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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蔷薇黑竹沟作品专辑
一个彝寨阿麻的一生
作者Ⅱ野蔷薇
题记:
我们小区有个彝族阿麻(婆婆),慈眉善目的,看见人时,还没搭话就先笑意盈盈了。沧桑的脸庞还能找到年轻时俊美的痕迹……不同于彝家老年人的特点,这个彝家阿麻把汉话说得溜顺,她的头上永远带着彝族老年人很有特殊标志的头帕。她说,她戴的头帕,彝语叫做“俄尔”。她还告诉我,现在她带的孩子是她前夫和另外一个彝族女人生的孩子。这样一个心胸如大海般广阔的彝寨女人,身上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智慧和善良的品德……于是探究的欲望和好奇心的驱使让我想更进一步了解她的过去、她的生活。于是就有了我和老阿麻的对话……她的身世,她曲折的人生,如磁石般地吸引了我。随着老阿麻断断续续的讲述,我仿佛看见个那个对彝寨有着深厚感情的阿麻正深情款款地向我们走来……

(一)
阿达的全名我记不住了,只记得他是白杨乡惹几家的人。阿嫫早先嫁给阿达时,定居在白杨乡一个叫藿麻湾的彝寨里。那时阿达、阿嫫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破草房,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家人常年赤脚,没有鞋子穿,衣服也很褴褛,连盖的被褥都没有。没有盖的,阿嫫就用阿麻留下的布匹换来几张羊皮,用粗线缝在一起当铺盖,晚上一家人就躺在还散发着羊膻味的铺盖上,个中辛酸难以言表。


(二)

(三)
别的先不说,单是表姐表哥们对我的欺负就让我很受伤。在家里玩耍时,她们经常大吼着从我头上跳过去,还常常故意把我给摔倒,吓得我哇哇地大哭。见我哭了,他们不哄我,反而将我一顿暴打,还用手指狠狠地掐我,把我推来搡去的。幸亏还有舅妈呵护着。每每这时侯,舅妈就会把我夹在她腋下,用毡衫把我裹起,不让他们再打我。吃饭的时候,几个娃儿也不让我和她们一起吃。在舅舅家,经常有猎狗撵回的麂子、山鸡等猎物,但我只有看的份儿,没有吃的份儿。一到吃饭的时候,舅舅六个娃儿不准我伸筷子,拈起来也会被打落。舅舅家养了几桶蜜蜂,吃粑粑就蘸着蜂蜜吃,舅舅娃儿也不让我蘸来吃。心疼我的舅妈就会等她的几个娃儿不吃了,看不见人影后,再把吃剩下的拿给我吃……


(四)
我回家后,陡然又多了一张嘴,阿嫫的日子更是艰难了。阿嫫于是带着我们几姊妹又搬到了白杨一个叫杨柳溪的很陡很偏僻的地方住。杨柳溪居住着黑骨头(奴隶主)甘古惹一家,甘古惹提供给我们家少量的薄地让阿嫫耕种,这样的结果是我们家每年都要给甘古惹上交一大半的尔卜乔务(租金),一年下来,留给自家的食物就少得可怜了。阿嫫每到农忙季节,除了种好这点薄地外,还要到甘古惹家替他干活。

(五)
在杨柳溪生活的日子里,几个姊妹艰苦中也有调皮的时候。我们每天都要到一个很远的一个岩洞里去打水,装水的是一个木桶子,我们把木桶子互相抛来抛去的,比赛哪个接得稳。有一次,当木桶子抛到我面前时,因为年纪小没接住,桶子滚到了山岩下,嵌在两棵树中间,拿不出来,水没装成。阿嫫干活晚上回来后,又独自摸黑去拿木桶,然后装着水,用麻索做背带,把木桶固定好背回家……
(六)
失去阿达的几姊妹, 在阿嫫无微不至的呵护下,渐渐熬过了一个个无法言说的日子。
我二姐在十七岁那年要嫁人了,嫁的对象是大堡城一个地名叫石头湾的高山彝寨里的和我二姐年龄不相上下的年轻人。因为这年轻人家里拿不出彩礼,于是我阿嫫提出:没彩礼也没关系,只要我们都能搬过去,挨着他们家住就行,这样也好有个照应。想不到这年轻人的父母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后找来中间人说好后,就很快的把二姐和这年轻人的婚事定了下来。就在二姐定亲后的某一天,为了躲避甘古惹催缴还没交完的租金,在一个雨雾弥漫的夜晚,阿嫫带着几姊妹悄悄上路了。记得当时阿嫫把不到三岁的最小的弟弟放在怀里,用绳索把毡褂扎紧,背上背着羊皮铺盖和一点不多的粮食,大姐二姐就背一家人破旧的衣服和日常用品,跟在阿嫫后面走。我那时将近七岁了,阿嫫没有让我空手,也让我背上了美堵(彝族特有的一种竹子编成装东西的兜子),里面再装上一个竹筒,竹筒里装马匙子和筷子等杂物。阿嫫走在前面。当时没有火把,更没有电筒,一家人行走在一尺左右宽的山路上。阿嫫为了防止滑倒滚落山崖,于是在腰间系上一截绳索,几个孩子手里就紧紧牵着绳索,小心翼翼地跟在阿嫫后面。阿嫫就像母鸡带小鸡一样,在漆黑的夜里带着五个孩子打着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又黑又崎岖的山路上。由于山路湿滑,石子又把脚板磕得生疼,阿嫫一不小心摔倒了,跟在后面的几姊妹也跟着摔倒,两个弟弟吓得哇哇大哭,阿嫫也难过得坐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紧跟着,几姊妹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懂事的大姐说:“阿嫫,别哭了,哭花了眼更看不见走路了。”


夜雨里走崎岖的山路,偶尔传来野兽的叫声,我们都紧张得腿直打哆嗦,大气都不敢出地紧跟在阿嫫的后面。阿嫫说:“大家不要害怕,不要出声就行了。”五岁的弟弟边走边问阿嫫“要到没?”阿嫫就哄着弟弟说要到了、要到了;但直到走到天亮也没有到那个地方。弟弟相同的话也一路不停地问到东方鱼肚白。当走到大堡城的解放岗时,天已经大亮了,想想快要到了吧,于是弟弟又问阿嫫“这回快到了吧?”阿嫫依然说快了、快了。大姐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在歇息的时候总是饿着肚子唱山歌、吹口弦。我大姐唱的山歌在彝寨是一流地好听,口弦也吹得特棒。走路的时候就边走边讲我们彝族最爱的民间故事惹迪索夫、错缺阿麻来分散一路走来的疲劳和饥饿。直到走到快天黑的时候才到我二姐夫住的地方——石头湾。名义上我二姐嫁人了,但正式跟到我二姐夫生活是在满二十一那年。
顺便说一下我大姐。大姐聪敏贤惠,但有她的个性。这之前,我大姐由阿嫫做主,曾嫁给过我舅舅家的儿子。因为大姐不喜欢这个表哥,和他没有共同语言,后来退婚了。退婚后的大姐,一直跟到我们一起住。后来大姐又嫁给了我前夫的哥哥。
(七)
在大堡城石头湾彝寨的日子里少了一分担忧,同时也有了一点供糊口的边地,比起白杨的藿麻湾和杨柳溪总算要好点儿了。刚去的那年,二姐夫的父母给了我们些边荒地角让我们种,阿嫫和两个姐姐砍来木料搭了一个简易的叉叉房。房子不大也很矮,周围依然是用苞谷秆遮挡风雨,门是用竹子编成的竹芭子。三锅庄上面的楼嵌上吊着一块三斤重的猪边油,那是我阿嫫用剩下的布匹换回来的。每次阿嫫煮野菜的时候都会割下很小的一块儿熏得黑黑的边油以佐菜。这样的一块猪边油,一家人节约着要吃上一整年。二姐夫的阿达也会时不时地送些吃的东西,诸如韭菜粑粑、南瓜、豆儿之类的食物。阿嫫和两个姐姐还开垦了些荒地来种粮食。这样,几姊妹可以偶尔吃顿饱饭了。二姐夫的阿达看我们可以自食其力了,也不再为我们的生计操心、帮扶了。他有时去给奴隶主牵马的话会十天半月的不回来,怕我姐夫把粮食偷来给我们,走时还会在苞谷黄豆上用手指在上面划上只有他懂的记号。其实也不怪他吝啬,只怪那个时候大家都穷啊!尽管如此,阿嫫还是打心眼里感激姐夫他的阿达……

阿嫫依然和过去一样地勤劳,每天和两个姐姐上山干活儿,从天亮干到天黑。阿嫫和姐姐上山干活儿后,我就在家带两个小弟弟。阿嫫每天早上就把粗粗的苞谷面和好,团成圆形粑粑蒸好后,只拿三个来给我和两个弟弟吃,另外三个拿去包好带身上。阿嫫和姐姐上山做活儿的时候,近中午时挖点折耳根和有块茎的野菜,在山上烧来吃,就应付了一顿。
一天,阿嫫又和姐姐干活去了,那个背我回家的叔叔又来到了我们家。叔叔饿得不行,去扯了一把很苦的那种我们彝话叫“哈密”的野菜(汉话称作“浮竹面”)煮来吃,然后又摘了两根海椒涮水一起吃了。在火塘边,叔叔把他的毡衫脱下,把里面穿着的一件里衫一抖,只听到火塘里传来虱子烧裂的响声。那个时候,我们由于没有衣服换洗,一件衣服要穿几个月。洗澡就更不用说了,身上常年都长这种虱子。叔叔衣服上的虱子很多,那种白白的虱蛋(汉话称作“虮子”)布满了衣服的缝隙,他在火塘边很认真地掐着虱子和虱蛋。估算着我阿嫫多半要回家了,叔叔就穿上毡褂匆匆地走了。我带着两个弟弟,肚子饿得不行,眼睛也涩得不行,于是就靠着墙壁,翻过来倒过去的,感觉叉叉房都在摇晃…… 
阿嫫直到天黑才回来。我就抱着阿嫫撒娇说:“阿嫫啊,我和弟弟饿坏了,今晚阿嫫弄啥给我们吃啊?”阿嫫说:“快烧火,快烧火,我这就弄给你们吃。”于是,阿嫫把掖在怀里藏着的火柴和三块粑粑拿出来放在火塘里用柴灰焖热,再煮点扯回来的野菜——为什么我阿嫫要把火柴藏起来呢?因为我们家房屋四面都是玉米秸秆,几姊妹又小,阿嫫怕我们在家玩火把房子烧了。那个时候家里没有煤油灯,晚上就用竹竿点燃,插在竹拱子里,放在三锅庄上方。如果吃饭不注意,竹子燃烧起来会把房子烧掉。因此我们吃饭的时候会一边吃一边不住地往上看。有些彝寨的乡亲就因为这样烧毁了自己的房子。
晚上吃过饭,阿嫫在火塘边洗脚,喊我把砍柴的弯刀递给她,然后她很认真地用刀刮脚板,很厚的一层皮屑在刀上被我阿嫫抖落。我看到便害怕了,就问阿嫫:“你的脚怎么了?”我阿嫫很随意地说:“一层皮子垮了,不要它了。”洗完脚,阿嫫就会拿出羊毛来借着火塘的幽光转坨扯线,一晚上要扯两坨线。扯好线,才能在织机上织成披毡。我一边看阿嫫扯线,一边给阿嫫说那个叔叔煮野菜吃的情形,并说叔叔好造孽呀……可阿嫫一脸不高兴地说:“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那么大了还到处逛,不理正事……”后来我这个叔叔再也没来过我们家。听说在粮食过关的时候,叔叔得水肿病死了。也许是感念他背我回家的那份恩情,直到现在一想起我这个叔叔,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八)
在我九岁那年的一个隆冬季节,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听说大堡城里在放电影,我们第一次听说这稀奇玩意儿,很是好奇,便央求阿嫫带我们去看电影。大姐说天冷,又在下雪,路还远,不想去。阿嫫拗不过另外几个孩子的纠缠,就带着我们到大堡城里看了这场电影。但就在回家的路上,不知何时大雪竟然把山路都掩埋住了,将近有一尺厚!没有火把引路,几姊妹又打着赤脚,头顶的雪花夹着寒风,冻得挪不开脚板;眼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不得已,阿嫫说:“我记得附近有一个崖洞,在雨雪天,放羊人经常把羊子赶进去避风雪。”
于是阿嫫带着我们几姊妹,转来转去地将近走了四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崖洞。到了洞中,才感觉暖和了点,但洞里散发着羊屎的味道。我扭头看阿嫫,只见她靠在岩壁上垂下头忍不住伤心的哭了起来:“这种日子过不下去了,拿根索索吊死算了。”几姊妹也跟着阿嫫哭,一声又一声地哭,哭得十分伤心。此时我真懊悔纠缠阿嫫带我们去看电影。我用小手替阿嫫擦着流下的眼泪,说:“阿嫫,求你别哭,也别死,你死了我们几姊妹没得活了。我们就是一群小狗、小羊,我们不能没有阿嫫呀!现在只有大姐、二姐长大了。她们就如长大的鸟儿,随时会飞走的;我和两个弟弟还要靠您呢!再过几年,等我长大了,我找钱来给你用!”
阿嫫听着我懂事的话语,便止住了哭泣,用毡衫把几个孩子抱在一起,就这样在洞里过了一个难熬的风雪寒夜。从那以后,冬天大堡城里再放电影,几姊妹没有一个人会要求阿嫫带我们去看了……

(九)
在石头湾的日子里,我在十二岁就学会了挣钱。阿嫫带上我们大的三姊妹,上老林里砍柴,阿嫫和两个姐姐背一捆柴到大堡城去卖。阿嫫和姐姐的一捆柴分别可以卖四元钱,我砍的一捆一次只能卖八角钱。阿嫫就用卖柴禾的钱买些盐巴、酱醋、海椒之类的生活用品。看到汉呷他们打的竹麻草鞋很漂亮,从没穿过鞋的阿嫫也希望一家人能穿上这样的鞋,于是到大堡城里买来竹麻做草鞋。可阿嫫试了几次都做不好,便去邻村找汉族的一个老婆婆帮忙打草鞋。好心的老婆婆每次都笑眯眯地接过竹麻,手把手地教阿嫫并且帮着打。没到两天,一家人的草鞋就打成了。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这柔软舒适的竹麻鞋,心里就别提有好高兴了……阿嫫没啥感谢那汉族老婆婆的,有时会送点自己家做的酸菜给她家。
阿嫫喜欢做酸菜,但我们家做酸菜的青菜不是我们自己种的,是一家人山上割的蕨基草,背到大堡城去和汉呷换调的,一大捆蕨基草可调换五把大青菜。阿嫫把调换来的青菜洗干净,在开水锅里焯一遍,便放在木桶一层层地码好,再倒上一点酸水(母子)。两天后揭开盖子,看到酸菜浮起一层涎丝,这意味着酸菜已经做成功了;阿嫫便捞出来把青菜摊开一张一张地挂在竹竿上晾晒,让阳光吸干水分后,这彝家特有的酸菜就算做成了。一年四季,我们一家人就吃这样的酸菜下饭。也许是常年吃我们彝家酸菜的缘故,你看我的身体好得很——七十六岁了,身体啥毛病都没有;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儿,样样能。或许是我们劳碌的命吧,身子骨硬朗着呢……

再说那时逐渐长大的我也可以帮着阿嫫干活了。在我们种的苞谷和洋生姜快要成熟的时候,山上的老熊也会下山来和我们人争食物。为了保住那土地上一家人糊口的粮食,我和姐姐就到山上的地里搭一个简易的棚子,晚上在棚子里守护即将成熟的粮食;一听到老熊的吼叫声,我们就知道老熊下山吃粮食了。这个时候,又惊又吓的我们赶快拿出用泡桐做的号筒,使劲儿地吹呀吹,“呜——呜”的声音在山林里连续不断,久久回响。那老熊听到这种号筒子声音,都会被吓跑,我们有时也会在地里烧个火堆来吓跑老熊。没办法,为了保住一家人勉强糊口的粮食,啥办法都得想……
我们几姐妹那时干活儿穿的都是阿嫫亲手做的简单的百褶裙,那百褶裙是自染的单一的颜色,不像现在的裙子花花绿绿的。早上从地里回家时为了防止露水打湿裙子,我们都把裙子提起来抱着走,路边上的粘草籽粘了一身,草鞋也完全被露水打湿。回家几姊妹就把草鞋脱下,挂在火塘上方一个绳索上,草鞋挤拢了烤不干,便用竹片撑开。想想那个时候的日子,真的很是艰难,我们一般都是早上吃点儿粑粑、晚上吃点儿粑粑加野菜汤度日,即便这样,还吃了上顿顾不上下顿呢……
(十 )
半饥半饱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们彝寨解放。那个时候,毛主席带领穷人打下了江山,政府给我们发了劳保,还有棉衣棉裤。我们一家第一次穿上汉族的棉服,感觉特别地暖和。
为了让我阿嫫不再受苦受累,我拼命地上山砍柴,再背到大堡城去卖。一到春天,我就到山上摘野生的茶叶,做成手揉的山茶拿到大堡城去卖。那时一斤可以卖到八角或者一元钱,这钱就全部交给我阿嫫用于家里的生活开支。
到了土改合作化时,随之而来的是大集体生活,按土地和家产划成分,我们家自然是贫下中农。生产队里也把小组长选出来了,还有保管员、记分员,过去的农奴终于翻身做了主人。于是大家发动起来斗争黑骨头奴隶主,喊黑骨头交财产出来,不交就用藿麻在身上藿,用棍子打。有一次,又喊一个黑骨头交时,黑骨头说他的财产藏在老林的一个岩洞里,于是两个积极分子就押着他去拿。到了他说的地方,一会儿他指这儿,一会儿又指那儿。就在他第三次说在一个危险的岩洞里的时候,趁着两个人不注意,他冷不防一下子将两个人推下了岩底,自己也随后跳下,同归于尽了。

从一九五九年开始,国人众所周知——三年自然灾害来了。当时大家都吃“大锅饭”。那时,我大姐、二姐都到婆家住去了,我自己也成年了,吃大锅饭的日子还记忆犹新。大锅饭是萝卜切细和着二三两面一起搅糊糊,一个人一小瓢。有的饿得营养不良,得了浮肿病,每次锅底的锅巴就让有病的人铲来吃。在八月份老林的马芡子成熟的时候,很多人都抢着去吃。有的一次吃多了,造成腹胀便秘,拉不出屎来,还要用手抠。这都还算好点儿的,听说别的地方的人没吃的还吃白泥巴,这更加纠结。 我们彝寨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饿死的人很少。这是因为,我们山林里有很多野果子、野菜可以充饥。真是应了“靠山吃山”那句古话。在最困难的时候,除了政府的帮助,还有大山给了我们依靠,也给了我们庇护。
在大集体做活的时候,要出工的话组长就吹哨子喊大家。彝寨那个组所有的劳动力一听到哨子声就得马上出工,迟了就要扣工分。评分主要看干活儿的多少和好坏;多劳多得,苦活多得。犁地的人最辛苦,都是评最高分——十二分。最低的,干不动重活的一般只有四五分。分粮食时,工分少的户分的粮食和柴草也最少。有时候,分得少的还会和保管员打架,有些没劳力的家庭一年下来还会倒找给集体……
(十一)
一九六〇年,我十七岁,长成大姑娘了。彝族女孩到了十七岁,就该嫁人了,中间人在这年上门给我介绍对象。对象是大堡城大彝坡的一个叫尔达的青年,也就是我的前夫。那个时候的对方,给了我阿嫫八十元的彩礼钱。按彝族规矩,八十元分给家族亲戚后所剩无几了。结婚那天,家里没有油,我拿着一个土碗到伙食团要点油来炒荞子颗粒,结婚时要用到这个。管油的师傅让我把碗翻转,就倒了一点油在碗底让我拿回家。阿嫫问我,为啥要把油装在碗底?我向阿嫫说了是管油的师傅叫这样做的。阿嫫叹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阿嫫用油刷锅后,把荞子颗粒倒进锅里煎炒。在那非常时期,彝族嫁女的所有程序都免除了,只要把炒好的荞子颗粒吃了,就象征性地表示结婚了。不像现在的年轻人,还要大操大办、热热闹闹的。我也是十七岁结婚,二十岁才正式跟到我丈夫一起生活。
在跟丈夫正式过家后的第一个彝历新年到来的时候,我过了一个特别令人难忘的年,所有过年的程序都按彝族习惯来完成。第一天就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灵石,在火塘里烧得通红,在漆木碗里倒上半碗净水,把灵石放在里面,端着碗挨着每间屋子转,预示把不好的东西统统转走。因接下来还要杀猪儿,所以还在杀猪的木板上又转,目的让猪的灵魂不要有怨气。转了灵石后,然后就要杀猪了。我丈夫是个很勤劳的人,他准备过年的猪将近三百斤。在那个年代,猪儿喂养这么大的很少。丈夫请人把这只大肥猪杀了后剖开了肚子,先把猪肝及胸部这块地方的肉和着荞粑拿来一起煮熟,又拿出漆木碗,盛上猪肝和荞粑。再拿出灵石烧红,转一次后,又拿来在三锅庄上转。一般转的次数是顺时针三到九转。这样转过后,表示敬献祖先的东西是很干净的,然后把装满了猪肝和荞粑的碗放在神龛上,以让祖先享用。
第二天的凌晨五点左右一家人就都起来了。又先把灵石放火塘里烧红,然后就开始煮猪的心肺和猪腰子。丈夫和公爹拿起一截竹子,假装“嘻吼嘻吼”地发出撵鸡猪的声音,意思把鸡猪都送给祖先,让他们有鸡猪喂养,跟着被灵石转过的鸡猪一起到天上神仙那去过好日子。新年的第三天,也是凌晨鸡叫后就起床,又开始了煮猪的大肠,里面和着青菜和豆腐,也是要烧灵石来转,转了后就放在神龛上敬祖先……所有的程序完成后,把供在祖先牌位的东西撤下来,摆在桌子上,一家人围坐一起才开始吃。吃过敬祖先的饭食,预示祖先会给我们带来好运和福气……三天的年就这样过完了。我丈夫就准备好一整块夹缝肉和半边猪脑壳,还有一些零食和泡水酒——要给我娘家去拜年了。说真的,这个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我要感谢丈夫给了我一个倍感温暖的家……
(十二)
二十一岁那年我有了大儿子,后来又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小儿子。我丈夫在彝寨里是个有点儿文化的人。他当过会计、记分员,也当过民办老师。他打得一手好算盘,现在我们家还有两把他用过的旧算盘。
有了孩子后,我和能干的丈夫修建了一座全木料的木架房,四面全是板壁做的。为了更加保暖,还在板壁外面又用竹片编了一圈,睡的床也是汉呷家的那种大木床。公爹在解放前,因家里比较宽裕,染上了吸食鸦片的瘾;停食鸦片后,全身不得劲儿,也干不了活儿,于是到医院去买那种名叫麻黄素的鸦片替代品。这样慢慢地才彻底戒了烟瘾,身体恢复了。大集体时,公爹帮着队里看牛,还会顺带捡些柴禾回来。
我在婆家土地下放的时候就开始了养羊子、喂猪,陆续为丈夫生了四个孩子,俩男俩女。

(十三)
我阿嫫在八十四岁上害了一场病,八十六岁那年去世了,走完了她苦难的一生。好在她的晚年也是享了福的,是看到我们国家强大了才走的,是看到几个儿子儿孙有出息了才走的,所以我阿嫫走得很安详……
我们的孩子也是沾了国家的光,大儿子是当地的公务员。最让我不心的就是我那早逝的小儿子。小儿子读书很上进,是学啥的我记不住了。那时的他参加过多场比赛,得过两个金牌,还有银牌和铜牌,并且考上了县公安员,却因一场急病,生命就此戛然而止。我和他阿达不吃不喝好几天,最后双双住进了医院。那年我快六十岁了。再后来,我实在无法化解失去儿子的打击,再加上在一次砍杉树枝丫做围栏时,不小心我把右手臂弄断了,现在都还使不上劲儿,所以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看着家里几十只羊子和猪,还有一大片庄稼地,全靠我丈夫一人支撑,心里很难受。于是我就萌生了替我丈夫找个年轻妻子帮帮他的念头,让她来替我照顾我深爱的丈夫,并管理这个家。我把想法向丈夫说了后,我丈夫说什么都不同意。我只好又和我儿子、女儿说了我的这个想法,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我儿子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我想,他是不想拂我好意吧……心里应该想着——如果这样,我和他阿达的晚年也是很纠结的。也就是说他并不同意的。
既然丈夫不同意,儿子不表态,我就再和我大女儿商量。大女儿见我一心要做这件事,便默认了。我又做丈夫的工作,丈夫依然不同意。因为他一旦同意,则意味着我们几十年的夫妻关系就要结束了。我给他说了,离婚后我们就以兄妹相待。毕竟一起几十年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早就成了最亲的人。丈夫一个人埋头抽着闷烟,始终不表态。态度坚决的我于是开始四下为他物色新的更年轻的妻子。后来,还真的在美姑找了一个三十几岁的离异的彝族女人。对方没有别的要求,只说要七千块钱的彩礼钱。在十几年前,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但我看到有愿意嫁给我丈夫的女人,我非常开心。我悄悄地把这门亲事给丈夫定下了。接下来,我就一门心思地要我丈夫去离婚。丈夫被我逼得实在没法了,才同意离婚。但他说,离婚可以,我们以后还是亲人,还是一家人……

(十四)
在我张罗完丈夫和这个我找来的女人婚礼后,我就到县城来带孙子了。之后,我丈夫又和这个女人生了一个女儿,这女儿到了读书的年纪后,我要求她来跟我住一起,在我这儿更方便读书,孩子的学费他们自己负担,生活费我就没要他们的。我想,这个孩子虽然不是我生的女儿,但我也把她当做我的女儿一样来对待。我每个月的养老金加上儿女孝顺给的零花钱,还能支撑我们娘俩的生活开支。这样,丈夫和这个妻子少了后顾之忧,会把家操持得更好。有很多人都问过我:你这样做值不值得?其实在我心里,没有值得值不得的想法,只要我操持过的家还继续存在、我的猪羊还继续养、地还继续种,只要丈夫和他的这个妻子过得好,大家开心就行!我想我这样做——值!
现在,我和我的前夫都老了,剩下的属于我们的日子也不多了,但我每年酿泡水酒,他都会下来帮忙。他咳嗽得很厉害,一到冬天都会发作,我倒是很担心他的身体,但他自己老是不在意。尽管我现在已经七十六岁了,可是我每年都还要酿两次泡水酒,分别是彝历年和汉历年到来的前一个月。每次只做三百斤,够我在城里的水电费开支就行了。平时给孩子们做做饭,饭后和同住小区的姐妹们转转、话话家常,一天的光阴就这样打发掉了……

尾 声
当我记述整理完这个彝家老阿麻的故事,心里多了一股莫名的辛酸和感动。她的讲述是那样地纯真和朴实……在这样一位把一生奉献给了她热爱的土地和彝寨亲人的老阿麻面前,我的许多问话都显得是那样地多余;一个从黑暗走向光明,从苦难走向幸福的彝家女人,以及她对彝寨那种难以割舍的深厚感情,还有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刚强、善良、隐忍和母性的光芒,都深深地震撼和感动着我!我想,在这个略显浮躁的社会能有这样一位伟大的女性,是多么难能可贵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