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二十一)孔善人
(癸未)
孔 善 人
孔善人一夜没有睡好觉,天刚放亮就被噩梦惊醒。梦里他被人追赶,拼命想跑,可就是跑不动,两条腿死沉,又像被绑住。他拼命挣扎叫喊,却一下跌进万丈深渊,醒来一身冷汗。抚着砰砰乱跳的心,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几十年来,他按祖上的训言,在商言商,不从政干政。虽然他已是衍圣公府偏枝的偏枝,但孔圣人这块招牌还是很好使的。民国二十几年闹灾荒和瘟疫时,孔家放粥捐药,落下了一个“孔善人”的名号。也就是碍着这称号,土匪几次绑票都没选他家。民国初年,各派系军阀频繁出入古城,争夺地盘,他都善于组织商界,巧妙周旋,惯于敲锣打鼓送牌匾,做得自己少用钱又办大事落好人。背后头,一两个眼尖的人说:孔令善精得像只狐狸,滑得像条泥鳅!可现如今不行了,共产党不吃这一套,光说不行,还要看行动。想脚踏两条船,不易。他算计着,这边让德兰入了共产党工作,能跟了冯云天最好,自己的后路也踏实了。另一边,儿子孔德轩在国民党那里做事,万一蒋介石又回来了,他还有个靠山。
他斜靠在床上正盘算着,忽然窗户外有个人影敲窗,低声叫:“令善叔?令善叔!”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谁?”“是我。龙海。”黄龙海?他怎么又回来了?这梦里的担心就和他有关。他正犹豫,黄龙海催开了:“快开门啊,叔!”孔令善忙趿(ta)拉着鞋去开门。黄龙海进了门就说:“叔,你那暖壶呢?渴死我啦!”“欸,看你那一脸灰,你怎么进的院?”“翻墙头呗!”“你做么去了?”黄龙海得意地说:“忙了一宿(xiu),给共产党添乱去了。”“那你跑我这里做什么?”“回不去了,得住恁这。”“那可不行!万一出了事,我的麻烦就大了。”“叔,恁把我从徐蚌会战前线捎回来,恁就有麻烦了。恁甭想从共产党这儿洗白喽。”孔令善一听急了眼:“贤侄,咱得拍拍良心说话,你当初只是让我捎你回家,说别的事绝不麻烦我。怎么变卦呢?”“我、我、我一开始就说了,我要对得起蒋委员长的接见,要在古城为他老人家尽忠,我杀了共党的人给我爹报仇,就没打算活!”“那给我有啥关系呢,贤侄?”“怎么没关系?恁儿是国军军官、国民党员,恁是咱县商会会长。那日本人的时候----好!日本人时候咱就不说了!那守城的时候开会商量,恁可是提了议案的,恁还出钱修城墙和碉堡,那碉堡上的大字还是恁请工匠刻得唻!还、还有----”孔令善忙上前捂住他的嘴,急啦:“贤侄,你这是要害我啊!”“爹,爹!你一大早和谁说话哩?”屋外有人问话。孔令善一听是他女儿德兰,忙答:“没谁,没谁!自个瞎叨叨。”屋外静了一会“那我上班去了!”“好,好,你去吧!”回过头来,他瞪了黄龙海一眼。那黄龙海倒是不在乎,还回头命令似地拍了一下腰里的枪说:“叔,事到如今,咱可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啦!”
打发黄龙海吃完早饭,让他去后院偏房歇着,孔令善满怀心事坐在堂屋的八仙椅子上发愣,脑子里一团浆糊,主意一会一个变,想了半天还是个空。日本人占领古城时,开始他还忍住不动,眼看着国土一块块给割了去,他也参加了伪新民维持会,后来还当上了副会长。最坏的是由他出面招的搬运工人,后来全部被日本人以抗日分子为由,送去东北下矿,九死一生。光复后他还通过门路让儿子德轩在吴化文部队里当了国军副官。自己更是又转脸变成了县商会会长。新四军撤走后,他更是为“剿匪”出主意想办法。现如今,共产党能饶了他?
正在作难,就听见女儿在院子里说话:“爹,有客人!”他还没有来得及起身,客人就一脚迈进了门。“孔会长,久违久违!”来人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红脸堂,又穿身灰色长布衫,带顶礼帽,看着都不象生意人。“怎么,贵人多忘事?孔会长忘记我‘张记煤场’了?”孔令善一听,想了起来。“张兄弟,你这身打扮我可认不出来了。你,有何贵干呢?”“向你打听个人。”“哦,谁呀?”“黄龙海。”“哦----,不认识。”“真的不认识?”“真的。”“你的车队从鲁南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带回一个人?这人是咱县八区黄村的,名字叫黄龙海。日伪时期投靠当了汉奸特务,围娄庄,屠故县村,抓民夫,次次少不了他。日本人投降后,他转身成了国民党县大队副大队长,勾结还乡团、红枪会,在县里剿共杀人,两手沾满鲜血,罪大恶极!”孔令善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冒,手脚不由发抖。“大,大兄弟,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共产党古城县敌工部部长张桂堂。”
“爹!”孔德兰推门一步跨进来,两眼都是埋怨:“你还执迷不悟!”孔令善一看,双腿发软:“他、他在、在后院偏房歇着。”张桂堂使了个眼色,门外的战士嗖的一声蹿了过去。十来秒的功夫,后院响了一声枪,紧接着吼声不断。原来,黄龙海掏枪反抗,被战士们打伤手背。
孔令善蹲在地上,俩手抱头,懊恼加后悔。他精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没算准。“我算完了完了,死定啦!”“看你的表现!”张部长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孔令善抬头一愣:“对,他还有同伙,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检举!我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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