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背叛
梁成芳
鲁大奎,冀西人。三十七岁那年成的家。绰号甚是不雅,曰“撸长跪。” 是个听任婆姨摆布的窝囊角色。不知从何处讨得灵丹妙药,倏忽间变为一头棒打不回的倔憨牛,成了一条人人瞩目的执拗汉子。
事情极简单且有些可笑。大奎的老婆冷安患了乳腺癌,晚期。活得时日不久了,这个刚强了半辈子的女人,忽然间对自己的蔫巴蛋男人不放心起来。听说,她一闭上眼睛,便有个水蛇腰的女人从外面飘进来像鬼魂,嘻嘻地笑,还向大奎招手;大奎也就咧着嘴迎上去,对亲之后便做那件事。冷安睁开眼,鬼女人不见了,耳畔却有歌声飞起,哀哀婉婉,凄凄恻恻: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三两岁呀没了娘呀
跟着爹爹好好过呀
就怕爹爹娶后娘呀
亲娘呀亲娘呀
生个弟弟比我强呀
弟弟穿衣绫罗缎呀
我要穿衣粗布衣呀
弟弟吃面我喝汤呀
端起碗来泪汪汪呀
亲娘呀亲娘呀
我想亲娘谁知道呀
……
分明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在唱。冷安惊悸不已,便喊来大奎,要他当面发誓,日后决不(“续弦”)再讨女人。惯于俯首听命的大奎,先是嗫嚅着,放不出一个扁屁;后来,居然梗起粗壮的脖子,死活不肯说出一个“行”字。两片厚厚的嘴唇,俨然是两座并在一起的大山,撬不开一丝缝隙。于是病人哭天嚎地,摔盆砸碗,搅得举家不宁,四邻不安。
起初,人们听见说,只当笑谈,不肯相信。因为鲁家的“长跪”是颇有名气的。这个家,大到远景规划,小到针头线脑,以及对外的一系列方针、政策乃至大小外事活动,均由冷安一人操持,大奎不过是个家庭摆设,每天除了不停地劳作,就只有喊声“喳喳”的份儿。怎么可能在婆姨濒临死亡时,做出这般非常之举呢?
不由人不信。因为后来,这消息由汤六嫂正式发布出来了。汤六嫂孩们大些了,早些年丧了男人,她寡居多年,活得很小心,惟一能谈得来的就是冷安。冷安病了以后,汤六嫂每天陪坐在她的炕上,眼见日益消瘦下去。有人看见她暗自在背地里抹眼泪,恨不得也跟了冷安去。这样的至交,说出的话不会假。
就有人认真地问起汤六嫂。六嫂说:冷安姐绝不是由于一时心烦,更不是出于自私,随意向大奎提出这条要求的。她是实心实意为了这个家,长远考虑,反复斟酌,才提出来的。冷安姐为这个家熬尽了心血,她不忍心看着它毁在外人手里……
唉,唉唉!人们感慨,叹息,深为冷安的红颜薄命惋惜。自然也就有些痛恨大奎。说他:老婆还没死,就有了外心。说他:靠老婆支撑着脊梁骨活了半世,如今有儿有女,是个家的样了,却来伤将死的人的心,真没有良心。说他:不如狗,是猫;狗是忠臣。猫是奸臣。更多的人则断言:冷安创立的些许家业,肯定断送在没有志气的大奎手里……
任人说去。这蔫巴蛋主意满正,头不抬,眼不睁,铁了心的样子。
汤六嫂急了。亲自找他谈。刚开个头,六嫂便哭了。边哭边诉说,呜呜咽咽地列举了许多事例,从正反两方面证明,续娶就意味着背叛,其后果是家破人亡。
他听着,不摇头,也不点头,象在漫不经心地听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广告说词,
锥扎不出血!汤六嫂觉得问题严重了。看来,要解决大奎的思想问题,非得组织出面才行。
锅炉厂的领导找大奎了。领导点着他的脑门,哭笑不得:“大奎呀大奎,你这个死脑瓜骨!答应她嘛,让她安安心离去。以后讨个狐狸精、白骨精、猪八戒他八姨,她能知道?”
他依旧不摇头,也不点头,嘴角却分明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像在鄙视一个卖假药的江湖骗子。领导还想再开导他,他转过身,梗着脖子走了。
舆论哗然。有人开始暗中监视大奎的行动。女人们见了他像躲避流氓犯一样。好事者见了他的儿女便拉住问:
“你爸爸要给你们娶后娘了,知道是谁吗?!”
“哪个女人常和你爸接触?”
“去和你爸说,坚决不要后娘,他不答应,跪着不起来!”
……
举家笼罩着一种可怖的气氛,儿女们投来不信任的目光,像看陌生人。他消瘦了。两片厚嘴唇棱角愈发分明,两座大山紧紧溶合在一起。
冷安不再哭,也不再闹。她从炕上爬起,拚命地忙碌着。把整个家业清理了一遍,请来了那个虽驼背可手艺较好的裁缝,为儿女日夜赶制四季所需衣物,分装在两只大箱子里。交待他们说:“够你们穿用十年八年的。那时候你们也该成家了,结婚礼服也准备下了。你们多长点心眼,各自奔出前程,妈也好放心地走了。”
又喊来大奎,说:“看见了吧,家里的积蓄全用完了。就是不给后老婆攒包!”
她躺下,再没有起来。临死嘴角还挑着一丝冷笑,透 着对背叛者的蔑视和威胁。
大奎并没有张罗讨老婆的事。这倒使人有些扫兴。不过,自冷安去了,家里一扫往日的沉闷,大奎同一双儿女和和气气,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他把儿女打扮得光光鲜鲜,细看那穿戴,又都不是冷安的“作品”。那两大箱子衣物,儿女们觉得式样旧,不好拿用了,不知被他处理掉了,还是压了箱子底。
令人惊讶的是,大奎忽然间变化不小。他再不像先前那个闷葫芦样,见人主动打招呼,有说有笑的。厚嘴唇似乎薄了许多。公众场合里有时也能讲上几分钟的话,粗声大气的。办起事来也多了几分爽快,一副精明强干的男子汉气概。原先躲着他的女人,也有意无意地多看他几眼,有事没事地同他攀谈几句。
便有人主动为他提亲,满热情的。
一天夜里,忽觉有人自门外翩翩飘入,悄无声息地脱鞋上炕,将大奎紧紧拥住。他疑是梦。挣扎几下,却不得脱。正要作声,后脖颈有温馨气,绵绵细语传出:“别怕,是我。”
“汤六嫂!” 他大吃一惊,忽地坐起,打开灯。
汤六嫂酥胸微露,却并无羞色,只见一脸的严肃、庄重。
“大奎,你实在想,就找我。”汤六嫂说。
“我困。”大奎打了一哈欠,说。
“与其让别的女人来糟害这个家,不如我来。我保证……”
大奎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我保证能像冷安姐一样,管好这个家。冷安姐在九泉之下,也就……”
汤六嫂停住。她见大奎已经仰靠在墙上,轻轻扯起了鼾声。
大奎一直没有再娶。有几分年貌相当的,他也拒绝了。不知迫于汤六嫂的压力呢,还是慑于前妻的警告,抑或是压根儿就不想再娶?既然那样,当初又为啥死活不肯答应冷安的要求呢?
这确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第二年的春天,汤六嫂忽然行迹杳然。很久以后,有人说,某县北山的姑子庵里多了一个尼姑,酷像汤六嫂。就有人赶去瞧,果然。问她话,只是闭目合十,避而不答。
以后的日子里,每到春天,大奎总忘不了去山上看那红得如火的山花,粉得如霞的芍药花,白得如玉的月季花,他看她们竞相开放。一阵阵沁人心扉的花香,他又怎能不想已故的妻子冷安呢!
2020.12.11, 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