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历时八个月，利用繁忙工作之暇余，完成了黑竹沟的系列故事，感觉如释重负。
回望走过的一个个挑灯走笔的日子，留下很多的感慨。2019年3月，当我接到写作黑竹沟故事的任务，直到10月份完稿的创作过程当中，我的思想和灵魂，被彝族博大精深的文化，深深的震撼和激荡着，让我以不可遏制的激情完成了三十几个故事的收集和整理。
峨边作为彝汉杂居区，是小凉山一颗璀璨的明珠。三月的黑竹沟，春意盎然。我把坚实的脚步踏在了这块充满梦幻的土地上，带着对这个民族文化的无限热爱和对这个勤劳民族的无比崇敬，义无反顾走上了黑竹沟故事的创作之路。
山花烂漫，美酒飘香。神秘的黑竹沟，彝人深深眷念的热土，一个外族女子带着无限热望和憧憬，深情地向你走来，欲为你而写，欲为你而歌，欲为你留下一个个曾经的精彩。神秘的黑竹沟彝族文化深深地吸引着我这个懵懂的文字探索者。走进各个彝寨，来到采访者的家里，聆听他们历经岁月沉淀的讲述，彝腔优美婉转的美妙故事，一个个从遥远的历史之道徐徐走来，我完全沉浸在古老传奇的故事里。彝族人长期以来所形成的博大精深的古老文化，闪烁着无比美妙的光芒。
黑竹沟，这块令人向往的中国“百慕大”，是一块正待开发的优美风景区，是一块充满彝寨神秘风情的地方，同时也是多少年来彝家儿女生生不息和世世不舍的沃土。勤劳勇敢的彝族人民，其精神质地，堪如洁白艳丽的珙桐花，更如灼灼火红的杜鹃花，还似幽深秘笈的溶洞、邃穴，亦若葱郁参天的大树，令人探之不尽、神往难掩。我想，神秘的黑竹沟的每一个地方，都应该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每一个传说又都饱含了彝族先民们的超绝智慧。古老的彝寨和彝族同胞当然更是如此……
黑竹沟的彝族人民，祖祖辈辈生活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他们用自己的热忱和执着，战天斗地、坚毅前行。他们的民族精神，始终感染和激励着我，在自己的工作岗位和文字之陌上，无怨无悔、一路前行。
黑竹沟——它是那样深深地吸引着我这个懵懂的文字探索者；我多么渴望通过我的笔触和键盘，把这个民族的优良传统和优秀文化展于世人面前，让大家都来热爱这个伟大而质朴的民族，让未来聆听他们曾经的足音！
黑竹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彝寨都蕴藏着无比丰富的宝藏，有着取之不尽写之不完的动人故事。
不足20万字的《黑竹沟故事》 ，仅仅采撷了这丰厚宝藏中的一隅；而黑竹沟每一天、每一季都在不断发生着许多新的动人故事，还有很多更加精彩的传奇有待继续挖掘和整理。我期待有更多热爱彝文化、热爱黑竹沟的文字探索者加入进来，让黑竹沟灿烂的民族文化走出国门，光耀世界——这是我的一份最新的期待！
五、雁女阿芝
作者Ⅱ野蔷薇
在很久以前，小凉山深处一个彝寨里住着一个名叫阿木的孤儿，他以狩猎为生。某年秋天，他照常背着弓驽到挖黑罗壑山林中去打猎；当他来到一个名叫狐狸山的地方时，看见沟边躺着一只翅膀受了伤的大雁。那只大雁看见有人走近，努力地扑扇了几下翅膀，无奈怎么也飞不起来，半空中几只大雁正嘎嘎不停地鸣叫，久久徘徊不忍离去。而在离它不远处，有只大雕正俯冲而来，阿木拿出弓弩向大雕搭箭瞄准，大雕察觉到危险后，迅速地掉转头飞走了。大雁好像知道阿木不会伤害它似的，努力地把翅膀扇了扇以示友好。阿木知道这是一只受伤的南迁大雁，也是彝人奉为有灵性的一种吉祥候鸟。善良的阿木，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它的身体，发现翅膀受伤了，于是脱下披毡，把大雁小心地放在上面，抱着它往回走。低空徘徊着守候这只负伤的大雁的雁群也跟着阿木一路飞行。
这天，没有狩成猎，意味着没有收获，也许要饿肚子了。但想着自己救了这只受伤的大雁也是值得的。阿木急匆匆地抱着受伤的大雁走回他居住的彝寨小竹屋后，找出治伤的草药，耐心细致地为大雁包扎好，跟着来的大雁们看见阿木没有伤害它们的同伴，便咕咕、咕咕地欢乐着、鸣叫着在屋顶盘旋了几圈飞走了。
从此，阿木便开始了“一人一雁”的生活。因为大雁的到来，也为阿木枯燥的生活平添了几分生气。阿木每天找来大雁喜欢吃的鱼虾或嫩草茎来喂养它……
大雁在阿木无微不致地照顾下，伤势逐渐好转。当那只大雁可以飞上几米远的时候，阿木又开始放心地上山狩猎了。
一天，他回家比较晚，心里想着，大雁该饿坏了吧，可当他跨进家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家里一尘不染，凌乱不堪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而桌上已摆满了一桌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吃过的山珍美味。感到惊奇的阿木到处搜寻，也没个人影。而那只大雁见他打猎回来，亲切走到他身边，用长长的脖颈在阿木身上亲昵地蹭来蹭去，直等阿木美美大吃了一顿之后，大雁才放心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这使甚感纳闷的阿木一夜未眠。
第二天阿木狩猎回家，头天的情形再次重现；过后一段时间也是如此。有一天凌晨，天还未亮，大雁还在熟睡。阿木便早早地假装上山打猎去了。出门后阿木却悄悄躲藏在屋外一垛草堆里，全神贯注地盯着屋里的动静。天刚亮，就见那只大雁在它睡觉的地方四下张望了一番，尔后用喙啄下翅膀上的一根七彩羽毛，衔着走到竹编的门窗处，把羽毛插在竹孔里，再对着那根羽毛鸣叫三声，继而又顺时针方向转了三圈。结果，出现在阿木面前的是一个穿着七彩绣衣和百褶裙的绝色美女！阿木呆呆地看着，恍如梦中……
雁女里里外外风一样地忙碌着。一会儿，家里就变得亮堂堂、明晃晃的了。阿木没有贸然“亮相”，他想看看雁女是怎样做饭的。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雁女估计阿木该回家了，她把头顶的羽毛用喙啄了一根下来，对着远方的山岗发出悦耳动听的叫声，一会儿，一桌山珍就摆在了屋里。阿木惊得张大了嘴巴，雁女是个成了仙的精灵，想想自己打了这么久的光棍儿，要是有这样一个绝世美女伴在身边做妻子，岂不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吗！我有什么理由不让雁女给自己带来这样美好的生活呢……
当他还在胡思乱想之际，只见雁女走到窗边，用她芊芊玉手把那根插在竹孔的羽毛拿下来归了位，又变回了大雁的原样。阿木抖落掉身上的草屑，假装刚从山上回来的样子，坐在桌边，大雁也如以前一样，亲昵地靠近阿木；阿木热情地回应着……
吃完饭，阿木满心欢喜地洗漱好就上床睡觉了。在睡梦中，他恍惚看见美丽的大雁变成了她白天看到的美女，正在深情地向他暗送秋波；他张开两只胳膊正要拥抱，雁女一下不见了……
阿木醒来之后再也无法入睡。他心里不住地寻思着：怎样才能把雁女留在身边呢？也许那根色彩艳丽的羽毛不见了，雁女就变不回原先的样子了吧？想着想着，他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阿木又早早地出门了，仍然躲在草垛里。又见大雁重复着昨天的动作——变成一个绝色美女后又开始忙碌了……就在雁女打扫房间的时候，阿木悄悄地来到插着那根色彩艳丽的羽毛的地方，迅速将羽毛拔下，拿在了手里。但雁女还是发现了。她苦苦央求阿木将那根羽毛还给她。阿木说：“不。请不要再做你的大雁了，就做我的喜嫫（妻子）吧。”阿木边说边把那根羽毛折断了。雁女霎时眼泪汪汪，泣不成声……因为她知道，折断了这根羽毛，再想变回大雁，则是不可能的事了，这意味着她要留在人间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了……
雁女说：“做喜嫫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并还要对天盟誓。”阿木见雁女如此说，就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别说两个条件，就是十个条件我都能答应你——只要你能做我喜嫫。” 于是阿木宰了一只公鸡，备了两碗鸡血酒，与雁女二人各自端起一碗血酒盟誓。雁女说：“我能变成一个女人就是为了报答你的搭救之恩，要我做你的喜嫫我也答应，但你往后无论如何不能违背两件事情：一是你就叫我‘阿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提起‘雁毛’二字。我能够化成一个女人，全靠那根被你折断的羽毛，只有那根羽毛才能使我幻化无阻。但如今它被你折断了，往后只要你一提‘雁毛’这个字眼儿，我就又变化成一只大雁，且永远也回不到你身边了；二是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能喝酒。因为喝酒会使人神智昏聩，无法把持自己而违背诺言。如若你不遵守这两个诺言，我们的缘分就算尽了。”
阿木听她说以后不许他喝酒时，心里隐隐叫屈，觉得哪有彝族男人不喝酒的道理？但为了娶雁女为妻，便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他端起一碗血酒，与阿芝宣誓后一饮而尽……
从此后，阿木就和阿芝结为了夫妻。阿木依然白天上山打猎，阿芝就在家操持家务，纺线织布。阿芝织布的技艺彝寨里没女人能超过她，她织的布比那天空的彩虹还要艳丽，她刺绣的花草虫鱼就活了似的。能干的阿芝把织的布都拿到集市上出售，换来一家生活所需。阿木家因有了妻子的操持，很快变得富裕起来，寨子里贫困的族人经常得到阿芝家的帮助。
阿芝不但勤劳善良且还会医术。有一天，寨子里一个小孩儿发烧、抽搐昏迷不醒，小孩儿父母束手无策，只好请来一个毕摩，但这个毕摩无论如何也没有解除小孩儿的疾患；阿芝对小孩儿的父母说：“让我来试试吧！”族人们都半信半疑，因为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连毕摩都办不到的事情，一个普通女人又如何办得到……
但见阿芝伸手摸了摸小孩儿的额头，用自己的口水，在小孩儿的手心里不停地来回摩擦一番。不一会儿，小孩儿就醒了过来；再叫声“阿嫫-阿达”，孩子奇迹般地恢复如初了！孩子父母直呼：“遇到神仙了！你就是上天派来救我们孩子的天使啊！你就是孩子的再生父母！”直感激得要把孩子认她做干娘……
阿芝也乐得白捡了个干儿子，把孩子抱着亲了又亲。此后，彝寨里但凡大人小孩儿生病，都会来找阿芝，阿芝每次都是手到病除，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神医。
于是方圆百里所有彝寨的人们都知道了阿木娶了一个善良、能干又会治病的神医为妻子了。不久之后，阿芝接连为阿木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大的是个男孩取名大杜鹃，小的是个女孩取名小杜鹃。阿木也遵守誓约，没有提过“雁毛”有关的字眼儿，也再没喝过一滴酒；一家人越发和睦恩爱，过着平凡而快乐的幸福生活……
在这个彝寨里，有个叫赤尔的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他早就羡慕阿木美满富足的生活，也垂涎阿芝的美色和能干，一直幻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取代阿木，而成为阿芝“男人”……
他听说阿木原来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自从娶了阿芝以后居然变得滴酒不沾！他猜想，这一定与阿芝有关！一定是阿芝提出七苛刻条件，以此来限制阿木喝酒的；于是赤尔的脑袋酝酿出来一个恶毒的计划……
有一天，赤尔特意提了一桶泡水酒来到阿木家。阿芝知道赤尔不怀好意，于是劝阿木信守承诺，不能与其饮酒，只以茶代酒相陪就是了。
但日子越过越富有的阿木逐渐变得昏庸和麻木了。况且很久都没喝酒了，心里早就忍不住想喝两口了。于是阿木对阿芝说道：“上门的都是贵客，彝家汉子没有不陪的道理；何况这只是泡水酒，不是白酒，就允许我破例一次吧。”阿芝见丈夫执意饮酒， 含着泪默默走开了。此时心怀鬼胎的赤尔不停地劝阿木喝酒。很久都没喝酒了的阿木一杯接一杯地干杯，不知不觉喝到日头偏西……
当阿木醉意蒙眬、说话打结的时候，阿芝回到席间夺下了阿木的酒杯；人事不省的阿木此时完全遗忘了与妻子饮血盟誓的承诺了，居然一把抓住妻子的手，骂骂咧咧地说：“你不过是一只大雁的烂毛变化而已，有啥了不起呀？”而此时站在一旁的赤尔听完阿木的话一时惊呆了；他想，这么一位绝世美人，原来是个雁妖啊！不行，一定要请寨里的毕摩来作法，让阿芝现出原形。而就在同时，阿芝惊闻丈夫说出了她雁女的身世，一时心痛得无以复加，肝胆俱裂，天旋地转。她知道，她和阿木的缘分已尽了，只是可怜了这两个还懵懂无知的孩子……
而阿木此时已醉得趴在桌子上打起了鼾声。心怀不轨的赤尔却悄悄溜走，去请毕摩去了。阿芝抱过两个孩子，告诉他们自己的妈妈是一只大雁变的，现在回归族群的时候到了，要他们以后如果想妈妈了就对着天空呼唤“阿嫫-阿芝”，每年那南来北往迁徙的雁阵里就有他们的阿嫫，她会来看他们的。说完，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打湿了地面……随后，阿芝含着不舍的眼泪，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明亮、一尘不染后，再看了看熟睡了的丈夫，才慢慢地变成一只大雁……一声划破长空的嘶鸣，在屋后的挖黑罗壑上空盘旋了很久很久，然后消失在浩瀚的长空里……
酒醒过来的阿木，看见两个孩子哭得伤心，问起经过，才知道自己心爱的妻子已经走了；回忆自己说过的话，恨不得拿头撞墙。阿木面对妻子离去的方向，戚戚然，悲怆怆：“猎人射出的箭哪，转不回来；人说出口的话呀，收不回来。我深深爱着的阿芝啊，如果世上真有后悔药，我要吃下所有的后悔药！可是彝寨上空的星星都在把我嘲笑！山川河流也不容一个食言的男人！”
从此，阿木沉溺于酒色，神志越来越迷糊，天天呼唤妻子阿芝的名字，四处寻寻觅觅，后来人们不知道到他消失在了何方……
两个孩子记住了母亲说过的话语，每年春秋两季大雁迁徙都要经过彝寨的上空。某年春季的一天，两兄妹听到头顶传来咕咕的雁鸣声就一同跑出屋外，对着天空大声叫着：“阿嫫呀快快下来吧，儿女思念阿嫫了……”他们一声声深情的呼唤惊醒了山川树木，惊动了蓝天白云，于是在排列有序的雁阵里，传来了一声声亲切的回应——只见掉在雁阵末尾的那只大雁忽然之间俯冲下来，嘴里衔着一口袋礼物，有吃的、穿的，放在了挂在墙上的一个竹编篮子里，再与两个孩子耳鬓厮磨、亲亲热热一番，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这兄妹两个，追赶雁阵、回归队伍去了……
这样短暂相聚的美好日子持续了几年之后，在某年深秋的一天，兄妹俩看着雁阵呼唤的时候，却听见阿嫫的声音有变异了，而且只见雁阵最后的那只大雁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坠落了下来——漫长路途的飞行使她因劳累受了伤，但她的嘴里依然衔着带给两个孩子最好的礼物。雁女掉落在了她曾生活过的彝寨的一个空旷处，在两个孩子的怀里慢慢合上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兄妹俩撕心裂肺地哭喊，可再也唤不醒他们的阿嫫了……
阿芝死后，彝寨里凡是受过她恩惠的人都来到这两个兄妹家，大家一起含泪把她埋葬在了黑竹沟最高山峰——马鞍山山顶上；后来，埋葬她的山脊处变成了一个天池，人们称谓其为“瑶池”；难解丧母之痛的两个孩子因思念母亲，天天对着阿芝的埋身之地哭喊，天长日久便魂化离开了人世。死后被族人葬在了挖黑罗豁山上，变成了如今人们能够看到的大杜鹃池和小杜鹃池。也许，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永地守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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