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三十四)汤婆子
(丙申)
汤 婆 子
韦玉环年轻时长得漂亮是有了名的,可她脾气坏、嗓门大、人凶恶也是有了名的。打小就在一群兄弟姐妹中称王称霸。自从十八岁踮着一双小脚嫁进汤家楼后,就把一脸假笑的汤善人收拾的服服帖帖。韦玉环娘家是古城有名的大户人家,近几代虽然有些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韦玉环娘家在省城济南有人有门路,所以汤家在日伪和国民党统治时一直都算吃香。有句成语叫:为富不仁。韦玉环在汤家内当家这些年,没落下啥好名声。对佣人帮工刻薄尖酸,对街坊邻居恶言相向,对穷人凶神恶煞。特别是要饭的,咒骂驱赶,有时还放狗咬人,被她那条恶狗咬的人还不少。大伙背后里都恨恨地骂她“汤婆子”。特别是一帮要饭的穷孩子,编出儿歌咒她:“汤婆子,暖汉子,气死恁娘摔罐子!”。她给汤善人生了一个闺女,长大送到济南读书,济南解放后就地参加了工作。汤善人性格阴鸷。虽说继承了上辈的万贯家产,自己生意上也马马虎虎过得去,可遇上大事,左右拿不准时,韦玉环便掺合着给他出主意。新四军围城那会,汤善人的一大笔钱就给国民党一旅长全骗去济南,一多半也是听了韦玉环的馊主意造成的。他也因此窝囊得生了一场大病,不久就病死了。这“汤婆子”从此变本加厉地阴毒,看谁都是贼,要讹她的万贯家产。
汤婆子男人一死,墙倒众人推,生意便全垮了。没了生活来源,她就靠出租房子的租金生活,一直延续到解放。汤家留下的房产里里外外几出院子,光二层楼就好几座。租出去租金也不少收。汤家和韦家的一些亲戚时不时来沾光蹭吃喝,不光这,还时不时胳脯肘子往外拐,捞骗她的好处。因此也挨了汤婆子不少数叨诅骂。公私合营后,房产归了县房产科管理,按政策付了汤婆子股金。汤婆子也变成了城市街道普通居民,归街道办事处管。家里的佣人一解放就都回了老家乡下了,她独身一个,便去了姐姐家搭伙吃住。姐夫解放前在国民政府做事,后来说是死了,还有传言说逃去了台湾,不知真假。她姐姐韦飞燕和外甥孙国正待她还不错。外甥孙国正早在学校时就参加了中共组织,解放后派在古城公安局工作。自从跟姐姐、外甥一起住,在外甥的开导下,汤婆子性情有了些变化。
五月榴花红。汤婆子踮着一双小脚一口气把姐姐家的小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看着院子里几棵开满红花的石榴树,她拄着竹扫把喘息,用手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忽然觉得手掌微微疼痛,低头一看,手掌上磨起几个小水泡,腰腿也累得有些发酸。她想起解放前家里佣人们干粗活时,干得久了累了想歇歇,自己都骂他们偷懒的情景,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扫院子这活国正不让自己干,说自己腿脚不方便。可自己总不能白吃白喝啊。一边胡思乱想,站着发呆。她又想起去年去济南看女儿,一出车站,发现钱被没了,心里一急,人就晕倒了,还摔伤了头。多亏了几个解放军,把她送进了医院,还替她付了医药费。等联系上女儿,解放军早不见了人影。这让打小自私自利教育长大的她受到了震动:这世道上还真有真情实意?可她为什么遇上的总是欺骗、仇恨和敌视?后来,国正一句话点醒了她:二姨,您平时怎么对别人,别人也怎么对你。人心对人心,八两对半斤。她好像明白了一点,可又一想身边发生的一些事,怨气又涨了起来。
“大姐,大姐!大姐在家么?”随着喊声,一个人溜进院子来,左眨摸右眨摸,用笑嘻嘻地腔调念叨着:“哎!这石榴花真红!这----”来人转脸突然看见韦玉环站在院子里,一下白了脸没了音,半晌才吐出句话来:“二、二姐,你也在?我、我找大姐。”“韦尽忠!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尽了忠了!你还有脸来我这。呃...呃!”“哎、哎,我、我找大姐,没找你。”说完就想溜。“站住!你这龟孙!”汤婆子一步跨到院门口,横着扫把挡住去路,两眼放出寒光:“你合谋那吴化文手下姓章的旅长,骗了俺家的万贯家产,今天我要和你拼命!”被称为韦尽忠的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几乎哭出来的声音说:“二姐,您饶了我吧,我没害你,我也是给骗了!我、我,我也没...”汤婆子先是一愣,怒火再起,一扫把抡过去,那韦尽忠一闪,虽然躲过扫把,可扫把上的竹杪子还是把脸划出几道细口子,渗出了血丝。他用手一摸看到了血,一脸惊恐,爬起来就跑。可慌乱中被院子里红砖做的花围子绊倒了,一头撞在石榴树干上,头上顿时起了一个包。汤婆子趁机赶上去,用扫帚把猛剁狠刺,韦尽忠没命地叫唤。
“二姐,二姐!看在咱是一个老爷爷的份上,恁容我解释完再攮死俺行不?俺当了冤死鬼也得有说话的份吔!”“你说,你说!你说不明白,我攮死你!俺乡下那一百多亩地,是你经手卖的吧?卖地的现大洋----那钱也是你经手给的他吧?”“可恁那万贯家产的钱,是汤秃子----呵,二姐夫亲手给的章旅长。俺...”“那也是你从中介绍的啊!”“当时俺也就是一提,事后是你催着俺去联系的。还说办好就给俺好处。”“不管怎么说,这事和你脱不了关系!”“可那旅长打死了,钱也追不回来了,济南的工厂也没买成,你说怎么办?”汤婆子两眼放着凶光:“那你怎么还活着!?你人没死,就得把俺乡下的卖地钱追回来!”汤尽忠一愣,想了想说:“好,追回来,追回来。”“抓紧办!”“好,好!抓紧办!”韦尽忠边说边爬起身来。
二人正说着,孙国正一步跨进了院子:“二姨!”汤婆子一回头两眼变成笑菩萨。“尽忠舅也来了?你怎么知道二姨住我这?”孙国正又一转脸对汤婆子说:“尽忠舅现在也是国家干部了!”汤婆子一愣,半张口瞪圆了眼盯着韦尽忠。韦尽忠也象突然打了鸡血还了阳,拍拍衣服上的土,摆出一副领导的样子:“我改名字了,叫韦革命!我在济南起义,一路参加了革命。现因伤分配在区里工作,任秘书,相当于副区级!”说完斜眼偷偷瞅了汤婆子一眼。汤婆子盯着他恨恨地哼了一声,想着他小时候动不动就哭鼻子的窝囊样,低声嘟囔一句:“再改也是二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