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向南山……
于连亭
出城向南八十里,便能见到她!不远也不近。但总有“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的感觉。
城里的天,一年中就像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正儿八经的晴朗一次都很少。出城向南,过了横口,到了秀林,天依旧没有正形,也让人琢磨不透。两边的山,如同脱鬓的脑袋,稀稀疏疏的有那么一点儿植被。可当拐过东、西柏山那个三四里长的湾,天便有了一种叫瓦蓝颜色。再向南,擦孙家峪村边而过,前边不远便到了一个叫茶铺儿的地方。虽然茶铺儿早已没有了痕迹,可在我的儿时,这里便是心中的上海。七岁那年,堂哥推着一辆胶轮车,车上拉着我和一头一百多斤的猪,走了二十七里路,才到了障城这个地方,而茶铺儿就是这个“城”的幌子。堂哥卖掉猪,准确说是给国家缴售了那头养了一年的猪,换了一些玉米和麸子,装好预备回家的车,便带我来在茶铺儿,在这个十乡八里唯一的一家饭店中,堂哥掏出一毛五分钱和二两粮票,让我吃了至今不能忘怀的一顿饭——一个烧饼,一碗粉条猪肉菜。肉不多,但油水儿大,嘴唇还被烫了个燎泡。堂哥没吃,他要了人家饭店一碗水,吃了自带的玉米面锅贴饼子。
话扯远了。
继续向南,钻过隧道,便是柿庄,一个柿字,便有了乡的味道,何况前边又是景庄呢,一个春天桃花围裹的地方,叫它桃花坞一点都不为过。到了这里,不再向南,一个直角,直直向西拐去。从这里下车步行,便可慢慢的走,细细瞧
山高,云高,天更高。这种高,层次感分明,山,墨绿的高;云,绵软的高;天,澄澈的高。
公路沿着山势盘桓,走着走着,视线中前边的路已经到了尽头,可是到了哪里,突然一个转弯,路就像一个飘带,又向高深处延展而去,如是再三。到了上坪,就会想起这个村的戏台,那年的正月,在这里看《沙家浜》,被村子同龄的孩子欺负,只能远远的向戏台张望。三五百口人的山村,坐北朝南一个斜坡,相对山区地势,还算平整一些,每当路过这里,如果是中午饭点儿,一股葱花儿的香味,不知从那家飘出来,不由得咽一口唾液,于是,浮现出那户人家的主妇,在一把铁勺里,倒一点点蓖麻籽油,放在灶火里烧红,然后揭开锅盖来,抓一点葱花放在勺子里猛地将勺子杵进锅里,马上盖上锅盖,“滋啦”一声,香味会弥漫整个村落……
过了上坪,想她的心更烈,脚步也就加快了许多,沿路一切一切的山石草木,便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曾经走过的小路,被后来新开的公路拦腰斩断成上下两截儿,虽然被茂密的灌木掩盖,腐植下,依稀或有儿时的足迹。就是斩断又看不见的那段,在无数次的梦中,依然能完整的接续在一起。那里被蝎子蛰过,那里有柴胡,那里的山杏早熟……闭着眼也知道。
她的名字如很土,或许土的掉渣,藏在太行山的褶皱里,端坐在南山的岩石上。便有了“红土岩”这一名字的来历。一个只有百来十户人家的小山村,便是我生命的起点。
十八虚岁离开这里,虽然也常回来,但来去总是匆匆。当兵,参加工作,娶妻生子,养家糊口,在外四十年,总共回来的时间叠加起来也不过三五个月,甚至更少。我有一个堂侄,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和我小学、初中都是同学,生月比我还大一个月。他十四岁时,他父亲就带着全家搬出红土岩,到县城附近的村庄落户。后来他参军,上军校,到现在成为部队的一名高级军官,按说他对故土的感受远不会如我深,可是一次电话聊天中,说起红土岩,电话都烫手了,还不舍得放下,他说,梦中很多时候都是圈羊垴、狼霸岩、桃红坡……还说起我俩共同的同学,说起打架回家不让大人知道的共守同盟。如今,他一家三口在云南,几年回不了一次故乡,总有一些惆怅时不时在春城的天空盘绕。他说真想红土岩,我能感觉出电话那头的声音中有了湿润……
坐在村南头的红土岭上,俯瞰被绿意掩隐又错落有致的石窑,听一声鸡鸣两声犬吠,还有柔柔的山风撩弄着头发,所有的思绪都缓缓流淌在小路、石阶和每一处岩石的隙中,她,深入于我的骨髓,甚至每一个毛孔!
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会回来的,一定是要回来的!那时,在她的怀抱拟或脚下,与她融为一体,做一个香甜的梦,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庚子七月二十三日晨三时于懒散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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