飞跑着向阿拿家的碉楼跑去,一扇铁门咣当一声,厚重的门铃在这寂静的夜里发出了骇人的声响,阿尔被关在了碉楼的一间积水的牢房里。

第一天,阿拿家的一个年老的妇人送来了一盘烤小猪肉,毛阿尔只是看了看,并无心思吃它。第二天,又来了两个年老的妇人,轮番劝解阿尔认命算了。“嫁给哪个男人都是嫁,我们彝寨的女人讲的就是服从,在家从父母,在外从丈夫。”已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毛阿尔呸的一口唾沫吐在了妇人的身上,只见两个妇人站起身说道:“不识好歹的阿尔,你就等着死吧,”说完,便骂骂咧咧的走了。
就在阿尔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阿拿家的管家和手下拿来了一根粗粗的绳索,把毛阿尔吊了起来,还从麻布袋子里放出几条毒蛇,关上门便走了。无比绝望的阿尔,在这漆黑的碉楼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双手被绑着吊在半空中的毛阿尔,看着脚下吐着蛇信的毒蛇心里是又惊又恐,但为了自己的尊严和贞洁。再难都要挺住,于是毛阿尔闭上了眼睛,任凭无边的恐惧噬咬折磨着她已很脆弱的心灵。她在心里一遍遍的悲呛地哭喊着:“彝人的碉楼啊!天上的鸟儿都飞不过,更何况是我阿尔啊!阿虎哥,你在哪儿啊?”
不吃不喝的毛阿尔在暗无天日的雕楼里度过了三天非人的囚禁日子,当她被放下来的时候,已是奄奄一息。阿拿家的怕逼死出人命,于是暗地派中间人去甘家说明毛阿尔抗拒和丈夫生活这件事。以期让甘家出面劝解毛阿尔认命和丈夫好好过日子。
与此同时,甘家听人说了阿尔的遭遇,心里想,打狗还得看主人面,阿拿家也太不给我甘家面子了吧。欺负我家娃子,等于欺负我甘家, 一定得去讨个说法。于是按彝族规矩,也找来中间人,去探探究竟是怎么回事?中间人到了阿拿家,传达了甘家的意思。阿拿家的说:“花钱娶了个不听话的女人,关起来只是想驯服这匹烈马,如果甘家出面劝解阿尔乖乖听话和丈夫过日子便罢了,如果不听,她阿尔生是阿拿家的人,死也是阿拿家的鬼,甘家无权过问”。中间人见阿拿家的态度决绝,便把阿拿家的意思带回去,转达给了甘家。甘家听说后,于是纠集了另一叫阿和的家支,气势汹汹的向阿拿家赶去。
其实阿拿也是黑彝甘家的一个分支。两家见面后,就阿尔和苏达的事进行了协商,阿拿家的说:“彝家自古就有这样一句谚语,彩礼钱是一辈子的钱,纠纷的钱是一天的钱;错的过去后,赔的跟着来;道事上可以开玩笑,婚姻上不可以开玩笑。既然阿尔不愿意嫁给苏达,那么阿拿家出的银子甘家要翻几倍赔偿,便可以把阿尔带回去,还要杀牛来红脸皮。”甘家却说:“阿拿家不给甘家面子,把阿尔关进牢房,还毒打,阿尔不听丈夫的话,大可以喊娘家人来规劝,现如今,把阿尔打得半死不活的,娘家人却不知情。阿拿家纯粹也是没想把坏事办成好事。既然事情已经做到这份地步,只有退亲了, 把阿拿家出的十坨银子退还就算扯平了。 可阿拿家觉得丢了面子,说什么都要翻倍赔偿,甘家却怎么都不肯松口。这一两家黑彝因娃子结亲直接导致了后面一系列事件。
阿拿家的结盟盟友西河马家坪的马家听说此事,也迅速派人增援阿拿家。而甘家的分支阿和家也参与了进来。最后阿拿家和马家一致对付阿和家,把阿和家的人打死的打死,抢走的抢走,还烧光了阿和家的房子。于是峨边境内所有甘家的家支联合起来去打阿拿家和马家。
马家坪的马家当时盘踞的地盘,是黑竹沟产粮最丰富的地区,甘家所有的家支都想趁此浑水摸鱼,把马家打败,占据这一富饶地区。无奈,打了几年,马家始终没被甘家家支打败,原因是,马家早就拿钱买通了甘家内部人员。每次甘家准备偷袭的时候,内部就有人向马家报信,还有人偷甘家储藏的弹药来卖给马家。因此,一直打到解放前夕,马家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一九五一年,解放军工作队进驻西河,经过共产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多方做工作,这一因娃子结亲打冤家事件才得以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