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十首
文/雪丰谷
1、【放月】
放风筝似的
今晚，我心血来潮
下决心放飞一轮满月
光线捏在手里
我早已把它拧成了一股绳
又分别刷上胶和漆
拉力远胜尼龙线
我边跑边转，逐步加速
形成一股龙卷风
像马，也像猿
瞧，红月亮正缓缓上升
老高老高的
高过了树梢，高过了塔尖
高出尾随者的理解
三千公里之外
不用登山，不用骑鹤
你抬头就能看见
而且，会看得心潮起伏
红光满面……
2，【祖母绿的玉】
起先被山神揣进肚兜
典型的灵光附体
就像主义，具备胎生活力
据传，人首蛇身的女娲
用它补过天
此玉出自岫岩
还是和田，并不重要
一条大河沉淀下来的觉悟
水中茧，包浆的禅
石头的困惑，豁然开朗
矜持，矜持，还是矜持
老祖母的气质
就像一朵浪花展露出冰骨
私藏了多少缱绻情愫
可惜我呀欠连连
一尊玉，养尊处优惯了
间或娇滴滴一笑
半间屋子随之打晃
我呢，肝颤颤胆战战
生怕闪失，毁了似锦前程
3、【戗风】
戗风了，怎么喊
都出不了声
怎么喊，梦都醒不了
舌头如同断了把的铲子
炒不熟开心果
你爱吃的板栗、核桃，榛子
戗风的那一刻
我只好以剪纸的姿势
背对卧室
背对你的拥抱
眼眶里两粒滚烫的叹息
险些被火钳夹出
这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饱含沧桑，比石榴
更早熟
比风，更戗人
4、【不锈钢杯子】
不锈钢生锈了。露出几块肉
糜烂溃疡，仿佛得了癌症
我们一度管它叫铁
铁哥们的铁。“老铁！”
是的。铁。老铁
历经磨烂百炼成钢以后
我们曾经寄予了太多厚望的
老铁，自甘堕落了
臭虫寄生，寡廉鲜耻成性
我说的是一只不锈钢杯子
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貌似大肚能容
皮比黄帝内经还要厚的模塑杯子
5、【事隔经年】
事隔经年，风还是老样子
喜欢在坡面上打滚
郊外的古银杏树
不改初衷，靠院墙站着
就像我的影子，不时扭头张望
云层下已翻篇的日子
继续为出走的身体背书
花开花谢，鸟栖鸟飞
树叶儿绿了又红，红了又绿
事隔经年，有一截柔肠
好比打了结的井绳
总惦记拴住水声
你的名字早已长进我肉里
一颗红痣，挖不得，也抹不去
事隔经年了，逢月黑就耳鸣
半夜起坐的毛病
让一把木椅提前苏醒
原先酣睡的床，继续替我躺着
恍若半亩欠照料的荒滩
翻耕后又能种啥呢
白发，相思豆，还是旧梦
6、【两地书】
这些年的怀念属于另一种契约
我已耗尽了手头上最后一批库存
不得不透支，白花花的时间
亲爱的，水融入江湖时也会遭挤兑
天空里头总有两枚硬币叮叮当当
而我，只购得起大雁的飞翔
离别的代价，实在太高太高了
打入成本的岂止繁衍蝌蚪的文字
还有蛙鸣，谁家的池塘正通宵盘点
亲爱的，等待也存在吃利的风险
何况欠下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呀
这流泪的赤字，真能抵押兑现
此刻，风儿给朝霞抹上了口红
满头的白发也已隆起了炊烟
我的身子很轻，轻得只剩下怀念
7、【 写作生涯】
出神的一刻，姿态若闲云
任凭铅笔芯信马由缰
老马识途：边走边看，边看边记
一支长期钻牛角尖的笔
自桃木中苏醒
抖了抖尘土、花絮以及年轮
宛若一只退隐的鹤
没有指南针，照样能穿越误区
少壮时总以为，砍倒一片竹林
制作一列绿皮火车
让句子们狂奔呼啸着
手上的行李箱，抱负或身份
与前程挂钩，立等可取
那时还不懂动力取决于燃料
燃料与血汗之间，能互相置换
就像土地可以流转，拍卖，交易
钉子户天生怀疑解构主义
只要适合居住，灵魂
也犯不上非跟肉体较劲
把住址铲平后再利用
流放初心，是一种权力游戏
埋头了半辈子，于纸面深耕的人
返乡的行程遥遥无期
好比轮胎有沙眼，天天慢撒气
对真相的揭示，让我的写作生涯
出现磁偏吹。卷土重来的事
就发生在江东北路的
那个夜晚，大半罐烧刀子
切开了两道豁口
大颗大颗珍珠蹿出眼皮
我顿有所感：手中的铅笔芯
该学学那根焊条喽
舍身自焚…剜肉补疮，去堵漏
8、【纱巾】
拧干了水分，那云
薄成了一条纱巾
有些地方经纬紊乱了
色织的印花
依稀可辨，凋谢于南风
做围脖，还是包头
局部棉麻露出了纤维
织棉的手呢
可曾柔软？亲肤
而我在乎的是纱巾的透气性
9、【老怀表】
老怀表逾花甲了
牙齿松动，小腿肚子乏力
马拉松面前犯了愁
也不适合转场踢足球
一度自信满满
昂首阔步的老怀表
掉了链子，内心也歉疚
生活的节奏有快有慢
跟出师表较劲的人
已挨个退了休
老怀表呀老怀表
脾气拧，喜欢蹦跶
不想下岗，泪儿滴答流
就像夕阳，一步一个回头
10、【忍住】
下雨了，水晶也会疼
一面镜子忍住碎玻璃的尖叫
一场春梦忍住了娇滴滴的烛灯
想起昨晚的望月诗
风吹云乱的，湿透半边枕
你忍住了早晨，不让句子出门
生怕带有鼻音的瘦金体
闪电似的，先声夺人
作者简介
雪丰谷，南京人，原名王永福。曾用笔名江月。下过乡，当过兵。毕业于石家庄铁道兵工程学院。现从事烟气及污水处理工程。出版过诗集《诗无邪》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