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丰谷诗二百(139~148)
139、【自留地】
枕头还在
一小块自留地
允许我种任何梦
反正不交税
也不愁一箩筐一箩筐地
挑到市场上去兜售
搬家那天
我死死拢住枕头
哪里肯撒手
别的东西都可以放弃
唯独枕头
梦的发源地
活下去的唯一盼头
譬如今天的午睡
艳阳高照,口干舌燥
脑袋刚刚入枕
西瓜就来了
140、【青花瓷】
豆青呢?还是孔雀绿
最初的胎记
肚脐眼就长在时间的腹部
论族谱,可追溯明末
高堂大人在上
血统里剖腹引产的遗孤
从红彤彤的裹绒里抱了出来
这火中的涅磐
风声中,不愿长大的孩童
几经倒手,死里"淘"生
起先被厚土割爱
后又远离宫闱,游走江湖
你信命吗?信吗
领养,似质押、犹炒股
用布包裹的日子,看不见路
141、【扬州,听王小平弹琴】
烟花三月。折柳的手臂挽住一条运河
举桨的手指,拨弄柔弦,拨弄着
能倒映二十四桥的粼粼波光
弹琴的美人,岸边玉立
春风未及驻足,只是擦肩而过
便已一身鹅黄
烟花三月。有风徐徐拂面
阳光一尺一尺洇入水里,水里的蝌蚪
娓娓调动掌声;蜻蜓给蝴蝶报信
桃花已压境。烟花三月
鹅黄色的月亮,恍若一件衣裳
穿在美人身上,大家伙儿举杯相邀
如愿以偿……
142、【朋友走了难回头】
善始,多半想磨合善终
春天开了个好头
二月二,百姓剪平头
杂草丛生,好花
开在荒郊照样一枝独秀
好话,有一句足够
起风了,耳朵是别样窗户
眼眶里也有门缝
老天爷常开水龙头
人生在世,舌尖莫生刺
衣服破了可以补
朋友走了,难回头
143、【太阳雨】
成片成片的,齐刷刷地
雨水们长跪不起
我曾试图伸手将它们扶稳
像瀑布或冰柱那样
立起身,可惜太晚了
真的是太晚了
这些习惯了匍匐的雨
喜滋滋的被人捧上云端
而后抛弃,跌回原形
半身不遂自认交了华盖运
在雨水模糊的印象里
凡光,必带芒
太阳雨更是夺魂的一幕
浮舟,帮人抬轿子
汗流浃背,一辈子随大溜
雨水般长跪不起的句子
见风哗哗淌眼泪
我曾试着伸手搀扶
天哪,光滑的肌肤里
没半截骨头,又如何站立
144、【铁锈红羽绒服】
她是穿着一件铁锈红的
羽绒服,走的
厚厚的羽绒服
裹着一床醒来的梦
裹着她的肉
想起赤裸裸的拥抱
魂不附体的连体肿瘤
她不甘心,一夜露水
就将自己藏了多年的刺绣
践踏个够
雪地里,她的羽绒服
宛若一团熄灭的火球
恍惚间,更像是她的爱
生出来的锈
145、【那个字】
那个字人人认识
那个字一旦发酵
酿出的净是泪水
比钻石还硬朗的那个字
多年来一直如鲠在喉
瓷实的就像一座宝塔
里面只有舍利子
我佛慈悲
立在心尖的那个字
必须戒定、修持
面对满世界的颠三倒四
我将咬紧牙关
守口如瓶
146、【日子】
雨后露晴,华发如刺
依旧很夹生
经历了百日咳
气象还是未见好转
打摆子似的,忽冷忽热着
白加黑天天服用
扑热了,却息不了痛
除非长醉不醒
拿一片云翳当被子
老百姓的日子捂燥已久
那一颗初心早被黑市出卖
书画忙着装潢门面
楼价高不可攀
诗已堕落
嗡嗡的,就像苍蝇
叮着女人的肉体
走进小餐馆,几个打工仔
一边划拳,一边饮酒
偶尔也谈热播剧
张嘴就是“人民的名义
147、【观心亭】
似乎一下子摁住了什么
掌心里,汗止不住往外溢
使得生性好奇的风
解渴,来劲
一定有火柴头发烧的故事
点亮过纸糊的灯笼
一支蜡烛熬红了眼球
光阴破云飞雨,白露钻巾湿影
小小的观心亭
只承认脊梁,头盖骨
积善缘,须清杂念
把身外之物统统搬空,搬净
148、【南方牛仔】
南方牛仔,帽沿挡住黑夜
晒黑的微笑
在油灯里摇曳
把呼噜扔给鸟巢,扔给晨露
拍拍一屁股灰尘
跺了跺旅程,草帽提着你
云提着岁月
绕过一个人如绕一条河
一支刀牌香烟
将鲠在喉头的症结
做了个切片
南方牛仔,嘿嘿启齿而笑
唇间一朵云
边现身,边飞天
作者简介:雪丰谷,南京人,原名王永福。曾用笔名江月。下过乡,当过兵。毕业于石家庄铁道兵工程学院。现从事烟气及污水处理工程。出版过诗集《诗无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