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短篇小说:天路云端燕如归
文图/梁成芳
“八月雁门开,雁儿脚下带霜来。” 这以后,一直到下霜,山岺垴儿的蘑菇,在雁翼的扇动下,一朵一朵赛着生,疯着长。它们被秋雨润着,秋风吻着,秋阳摸着,满头满脸拱得泥糊糊的,露水一洗,又剩下满头满脸的草屑。它们就这样在地的湿处和天的雾处,一大片一大片大呼隆往外冒。白的茅花菇子黄的松花菇子,蓝的“雁来菌”子,灰的草菇子,天路南端月岸、枣树沟里的山岺垴儿打起了五颜六色的小伞伞。
以前,于兰、于芳、于蕊三姐妹,一天可以捡五十斤鲜蘑菇。三姐妹同姓同宗不同家,她们各自住的山庄属于家的附属村,且月岸、里千沟和枣树沟相距一二里,隔着一个山圪梁梁,按地理布局呈锐角三角形,她们伙在一起总是捡那么多蘑茹。后来不行了,后来谁能一天捡上五斤蘑菇就算运气好得很了。一是山岺垴儿那片偌大的松林越来越跟谁使性儿怄气儿,不乐意长蘑菇,二是捡蘑菇能手于家三姐妹,一个一个嫁到了山外。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谁捡到那么多蘑菇了。
于家三姐妹嫁到了山外,山外大得很,于兰那个村子离于芳十五里,于芳那个村子离于蕊又是十五里。十五里,不能算远。姑娘做媳妇了,个个当家理事了,鸡鹅鸭猪牛羊要养,小菜园要种,孩子要生,还要支持丈夫出远门满天飞赚钱,这就把田地里的播种、择苗、施肥收割的大事也包揽了,那还不忙得像太阳打滚儿,一个跟头就从东山翻到西山,皮肉总是酸胀酸胀,骨头总是酸痛酸痛,真巴不得一夜长如年,好睡个充足和舒服,把一身疲乏解个干干净净,偏是作怪,眼睛一眨,吓死了,天这大亮了,鸡还在笼里,这要少下蛋的,露水豆角没摘,这要见风老的,死睡死睡,我是懒婆娘哟!这年,于兰三十八岁了,于芳三十六,最小的于蕊也是三十四了,一番腿勤手俭,日子都扑腾得很热火了,听说就算于芳穷点,那也是三万元放进了农村商业银行。
农村商业银行设在区镇上,有一天,三姐妹存款子,在银行里碰上了,聚会了,先是一阵撒欢一阵闹,捶着姐姐撵着妹子,从银行闹到街上,从街上欢进巷里,查问是不是被男人裤带拴了,不要姐了,不要妹了,不要……男人算什么东西?粗手粗脚一身毛,不是大气直喘就是哈欠直冒,冲得人嗓眼一夜都疼,哪有咱姐妹在一起细膩腻甜蜜蜜!叨叨着,又要抢对方的存款单子看,都怕把“单子”抢破了,老老实实交出来坦白,乖乖隆咚,一次存的就是三千、五千、一万,大姐算二姐,二姐算小妹,都把对方算成了大地主。然后二比一打哈哈通过“一万”以上的请客。大姐忸怩了一下,最后被推进一家小酒馆。
四个菜,一盆汤,三瓶“中国红”,天哪!这日子阔的!美的!差点笑翻了桌子乐断了板凳腿。
一会儿就不美了。不知谁好端端叹了一口气,接着大姐头上有了两根白发,二姐的眼角总共有八条皱纹,小妹的酒窝象两道可怕的直直竖起的刀疤!三个女人就这么停着筷子,放着酒杯,就这么细腻腻互相瞅着,瞅着瞅着,想起了她们竟然是五个年头没能同时见面,没能在一起玩过,瞅着瞅着,年纪轻轻的媳妇怎么就瞅老了?瞅着瞅着,竟然瞅糊涂了,竟然不晓得这些年都干些什么了。三个女人沉重了,都在想,什么叫人?人的名字就叫“忙到死”。
干嘛呢?搓起了茧花厚重的手,捏三只硬拳头,酒桌上咚地三声响:明儿咱姐妹就轻闲轻闲,明儿就玩去!捞那么多忙活儿干啥呢?抓那么多钱干啥呢?
定了:玩!玩上整整一天!定了:明天就玩!去哪玩呢?三人异口同声:逛太行天路,回娘家玩山岺垴儿,玩捡蘑菇!
说好了时间,定好了地点,第二天,她们在山口的月岸那棵大柳树下会齐了,她们玩捡蘑菇了。
她们走上了一条熟悉的蘑菇路。在这小石子脚下叽嘎响,小树枝浑身挠痒痒的蘑菇路上,三姐妹立即想起了活蹦乱跳的当年。那真叫玩捡蘑菇啊,别人是紧紧张张捡蘑菇,她们是玩着捡蘑菇。她们唱着:“小姑(菇)打伞站山岗,黄衣裳,蓝衣裳,赤着泥巴脚,沾着黄泥浆,小姑(菇)忙,小姑(菇)香…… ” 她们讲着大都是爷辈们讲的故事:“为什么‘雁来菌’ 子最鲜美最好吃呢?爷爷说,每年农历三月三,大雁从南国飞归北国,那是它们不远万里从口外辛辛苦苦含来的。据说大雁从张家口采下了口蘑,一路含在嘴里,一路飞呀飞呀,它们含着口蘑害怕丢失,不敢 ‘换嘴’,一路上自己不吃不唱,口蘑就浸润成大雁色气了,雪白的口蘑就变成‘雁来菌’ 了,这菌子是真菌,就象大雁的肉一样清香鲜美了。 ”那时小妹于蕊总喜欢打碎砂锅问(璺)到底,讲
:故事的于兰说:“这事儿谁敢瞎编?为啥雁来菌子早不生,迟不生,非要大雁飞来才生出呢?” 于芳、于蕊就望起那天上的雁阵了,望得呆呆的,敬得诚诚的,走得歪歪的,或在山浮石上,或在树根上,咚地把屁股摔得红红的。那也不哭,比起人家大雁千里万里含口蘑,不能哭呢,哭了羞死呢。当真一边摸着屁股一边在山道扭着,舞步儿翻山呢。她们把山花簪满头,一会儿扮做仙女,一会儿扮做新娘,舞步儿翻山呢。她们姐拉着妹,妹推着姐,遇上放牛野小子欺生打山仗,三姐妹一字长蛇阵,三人六手唯是一颗心,石块儿树枝儿,死不退缩打出一条路,硬是把野小子打得骑牛当骑马地逃跑。他们瞅着,乐癫了。
这可不是玩捡蘑菇?捡菇子路上就这般好耍好玩呢。捡的时候也好玩得很。小姐妹可不象那些草棵里树叶下乱找乱翻的拾菌人,她们一点也不急,坐在一块高高的大石头上,看着那些认不得蘑菇场的人乱找一气。于兰说:“她们像进村的日本鬼子”。三姐妹哈哈大笑,可不是,比电影上的小鬼子还好瞧。于芳说:“她们象鸭子进了鱼花塘。” 那情景是她们在外婆村上撞见的,听说那帮鸭子被法官统统判了死刑。于蕊说:“他们象……象……象……” 于蕊急死了,姐姐都说得那么生动,就说啥呀?“他们象……象几只骚公鸡撵一只母鸡……” 大姐忙捂小妹的嘴巴,来不及了。傻小妹,说得好丑!可是瞧那抢菌子大战,瞧那些吵着骂着争着夺着推着甚至扭打着的草莽里的人群,也真叫小妹说绝了。
她们不急,她们笑着,讲着,手指着,脚划着,瞧着这蘑菇山地上的一场戏。瞧着这些丑家伙。瞧够了,那些人也抢累了,抢光了,一个接一个疲疲沓沓下山了,她们三个小鬼头,这才悄悄钻进自己的蘑菇路,消失在层层草重重树里。在一片无人想象会有蘑菇的石骨地上,在许多青石头灰石头白石头长石头短石头高石头低石头割裂的无数个牛栏一般大小的土地上,她们不争不抢不吵不骂,大姐用根小木棍轻拂开落地的厚厚的松毛,二姐和小妹便在大姐的“指挥棒” 下,捡起一窝一窝一堆一堆的“雁来菌”子。她们干得井井有条,二姐总是捡着小的,三妹总是捡着大的,大姐总是说:“腰痛不痛?痛就讲一声,歇会儿再干。”
她们有时候碰上了蘑菇妈妈,足足有碗口大,菌子脚粗得像小胳臂。于兰的棍子停下了,于芳、于蕊的小手也停下了。对着蘑菇王,大姐扑通跪在地上,先淘气地喊了声:“妈妈!” 二姐三妹也扑通跪下了,也对着蘑菇王喊起了“妈妈”。她们给蘑菇妈妈围了个团团转,她们说:“妈妈,你生了那么多孩子,个个长得好看漂亮,我们唱个歌给你听听吧”。
于兰:小姑(菇)打伞站山岗哟,
于芳:黄衣裳,
于蕊:蓝衣裳;
于兰:赤着泥巴脚,沾着黄泥浆哟,
于芳:小姑(菇)忙,
于蕊:小姑(菇)香。
…… ……
哈哈哈。咯咯咯。嗤嗤嗤。嘁嘁嘁。
一片欢腾中,小姑娘们从树枝上采来新鲜干净的松毛,把蘑菇妈妈盖得暖暖和和的。盖得清香清香的。
等到太阳都有点儿红红的了,等到夜雾都在山沟里焦急地冒出一丝半缕了,她们才背着满满的筐子、抬着满满的筐子,往家悠去。让村人慕羡三个能姑娘去。让各自爹妈赞扬三个好姑娘去。除了这,她们还有采摘的山里红。
…… 玩捡蘑菇,玩捡蘑菇,于兰、于芳、于蕊三姐妹,恐怕今生今世忘不了这玩捡蘑菇!世上再好玩再快乐的,也没这好玩欢乐的了。如今她们都是大人了,她们的孩子再过几年也能捡蘑菇了,她们有一天突然感到太累了,心儿也莫名其妙觉得有点酸,她们发狠把家中山一样的活儿丢下,发狠在一起玩一下。什么也不玩,就玩这乐死人、想死人的捡蘑菇。
其实,她们真正想玩的捡蘑菇,目的就是想把蘑菇卖给天路的游客,把大自然的“真菌”带到山外。
爬上了山道。于兰说:“今儿怎么玩?”
于芳顺溜溜答道:“老样儿玩。”
于蕊顺畅答道:“还是要给蘑菇妈妈围个团团转,还是要给蘑菇妈妈唱那支歌。”
于兰说:“那现在还是讲那个故事吧?”
“讲!”
“讲!”
“哪个讲呢?”
“你讲啊。”
“你讲啊。”
“你讲啊。”
“还是你讲吧。”
“还是你讲吧。”
怎么啦?那么个透熟的故事,不用想就能讲的,怎么都不讲呢?
于兰本来想讲的。恰恰这时候,又突然想起家里的产蛋鹅该要下蛋了,那蛋真大,四个一斤,按市场价一个蛋能卖4块,买主还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她养的鹅中有一只每次下蛋都要罩住,要不它就钻到二婶的柴禾垛下生蛋。于兰想,那蛋算是白白丢掉了……
于芳也想讲那个故事的。可惜她早晨走得太急慌了,大约克夏种猪的猪食放在老石磨架子上,这头猪象条马,不费劲就能拱翻猪食盆,一盆面糠好猪食肯定拱泼了一地,面糠卖到三块五一斤了,五块多钱的食儿,算是被这猪货糟贱了。
于蕊这时候当然更没心思讲。丈夫在晋中潇河湾搞搬运,给她快递来了毛料套裙,好看极了,她昨晚洗了洗,想今儿穿。今早起来又变了主意,上山穿套裙,不大合适,再说万一让树叉扯了,让荆棘拉了,那就痛心死了…… 结果套裙还晾在后院里,后院的院墙只有一人高,谁用竹竿一挑,裙子就挑走了……这事闹的!
你讲你讲你讲……
行了,蘑菇路走完了,松林里的石骨地也到了,蘑菇场到了。
三姐妹昨儿就说,捡到蘑菇捡不到蘑菇没关系,只要玩得舒心玩得痛快就心满了,意足了。
她们这时候有了小小变化,她们还是盼望能捡到好多好多蘑菇。她们今儿来的高兴,都很有兴致。再说,城镇上,一斤“雁来菌”子,干货开口价就卖70元,落价也少不了50多。
怎么弄的,蘑菇场也没蘑菇了。翻了一大片松毛又一大片松毛,找了一块又一块石骨地,三姐妹那个也只是捡个十来朵,最大的菌子就是于兰捡的那朵,她们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确认,比酒杯大两圈,比茶杯小两圈。
唉!
唉!
唉!
腿痛了。腰酸了。没劲了。
突然,于兰在一块石骨地缝里,在三棵老松下,拨拉出一朵蘑菇王。那是一位真正的蘑菇妈妈,它足足有大蓝边碗那么大。二十步外的于芳看得清清楚楚了,三十步外的于蕊也看得清清楚楚了。她们都晓得,有蘑菇王的地方,一定有几大窝子蘑菇的。她们今天不会白跑一趟了,她们今天不会白“玩”了。
于芳撞过来了。
于蕊跌过来了。
大姐脸一黑,黑得像老天爷变脸儿那般自自然然,黑得像老大爷挂上厚云彩那般自自然然。大姐说:“别动!别踩坏了我的蘑菇。” 果然,三大窝子肥美的蘑菇,密得不能下脚。
二姐也自自然然,她自自然然笑着:“大姐真会讲玩话。自古道…… ”
三妹也自自然然:“自古道,见财有份。 咯咯咯……”
后来就没有笑了。后来就不说了。后来什么“玩”也没有了。后来连捡蘑菇也没有了。六条腿不是向蘑菇妈妈跪着,而是向蘑菇妈妈飞着,三双手不是给蘑菇妈妈盖那青青的鲜鲜的松毛,三双手把蘑茹妈妈抢了个粉身碎骨。
后来她们就在这片石骨地上扭呀滚呀,推呀搡呀…… 好多好多蘑菇碎沫就踢得飞了起来,雪花般满天飞了起来。
后来该是合伙唱歌的时候了,她们缓和了一下气氛,便唱开了:
小姑(菇)打伞站山岗哟,黄衣裳,篮衣裳,赤着泥巴脚,沾着黄泥浆,小姑(菇)忙,小姑(菇)香……
大姐说:“二妹三妹,今天玩够了吧?”
二妹说:“咱个不该踢飞蘑菇妈妈。”
三妹说:“我们长大了,做了孩子的妈妈。更应该懂得人间事理了。”
大姐想,以后山岺垴儿的那片偌大的松林里不会有完好的雁来菌了,她仿佛听到天路上空南渡的雁阵发出悲凉的鸣唱。二妹三妹也都那么想……
不管她们怎么想,姐妹们毕竟还是姐妹,此时,三妹忽而想起翻看智能手机来,她是想看一下时间,西边的晚霞已映红了整个山峦,三姐妹你看我,我看你,她们几乎同时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随着散去的秋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满的笑容和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