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记:
国民党当政时期,在偏僻的彝汉杂居区,诞生了这样一群人——他们专门协调彝民族之间及彝汉民族之间产生的各种纠纷,被人们称为“彝务”。但历史已将他们尘封了近一个世纪。在我收集整理黑竹沟故事的时候,蓦然发现了他们曾那么真实地存在过;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有义务去还原这段历史。今天,就让我们走进其中一个名叫张信聪的彝务工作者;他在乱世中的经历和坎坷人生在给我们带来无限心酸的同时也带来一种心灵的震撼!也许那段历史我们真的不能遗忘……


野蔷薇黑竹沟作品专辑
一个彝务工作者的风雨人生
文Ⅱ野蔷薇
一九〇二年的春天,生命力顽强的一种灌木科花——映山红,在佳支依达穷乡僻壤的各个山崖或坡坎争相次第开放。
一个地名为“岩悬”的偏僻小山村里,一户李姓人家娶媳妇正在举行着闹热的新娘进门仪式。新郎、新娘羞涩地站在堂屋的中间,支客师正起劲儿地说着戏文:今天真是好日子,李家接个新娘子;抬进一乘花轿子,难为团转好嫂子;走拢有些端杯子,有些赶忙摆筷子;八个坐了一桌子,笋子木耳与墩子;新郎吃了强身子,新娘吃了生儿子……听得所有的宾客都不断地起哄,闹着要新婚夫妇当众亲个嘴……正在此时,一个女人慌张走到说戏文的支客师面前,凑到他耳边说着什么;只见这个名叫张忠友的支客师匆忙交代了他的也会说戏文的徒弟几句话,便急匆匆地往家赶了。

原来他的老婆足月生产了。匆匆回家的男主人来不及扶一把快昏厥的妻子张张氏,迅速把胎儿抓在手里,笨拙地用手清理掉婴儿嘴里及身上的秽物,拿出一把剪刀在油灯上烤热,便剪断了脐带。随后匆匆把婴儿塞进一床破旧小棉被里,便又忙着为生产疲惫的妻子做了一碗红糖荷包蛋……
这个降生的孩子是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又是个男孩,男主人想了想,就取名“信聪”吧——“信”字是张家家谱的排序,“聪”字当然希望这个儿子聪明伶俐……

一晃三年过去了…… 张忠友非常能干的媳妇,为了改变家庭贫困的现状,在信聪三岁那年丢下他们父子,只身到大凉山彝区做生意,不幸客死异乡……失去了母亲的信聪从此便与父亲相依为命,在以后的每个成长日子里,《三字经》和《道德经》伴随着他度过了困苦但也很欢乐的童年。在有点儿文化父亲的指导下,在“人之初,性本善”经典语录的熏陶下,也让信聪从小养成了悲天悯人的性格。懂点文化的父亲把自己所学倾囊相授给宝贝儿子;遇到乡亲们红白喜事去当支客师,也把儿子带在身边。天赋异禀的信聪在父亲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并且过目不忘,就连父亲当支客师的各种戏文也都学得滚瓜烂熟……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信聪在十一二岁就学会了农村的晒垫、簸箕、筛子等一应篾匠活儿(竹子器具的编织手艺)。犁地耥耙这些笨重的农活儿也是他的拿手好戏,乡亲们都纷纷称赞他能干、懂事。
在那个乱世年代,生活在偏僻荒野之地的庄户人家尽管十分勤劳,但也是一日三餐不济。信聪就在这样的日子里随着父亲苦苦捱到了二十岁。在那年正月,由父亲做主娶了一个同村庄女人。但这女人过门后三天两头害病,又没医院可进,信聪就在家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在病苦的折磨中撒手人寰。在妻子死亡后的第三年,由信聪的一个姨妈介绍,入赘到宜杨乡(现今杨村乡)岱坪彝汉杂居的一户陈姓家里,与因上门冲喜刚过门三天就守新寡的廖氏结为了夫妻。两个同命相怜的人从此惺惺相惜,过起了苦中带乐的生活。因是“倒插门”(男方到女方家里生活),张信聪改成了陈友章。在那个年代,入赘改名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容破坏。

在与陈家一大家族人生活的一年多时间里,小夫妻俩尊老爱幼,勤劳做活儿,深得陈家上下十几口人的信任和尊重,逢人都说上门的儿子与亲生的没有两样。这样大家庭的日子过了将近两年,廖氏有了身孕,夫妻俩被陈家分出来另过了。于是张信聪夫妻俩便搬到了离岱坪几公里远的中山地带一个叫马鞍石的地方。
脱离了陈氏家族,他便又把名字改回了原名。能干的夫妻俩夫唱妇随,把艰苦的日子照样过得是风生水起。每逢乡亲们的红白喜事,能说会道的张信聪也如父亲一样还会去当支客师。在这样的日子里,夫妻俩先后生育了两个孩子,但都不幸在一岁左右时生病夭折了。想起死亡的第一任妻子和两个夭折的孩子,一种无名的悲伤袭上心头,他于是萌生了学医的想法。

张信聪找来千金方等医书的手抄本,照着书上的草本植物描绘图案,上山依样采回草药,再按药理和治疗疾病的种类,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有一年的夏季,暴雨连续下了三天三夜。听说在离家 十几里远的一个叫长匹岗的地方垮了一大片山,被雨水冲刷过后裸露的山体惊现出了一具完整的形如龙的骨头。张信聪听说后,匆匆走路赶到那个地方,捡回了一大截龙骨。因为在他找来的医书上有对这化石的描述,这个龙骨是可以入药、很珍贵的东西。以后凡是来找他看身上生恶疮疾病的乡亲,他都先用刀在酒精上烧红,消毒,再用刀刮去腐肉,小心地把龙骨刮成粉粉,用嘴含一口盐水喷在恶疮上,最后把龙骨粉和着草药敷在上面用布包裹好。
农村常见病,如跌打损伤、伤风感冒、痢疾、恶疮等,但凡经他之手都能很好地得到治疗。熟悉了一套医理的张信聪能够治病的名声也不胫而走,在整个宜杨乡都有了一定知名度,上门求医的乡亲们每天都会找上门来。

短短几年,经他之手救过的人数不胜数。就拿他给金口河区的一个地名叫硫磺水的彝寨里的一位妇女治好了被石头砸断的脚来说吧,直到现在,本村的老人一说起这件事都不无惋惜地说:“张信聪医术真的是高啊!还免费为看不起病的乡亲们医治。要不是那场火灾……唉!好人天不佑啊!”
那是怎样的一件事呢?起因是硫磺水的这个彝族妇女,在播种季节上山犁地,突然一个松动了的石块滚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这个妇女的脚踝骨处,造成粉碎性骨折。这家的男主人翻山越岭十几公里来到他家,说了妻子的病况后,希望张信聪能够到他家去上门治疗。看着家里一家老小都要他照顾,去了有可能耽搁十天半月也说不准,但医者仁心。最后他还是咬牙背起药箱来到了这个彝族妇女的家。


在那个年代,没有医院,有人生病都是在家死扛,扛过去就是生路,扛不过就是死路。当张信聪跟着这家的男主人爬坡趟水来到硫磺水这户彝人家时,他家的贫穷状况确实让本也是贫苦人的张信聪吃惊非小。这是怎样一个家啊,木架竹编叉叉房,摇摇欲坠,四面漏风。家里四个半大的孩子打着赤脚站在门口,鼻涕流了一脸。在堂屋的火塘处一张木板搭建的板板床上,受伤的彝族妇女正不住地痛苦呻吟着。揭开搭在脚上的烂披毡一看,脚已肿得很厉害,铮亮铮亮的,破溃处还有黄水、脓液渗出……

容不得半点迟疑,张信聪拿出草药,捣得稀烂,敷在患处;再用夹板固定好,然后又煎药内服,消炎治疗,药用完了就到他家后山去采。就这样在他家住了将近半个月,这个妇女在他无微不至地精心施药、治疗下,可以下地慢慢移步行走了,他这才背起药箱翻山回家。这家人为了感谢他,去别人家借来一坨银子要做药钱。看着这家人也不富裕,张信聪就婉拒了。
彝民族是个有恩必报的民族。这年的春节,这家人背着一背篓野猪肉来到了他家拜年。在和彝人长期打交道中,张信聪也逐步学会了用彝语与他们沟通。这样对他在彝区行医减少了语言交流的障碍。这样的日子平静地过了几年,张信聪的医术也深得乡邻和彝族人的信赖。
在宜杨乡选拔地方彝务工作者的时候,在他们所在的这个片区,彝汉民众一致推选他当了彝务;用彝族话来说,就是“德古”。这份差事就是用自己的智慧和真诚调解彝族人或彝汉之间的各种纠纷,劝和归好。
在他当彝务不久,一件棘手的黑彝之间的婚姻纠纷就摆在了面前。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到七十年前的那天,看看那天在他家发生了些什么……

原来是,居住在岱坪彝寨的一个外号叫老鹰的黑彝奴隶主因女儿刚结婚便因家庭琐事寻了短见,两家由此打起了“冤家”,最后男方家实在打不赢了,缴械投降。老鹰家支人员几十人到对方家牵来了牛羊直接来到张信聪家里。张信聪此时的家已修建成了五柱二的开了天窗的木楼房,尽管屋面仍然是茅草盖的,但在那个乱世年代,依然是山村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宽敞的地坝里摆满了女方牵来的牛羊,而男方的一族人,被铁链子拴着脖颈,在院里一字排开。当了解了事情的起因后,头脑灵活的张信聪用彝话与他们分别沟通。奴隶主老鹰冷着脸,不无严峻地说道:“嘴错舌错,是错在唇上唇下;脚错手错是错在路上路下。你们今天被拴着,应该知道你们错在什么地方——错在没把我老鹰放在眼里,没把我家族人员放在眼里,虐待我女儿让她走了不该走的路!今天要么偿命,要么赔钱。”男方家哪敢开口,用祈求的眼光望着张信聪。他们知道,怒火攻心的老鹰可能会买张信聪的账的。因为彝寨里有人生病都是张信聪用他的草药子医好的,彝人大多对他是感恩的。张信聪知道因为男方家缺了道理,不管女孩是因为什么原因寻了短见,毕竟人死了;男方根本说不起硬话;而在女方家族人员的闹腾下,男方家的粮食已经搬运一空,还拿走了很多的现银,最后男方才有了今天用链子拴着来接受最后的调解场面,当然也是迫于当政政府的压力。如果调解不好,按彝族规矩,今天牵来的牛羊归女方家,铁链拴来的男方家族人员全部到老鹰家当娃子(奴隶)。

老鹰穿着蓝布大裤子,头顶天菩萨。坐在长条凳上傲慢地抽着旱烟;张信聪皱了皱眉头,用彝语不急不慢地说道:“女娃子一时想不通寻了短见,男方家也是不希望这样不幸的事件发生的;如今怎么说人死都不能复生,大家只有把眼光放开,朝前看;再说,女方亲人这样做也是出于人之常情。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老鹰大哥这口气也算是争了回来了是不是?”
生性好强的老鹰听此话语,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是的,这场打冤家,自家大获全胜,对方没死人,但和死人也差不多——要想翻身?不知得要熬几年呢。心里想着,再打下去也没啥油水可捞,只要自己的条件对方答应,自己就在张信聪的调解下找个台阶下好了。
至此,就听老鹰接着说道:“我也是诚心来接受张彝务的调解,我相信张彝务;我现在只有一个条件,对方再赔偿我家两百坨银子,每坨银子要十两一坨的足银,牵来的牛羊打来红脸皮,从此亲家还是亲家!”

张信聪听完男方家提出的赔偿条件,知道此时即使老鹰要五百坨银子的赔偿,他们也绝不敢说半个不字,于是对老鹰说道:“老鹰大哥,我们汉家对数字忌满,凡事讲个吉利,我看一百八就是个最好的数字,就是你们双方要发的意思……俗话说,话不可说满,事不可做绝——二十坨银子算是给你亲家重振家业的资金,您看如何?”
老鹰知道张彝务是想两边都有个交代,今天说什么也要给中间人面子,更何况他还是个在彝人心目中德高望重的医生。便豪爽地打着哈哈说道:“好好好!就照张彝务说的办!我也图个吉利,要发最好了!”男方家心想赔银子总比去做娃子强啊!于是连忙表态同意赔款。但现在自己家实在拿不出一块现银,要求宽限两年。

老鹰当然知道对方拿不出,便说:“张彝务,你就帮他们立下字据吧——两年后的今天,我到你这来拿银子!”张信聪见双方都无异议,便找出纸笔,当场为男方家立下赔款字据。签字后各保存一份。随后,把拴在男方族人脖颈上的链子解下。接下来,几个壮年男人拿起大榔头,照着牵来的一头肥公牛的眉心处就是一榔头,牛应声倒下。剥皮、烫煮,喝着张家提供的白酒,双方红了脸皮,表示以后和平相处,不再生事打冤家……这场彝人纠纷终于得到圆满解决。当然,类似这样的大纠纷每年都有几起,一般的纠纷几乎天天都有;但在张信聪的调解下,绝大多数都能化干戈为玉帛。张彝务的名声也因此响彻各个彝寨。

一九四二年五月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得如天边的火烧云一样艳丽。而在各个山头地块里也有一种花,开得让人心旌摇曳,绚烂华美摄人心魄。那是怎样的一种花呢?它就是罂粟花!虽然美得醉人,但它带给国人的却是灾难,让人沉湎麻醉……
无论在宜杨乡的低山地带还是高山彝寨的偏僻之地,都种植着这种植物。张家也不列外地种植了这种植物,一家人的生活来源大部分就靠它维持。尽管张家还种植了一大片的桑蚕树和榨叶树用于养蚕,每年抽丝卖给商贩,但也不能缓解家庭十几口人开支的压力。有时还需要贩卖鸦片烟膏给黑彝奴隶主以此增加家庭收入维持开支。尽管当时政府禁烟的号令是早就下了的,但山高皇帝远,鞭长莫及,所以这种美丽外衣下的魔鬼之花依然在这个山村开得娇艳娇艳的……

这一年的春天,妻子廖氏也为他诞下了第九个孩子。这个孩子是个女儿,长得五官饱满,秀丽可爱。张信聪高兴地为其取名“良玉”,寓意美好的璞玉。就在孩子出生的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岱坪彝寨里来了两个神色慌张的娃子。一到他家后就泣不成声地要求他快去救人。询问事情起因,原来是一个外号叫“大汉子”的奴隶主要处死一个患了癞病的娃子,说是这种病不吉利,会给族人带来灾难。已经把人绳索捆绑装进了麻袋,只等天黑就丢进一块选好的深沟里。张信聪闻言大吃一惊,因为这是明目张胆的杀人哪!于是匆匆与两个娃子一道,向岱坪方向两步并做一步地赶。但还是迟了一步——在他们到达前的一刻钟,生病的娃子已被推下了山崖……
张信聪看着深不见底的沟,仰天顿足长叹……这种癞病,他是可以医治的,只是去迟了一步。在那个年代,人们没有对法律的敬畏,当然更谈不上对生命的珍惜和尊重。因为当时的国民政府是软弱涣散的,到处民不聊生,民怨沸腾。

一九四三年,也许是鸦片的危害确实不容当政者小觑,国民政府派出了兵力,成立了三二铲烟队,在一夜之间,漫山的罂粟被铲一空;曾经在这个小山村耀眼了几十年的绚丽之花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家失去了鸦片烟的这项收入,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是捉襟见肘,此后又陆续添了两个孩子。除了最先夭折的两个孩子,存活下来的孩子就有九个。孩子们的衣食住行成了一大难题。几个孩子穿的方面都是千补万补的,外出替人看病,因为大家都穷,基本都是免费帮看, 好在每年的春夏季节,还可以养蚕增加点收入。

在以后的几年里,这样的日子依然波澜不惊地过着。张信聪依然奔走在各个生病的家庭,依然在乡亲们各家的红白喜事上去当支客师说着各种戏文、依然隔三差五地带着他的三女儿张良枝上山挖草药。
对这个三女儿,张信聪格外看重,因为这个女儿很聪慧、好学,学习成绩中上。每次上山扯草药都会带着她,手把手地教会了这个女儿认识了很多种草药,以及每味药的药理知识。什么抻筋草、竹叶草、鸡血藤、车前草、倒钩藤等。因有了父亲耐心细致的指导, 这个女儿也在父亲那里学到了一些基本的药理知识,在新中国成立后,成为大队的赤脚医生。

也许正应了那句老话,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一九四七年对张信聪来说,是个黑色之年,他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打击,让他家欠下了一百坨(十两一坨)足银的债务。
这是怎样的一个事件呢?让我们在他八十一岁的三女儿张良枝的只言片语中去还原七十几年前的这段影像吧……
当时宜杨乡有个姓张的乡长,因生活作风问题,在外有了相好。这个相好叫他休了原配,但原配是本乡姓廖的大户人家。张深知自己没有那个能耐休妻另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妻子从此消失在这个世间。于是他想出了一招借刀杀人的妙计。他悄悄找来了一个名叫莫古子的娃子和一个姓丁的心腹,让他们绑架了他妻子,他一边假装找人,另一边却在按他的旨意,在一个地名叫白架林的地方用枪枪杀了无辜的廖氏。廖氏家族见亲人遇害,当然知道了张姓乡长的恶行。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于是找到一姓高的土匪,这个人的手下有几十号人,有枪支弹约,也属于地方一霸。于是就开始了追杀张姓乡长;张乡长从此开始了逃亡生涯,整天东躲西藏的,而高也在各个地方布下了眼线。向各个地方的人都打了招呼,只要见到张都向他报告。

一天,张率领他的手下几十个人提着长枪,逃到了马鞍石。来到了张信聪的家。早上还向高报告没见着张乡长的张信聪,看着这一干人员,顿时傻了眼;想去报告已经来不及了。张一行人叫张家快给他们准备吃的,因为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张家人在他们长枪的威胁下,迅速地推磨磨包谷面,甑了一大甑子,煮了一大锅老南瓜。在他们正在吃的时候,村子里一个姓马的早就跑去报告了姓高的。此时高正在觉莫的一个叫溪溪冈的地方办事。于是高叫他会使双枪的老婆先行一步向张家赶来,他随后就到。在屋两边望风的人看到有人向张家这方向赶来,几十人便端着还没吃完的饭一路向后山爬去。经过二十四道脚不干(宜杨乡管辖范围和金口河交界处的深山老林的一条沟,现杨村乡李子坪村地界)往永乐方向逃窜了。后来张家人在很远的地方去捡回了一路丢弃的碗筷。(据说,过了不久,姓张的乡长最终曝尸在大堡城的解放冈。)

这下张信聪家就惹祸了。姓高的直接把张信聪绑到宜杨乡,拴在一棵很大的黄角树上,并且虚张声势地向张信聪开了一枪。张信聪以为这下完了,结果子弹打在了脚边的土里。高给了张信聪一个条件:要么凑够一百坨足银,这件事就了结;要么为自己的过失抵命。对一个贫困家庭来说,这两件事对他来说都是要命的事。但想到家里的妻子和几个还未成年的子女,说什么也不能丢下他们!人在钱财在,好死不如赖活吧!于是答应了高的条件。
高便派人到张家说了拿银子赎人的事。为丈夫安危担忧得一夜未合眼的廖氏心急如焚地找到了自己前夫的兄弟们,他们尽管不是张信聪的亲弟,但对张信聪的为人和诚信、善良这么多年也是有目共睹。他们纷纷出面,到三音儿、老鹰、大汉子等黑彝家借来了姓高需要的银两。第二天,高押着张信聪回到张家,院坝里的一个竹筛子里一字排开摆满了一百坨白花花的银子。高用手拈了拈每坨银子的分量,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奸笑,用布袋装起银子扬长而去。

经过这一家庭变故后,张家的日子更加艰难了。为了能尽快还上外债,张家又增加了春蚕的养殖,还用土法酿酒,酒糟用来喂养了六头牛、十几头猪。看着几十大晒垫的蚕宝宝吃得肚子滚圆滚圆、酒缸里的酒醇香清冽、圈里的猪牛膘肥体壮,一家人的干劲儿更足了。不到两年时间,一百坨银子的外债便还清了。还清债务的张家在当年的冬天,便张罗着为二儿子娶媳妇。娶媳妇要请家婆屋的人,但当时廖氏宜坪娘家那脉没亲人了,张信聪为了面子,就去廖氏的远房大哥说了这事,结果对方为了显示廖家婆屋人多,结婚头晚,来了廖氏亲朋好友共计五百余人。再加上一众乡亲和彝寨来的客人,摆了一百多桌的酒席。结婚前几天准备的粮食和熬制的几锅麻糖、谷花、花生全部拿出来招待客人还远远不够。三天的婚宴下来后,家里一下又揭不开锅了。粮食没有了,一切又得重头再来。
一九四八年,张信聪的妻子生了一场大病,但在丈夫的草药精心治疗下慢慢好转了。

一九四九年峨边解放,廖氏娘家一脉亲人断代,张家继承了他们一大片土地。
就在一家人看到日子稍有盼头了的时候,殊不知,在1951年冬天的一个天黑风高的夜晚,因读书回家晚了的两姊妹生火做饭,她们把灶灰掏出来就堆在烧火的地方。也许是灶灰里还有未熄灭的火星,引燃了挨近的玉米杆。火势蔓延把灶房屋里屋外的板壁处,四面堆满的从山上背回来的玉米杆和一捆捆的木材一并点燃!只一会儿,房子就燃烧了起来。一家人抢出了铺盖等一些生活用品后,张信聪还想最后抢出点儿粮食,结果被燃烧起来垮塌的房梁压在了里面,再也没能出来。他的二儿子在火海中边从天窗那里往外爬,边不忘凄惨地喊着爸爸……

可怜他们的父亲再也不能回答妻子儿女的呼喊,在无情的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他的妻子廖氏此时肚子里正怀着最小的一个孩子。看着丈夫葬身火海,忍着亲人火海煎熬的悲痛,忍着满目的泪水,紧咬牙关,背起背桶,摸黑到一公里远的水池里来回背了几趟才把丈夫身上的火浇灭。等正在大队开会的乡亲们赶来救火时已经迟了,那显着蓝光的火苗,让廖氏肝胆俱裂……一家老小哭天抢地,可是他真的再也听不见了他们的哭喊了,再也不能给他疼爱的子女以呵护了,再也不能治病救人了……一代彝务和一代乡亲们心目中的神医就这样魂归火海……他的妻子廖氏含悲忍痛,用一户好心邻居提供的一口大土坛子装殓了丈夫烧化的骨头,埋在了屋后的一块地里。二儿子也因为严重烧伤没有医药可治,在十天后也随父亲走了,父子俩在黎明来临前携手西归了……

1952年,中国全面解放。廖氏也诞下了他们的第十二个孩子。存活下来的九个子女和母亲一起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但留给这家人的艰苦路程才刚刚开始……

一九五七年,张信聪的遗孀廖氏因心脏病突发,丢下几个子女撒手人寰;他的大儿子和二女儿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营养不良离开了人世;大女儿也因难产去世。其余五女一儿在艰苦的日子里趟过岁月的河流,在祖国温暖的大家庭里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现在都已经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
如今,每到春天,马鞍石那小山村的山坡上,灼灼火红的映山红依然灿烂开放;一切的过往,终将都淹没在了滚滚历史洪流中。只有石块垒砌的坟茔上,萋萋蒿草还在风中摇曳,似乎还在向世人诉说那段凄怆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