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短篇小说·“死神”二题
文图/梁成芳
我们因看不见而恐惧无形之物,因看不见而敬畏无形之物。人死之后究竟是鬼还是神?现在尚无定论。其实,世界上没有物质意义上的鬼,有人说,死神又叫“漂灵”,把神说成一种很有深高境界的东西。人死,或为鬼,或成神。鬼害人,神佑人,人咒鬼而敬神。然而,为生活裹上黑纱的,恰是神——死神。
——作者题记。
送葬
四爷不行了。正上房的堂屋里挤满了人。站在前面的是他的儿女,后面的全是本村歆氏家族的代表。
四爷瞪着失神的眼睛,望着儿女,望着族人。似有话要说,嘴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有什么嘱咐,你老只管说吧。” 队长大声说。
四爷的目光在人丛中缓缓移动。从嘴里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歆羽……”
人们明白了,四爷是想见女儿歆羽。但愿歆羽能快些赶回来,晚一步,怕就见不到了。
队长说:“四爷,您老放心吧,给歆羽打过电话了,今天准能回来。”
四爷的失血的脸骤然变了,变得青紫,嘴唇蠕动着,微微摇了摇头。
队长愣住,望望四爷,又望望众人。众人却纳闷:“猜的不对?难道还有比见不到亲生女儿更萦怀的事吗?”
就都竭力往“歆羽”身上猜想,并小声提醒着四爷的儿女,儿女们再大声询问老人。老人却越发急得不行,以至整个身子都有些痉挛。
人们愕然,惶然。
一口痰溢出四爷的嘴角,终于说出话来:
“不要……歆羽……送我,不要!……”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谁也想象不到,老人最后的遗嘱竟会是这个!
此时,有人从外面急急地跑来报信,歆羽已经到了。
这却如何是好!此刻歆羽若来,老人说不定会立时咽气的。那岂不是罪过?
队长同四爷的长子低声商量几句,就挤出人群,向外面迎去。
歆羽被带到隔壁的屋子里。
“歆羽”,思忖了半天,队长终于说话了,说得有些困难。“老人家……正惦记你呢,刚才还在叨念你。可是,可是……现在不能去见。见着你,激动起来,说不定……会不好哩!所以……”
“爹!……”歆羽哭叫一声,哽咽住。两行泪水溢出红肿的眼眶,在蒙着尘垢的脸颊上划过。看得出来,接到电话,她是日夜兼程,一路哭着赶来的。
“唉!”队长叹了口气,说:“歆羽,先别急吧,当心身体。一会儿,先慢慢把话传过去,老人家平静了,你再去见……”
“嗯。”歆羽答应,泪却流得更急了。她站不稳,坐不下,不时仄起耳朵听着动静。似乎期盼四爷的每一声咳嗽,每一缕呼吸,都能穿透墙壁,传过来。
隔壁院子哭叫声大起,伴随着慌乱的脚步杂沓声。歆羽呆了一刹,旋即疯了般冲出门去。
四爷果真咽气了。模样还算安详。歆羽撕心裂肺地哭叫一声扑上去。
人们连声叹息,感到揪心似的难受。
歆羽被大嫂子拉起,抽抽噎噎地责问大哥:“为什么不让我见上爹爹一面?老远的路我是好歹赶上了的呀!爹……女儿对不起你……”
大哥默然,吱唔着,目光求援似地转向别处。亏得小弟机灵,说:“爹就是听说你回来,一高兴,就……”
歆羽又一次扑向老人,哭得背过气去。
让不让歆羽参加葬礼呢?队长有些犯难。
四爷是歆氏家族的当家人,素日里说句话地下就能砸个坑,因而葬礼也是歆家村极隆重的。按照风俗,凡歆姓的男女老少均要披麻戴孝,为其送葬。亲生儿女自不必说。吹鼓手、戏班子、洋鼓洋号、抬棺的人数以及香纸等物品,都要比常人增加一倍,宴席的规模也要高出一筹的。
这样规模盛大的葬礼,在歆家村并不多见,三十多年来,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歆三爷仙逝的时候。三爷可是村里有功劳有脸面的人物。大集体那些年头,三爷就是在互助组里当过组长,在合作社里当过社长,在生产队里当过队长。后来,三爷中了风,半身不遂,才把队长职务移交给四爷。四爷虽是队长,凡事却不敢擅自做主,总要请示三爷,直到三爷病故,四爷才成了真正的当家人。后来,四爷上了年纪,把队长让给别人去当。但遇事没有四爷点头,队长仍是不好作主的。
就是在给三爷送葬时,歆羽犯了大不孝的过错。按理,多年的事了,该原谅她的。何况,她当时不过还是个孩子,不懂得事体。万没料到,四爷对此竟一直耿耿于怀,临终,还说了那样的话。若让歆羽参加葬礼,是不是有悖老人的意愿,因而对老人大不恭敬呢?而不让歆羽参加葬礼,话又怎能说得出口!她千里迢迢赶回来,一片真心……
队长望着哭得死去活来的歆羽,左思右想,还是拿不定主意。
恰在这时,有人慌慌地来找队长。说是歆家的几个兄弟姐妹发生了争执。队长赶紧跑过去。
为葬礼宴席的事。四爷一生为族人操劳,没留下什么厚重的财产。死前的几年,在二儿子家住着。老大认为老人死在这里,宴席就应在这里操办。涉及的钱、粮、先记上账,事后由兄弟姐妹六人均摊。老二则不同意。他觉得老大在同他耍心眼儿。本来,他是长子,长兄如父,老人亡故理应由他主持操办。况且,这几年老人一直由自己伺候,别的不说,光是医药费,生活费自己多拿了多少!老人去世了,也该由老大出点血了。又想:说是先记账,大家均摊。撂下饭碗,拍拍屁股抹抹嘴都走了,怎好去兄弟姐妹家要账?岂不是自己坐蜡,让人笑话?
兄弟二人你推我挡,各说各的理,僵持不下。四妹、五妹和小弟分头劝着大哥、二哥,越劝火气越大。三人急得快哭了,便巴巴地望着队长,虽然现在不是集体化的管理了,但队长说话还是有风的,因为他是今日四爷葬礼的代东知宾。希望队长做出“裁决”。
队长也急。这是什么时候,竟有闲心踢皮球,也不怕外人笑话!可是,谁说呢?谁又让自己保持队长的威风呢!自己毕竟不是四爷的亲生骨肉。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歆家的老大老二也是本村叫得响的人物,不好得罪的。这可怎么办?队长难奈的挠了几下头皮。
歆羽被人搀扶着走来了。见大哥、二哥这样,泪又忍不住流出来。她把兄弟姐妹叫到一间屋里,关上门,问:“打从爹得病起,不知一共用了多少钱?”
大哥先报数。接着,二哥、四妹、五妹和小弟,依数报来。报一笔,歆羽心里记一笔。大哥报数时,二哥很不以为然,觉得里面有虚数。二哥报数时,大哥也很不满,后悔自己算得不细,漏报了一些。于是,又补报了几笔,无非是给爹送过罐头、买过肉、打过散酒之类。
“这次席饭大约得多少钱?” 歆羽又问。
大家认真算了一回,报出一个数。
歆羽说:“这么多年,我没能伺候爹,孝敬的也少,这些费用,由我出。”
说罢,打开一个棕色的软皮包,按每人报的数,数出五沓钱,分别递到各人手里,之后,又数出一沓,交给二哥,说:“这是饭钱。就在二哥这里操办吧。”
队长总算松了一口气。心,却越来越沉重了。
送葬就要开始。院子里到处是黑鸦鸦的人头。只等主持人一声令下了。可是,队长却不见了。
队长正在屋里同歆家老大商量歆羽的事。队长坚持让歆羽参加送葬,老大却说什么也不同意。
“老人死前说过的,不能拂老人的意。”
老大说:“不然的话,他老人家……”
“那你看着办吧。” 队长生气了,站起来,“你们可是一奶同胞呀!”
老大把歆羽叫到僻静处,说:“三妹,你一路赶得急,累了,身子又弱,别去送爹了。搞不好,你再倒下,不是更麻烦?”
歆羽惊愕地望着大哥,“我就是死了,也要送送爹!”
大哥说:“不行!这你得听我的。等送走爹,三天后咱们兄弟姐妹给爹圆坟,那时你再去。”
歆羽还想说话,大哥却走了。
唢呐声、吆喝声、哭叫声铺天盖地响起,象狂风,向村外席卷而去。歆羽呆住。她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不让她去送葬。这些年来,远隔千里,未能尽一点孝心。 可心里时刻都在想念父亲,想念兄弟姐妹。好不容易盼得手头宽裕些,爹却走了。为了能见上爹一面,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带上几年的积蓄,火烧火燎赶来了。可是……
纷乱的思绪,涌起又落下,落下又涌起,象大海的潮。好一会儿,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哭着,喊着,冲出门去。
送葬的队伍出了村,这是“三祭”中的最后一祭。抬棺的人不再悠肩颠扛了,人们要铆足劲儿向南洼岭(地名)的墓地抬去。那是歆三爷在世时,请风水先生选好的一处地方。挺拔的松树、青岗树和核桃树,遮天蔽日,四季长青,繁茂昌盛。
棺椁接近墓地时,速度变得极为缓慢。那里有一段路,很窄,路旁便是山洪冲出的深沟。队长紧张地领人喊着号子,引导抬棺的人小心翼翼地前行。谢天谢地,总算平安通过了。队长望着脚下的深沟,心猛地一沉,又想起了可怜的歆羽。
那一年,他刚十九岁,歆羽只有十五岁吧。天下着牛毛细雨,他们一起和全村人给歆三爷送葬。歆三爷在他们的心目中,是一个拄拐杖、口齿不清的病老头,模样怪吓人的。平时,谁也不敢走近他。唯有中街青石鼓门墩院里的六英娘才能和他搭上话,六英娘也是一个俨然的老太婆。他死了,只觉得恐惧而又神秘,并不感到悲伤,因而也就哭不出声来。看见大人们用手帕或衣襟捂着眼睛,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地哭嚎,却没有一滴眼泪,觉得有些滑稽。就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捂起眼睛,佯装痛哭。哭几声忍不住从指缝间互相看一眼,强憋住笑。走到沟边时,歆羽一不小心,踩空了脚,摔了下去。大家吓了一跳,睁眼去瞧,见歆羽满身泥水,白净的瓜籽脸溅满横七竖八的泥道子,强忍住不笑出声。谁知,歆羽自己却忍俊不止,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好响。
这事给四爷得知,脸色气得铁青。经过一番仔细追查,认定是歆羽捣鬼,又骂又打。从此,四爷一直不喜欢歆羽。几年以后,歆羽长成大姑娘,水灵灵的,很漂亮。邻近村子、镇子里不少有人上门提亲,四爷一口回绝。后来,终于把她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男人倒不错,可惜寿短,没几年就死了。歆羽很刚强,拉扯孩子挺门户。自从她嫁到很远的地方,只回来过一次,还是卖掉一口肥猪才凑足路费的。四爷对她还是冷落落的,背地里骂她是“丧门星”、“不孝之子……” “日后,一定将这条沟填平,把路加宽。” 队长想。
棺椁终于落地了。人们止住哭声,揩着额上的汗。歆家兄弟提着酒壶、水壶,给参加送葬的人一一敬酒。无论男女老幼,都必须喝上一口。然后,歆家兄弟从老大开始,拿起铁锹,铲第一锹土。
这时,一阵沙哑的哭声从山下传来。旋即看见歆羽佝偻着身子,连跪带爬地冲过来,伸手抓住大哥手里的锹把,对着深坑的棺椁,失声痛哭……
队长哭了。兄弟姐妹哭了。一路上干嚎着上来的送葬者落泪了。
队长说:“填土呀!孝子贤孙!填的多,得的多。”
这是歆家村一带久留的风俗。
今日的落泪,为四爷,更为歆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