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小说·悲哀
文图/梁成芳
她成亲那年才十六岁,定好了成亲的日子,头天夜里却天降暴雨,白亮亮的雨泄得老天的脸都是乌青色。雨下了一夜,村东的青柳河就涨了水,河水浆黄浑浊,翻搅着杂物,上游的发电站居住着许多职工,那人们爱吃腥,便不断地有死猫烂狗冲下来,第二天中午河水卷上岸来一具死尸,死尸的腰里扎着接亲用的红布腰带,身上穿着新衣服。听到这消息她和娘都惊得浑身筛糠手脚冰凉。那死倒儿就躺在河沿上,脸被水浸得发白,但还能看出这死鬼新郎官是一副英俊摸样。娘不放心地看了两回,她像被雨水浇秃了毛的小母鸡哆嗦成一团。看完,娘嘘了一口气:“不是。” 娘说。她也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却忽然觉得怅怅的。
天雨饱饱地下了三天三夜,就连经常伏在豆叶上的那种叫做天老爷小舅子的叫蛙都在垅沟里翻起了白肚儿。第四天水退了,正午时分她就看到了她未来的丈夫老蔡。当时老蔡的深蓝裤子湿了一片,两条灯笼裤脚也往下淌着水。他泅过青柳河来不及擦干身子就蹬上裤子来了。老蔡第一句话说:“操,鸡巴老天爷真是瞎了眼,早不下,迟不下,偏赶这几天下。” 她第一次看见老蔡,窄脑门,中间宽,下巴细长,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直往她身上滚。老蔡麻脸,身子像一截石头磙子。她“哇”地一声哭了,哭得老蔡傻傻的,后来一下把她抱到炕上,她手蹬脚刨哭到落日头。第二天水一退,她到底还是被老蔡背过了河。过了河老蔡把河边被水淹得发白又被太阳晒得半干的谷草踩倒了,把她放倒,她就成了老蔡媳妇。后来她又成了蔡婶子,到老蔡死的这年,她已经是蔡奶奶了。
按理说做了奶奶的人在村里就有了辈分,老蔡死了,她也该像别的上了岁数的老太太一样,闲时给媳妇看看孩子,喂喂鸡鹅;忙时给下地做活的收拾点饭,拾掇点家务,别人都是这么过的。可是,她偏经常泪眼不干,过个五七六天就要到老蔡坟头去一次,那年头破除迷信,数落起许多往事,最后痛哭一番,方才转回。头几次见她神情凄惨,自然有同辈分的人探问她的难处,她便把坟上叨念的话讲给人听,竟都是平日里生活中的小事,思念老蔡好处和因自己给老蔡带来的难处。后来听得多了,就都有些看不起,认为她老没出息。见她干巴瘦小的身体踮着小脚走过来,同辈分的倒先躲开,或抓一把谷草转到茅房里去,或撵起淘气的孙子回院。倒是小辈分的觉得她有情有意,正恋得火炭般热的后生便对长得茁壮的姑娘说,将来你要像老蔡奶奶对老蔡那样待我,我就知足。姑娘便去扶老太太坐了,把她黑色绒帽摘了晾汗,不料老红的铜帽花又惹她叹息一番。正赶上家里儿媳收拾包袱,又发现了她准备好的送老衣裳,想起她一宿半夜点灯熬油竟是准备了这些,以为她动了死念,慌忙将在上海的大姑也请了来,一家人轮番劝解,连去茅房也有人跟着,把个蔡奶奶劝得愣愣的,后来儿媳把衣服拿出来,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伤起心来,哭了一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死人的印象也就淡了,但她的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了,又忽然生了一场大病。常言道,久病无孝子,渐渐地儿媳的汤做得没有以前鲜了,放碗的声音也响,咣当一声。解手时孙儿也问:“怎么还没完?” 她的眼便含了泪。心里想的嘴里不觉就叨念出来:“当老的有两怕啊!孩子小的时候怕孩子生病,恨不得天天用奶子把孩子吊住。孩子大了,娶了家口,当老人的就落到小辈儿手下端饭碗了,又怕人家给脸色看。” 说了两次儿子就恼了,喂猪时把猪食桶敲得山响,喂鸡时把鸡打得嘎嘎飞。好歹盼到病好,又赶上农忙,一应家事都归了她,媳妇儿才有了笑脸。可她却比怕死更怕有病。
没啥别没钱,有啥别有病!
偏巧省城里的二姑回到乡下,两人唠了一宿,等二姑一走,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紧踮着小脚去跑步。二姑说,城里的上岁数的人都这么跑着,说是叫作“晨练”,长寿着呢!这事村里人也知晓,就是有点不习惯,如若乡下人起早晨练,村人还会耻笑你一阵子,但时间一长也就没人再说。她受了二姑海阔天空的喧染,每天早起跑二里地,跑完了天才麻麻亮。这天后半夜起了风,炕有些凉,小腿儿抽筋了好一阵,她起得就有些迟了。跑出村口时她看到了田野里弥着白白的雾,晨风中她的头有些沉,浑身乏力像又坐了月子。她刚往公路上一跑,一辆运载钙石的大卡车飞驰而来,她一下子晕了。等她醒过神来,看见一群人正围在道那面的一棵梧桐树下,她还看到了车灯上的血和轮下的电动车,这才想起那车为了躲自己往路那边拐了一下。又一辆卡车驶来,被人们拦了,一个去乡中读书的女学生满脸是血,软软地被人们抱上车。她忽而惊叫一声跑起来,小脚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快,许多东西从身子里流出来,粘在内衣上。
整整一天她都稀里糊涂的,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张被血糊了的脸。下午三点光景,家里来了两名交通警,详细地打听了情况,那个年轻的胖子边问边向上掐一下大盖帽,小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录,她的脸整个都青绿了,恨不得一下死了。好歹盼那两人走了,儿子却又放好了饭桌摆好了酒菜,请来了三姑六舅。说:“好歹没伤着娘。” 吃饭时儿子又说:“没出事就是大喜。” 儿子的话听得她心里热热的,喝了两杯压惊酒。席间有人说那女学生没到医院就死了,女学生的父母都哭背了气,女学生的奶奶也气的被送进医院,听说那女孩子才十六岁且今天又是她的生日。大家就又叹息一番:咱们在这儿喝喜酒,那家正哭着发丧呢!她听了眼泪又流出来。三婶劝道:“你这老太太,命硬啊,那女学生替了你,冲这你也得多活几年!” 儿子感激地给三婶又满了一杯葡萄酒。三婶又说:“你养这儿子应该知足,没伤着你就请大家吃喜,孝子啊!” 儿子已经喝红了脸,她泪眼婆娑地看儿子,忽然她听见儿子说:“要一下轧死还行,撞个半死不活的拿屌毛治病。” 她的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全没了知觉。
出人意料的是第二天天没亮她又早早地起来跑步了,步子分明踉跄却比先前更大。路上的人都停下脚看她,眼都直直的,她感到那束束目光好冷,冷得她的心都开始打颤。二里地的路她跑了足有半头晌,回来后,没进家门就直接去了老蔡的坟头。傍下黑时她趔趔趄趄地走回来,人们看见她的眼神怪怪的,看了三岁的孩子她也凑过去。“怨我,怨我啊!” 她说,“要像老蔡早死几年什么事也没了。”
第二天早晨她依旧起来跑步。
第五天头上,人们在公路旁女孩出事的那棵梧桐树上发现了她的尸体。她吊得竟然离地五尺,木凳踢出老远,天知道她哪来的力气。
2020.11.12, 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