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陕西青年作家长篇乡土风情小说《虎凤蝶》连载五十一(第101、102章)
●安焱(宝鸡)

第一〇一章
极爱干净的李墨环每到夏季,一天换一身裙子;每到冬季,三天换一身棉袄。每天上班,她对餐具店里的大大小小餐具,对店里角角落落的卫生一一检查,若扒炉、饼铲、饼夹、瓶盘、还有生菜或地板、墙面上不干净,她会责令龙铁蝶去完成。
那晚,提前下班的李墨环走到半路,看见迎面来了一个穿着跟她一模一样外套的美女。喜欢与众不同的她一回出租屋,便把那件与别人一样的外套脱下,直接仍进了垃圾桶。
“亲爱的,没带你进东南沿海的大厂子去当个IPQC(现场制程检验),在这卖饼,真是大材小用你了。”下班回家后,看到垃圾桶里的高价外套,捡起抱进屋的龙铁蝶生气地说。
正说着,龙黑妹上楼,将一件她男人穿过的,还新着的羊毛衫,从紫薇花园拿了过来,“你看我哥能穿了,叫穿去。才买了几天,田刚太胖穿不上,太小了。”
等龙黑妹走后,李墨环拿起那件九成新的羊毛衫,连看也不看,从龙铁蝶怀里抢过去,走出屋门,搭在楼梯口的公共护栏上说:“不要不要,谁爱要捡去。”
然后,她回屋警告龙铁蝶:“一根头发,在你眼里都是块宝。你以后没啥穿的,宁可光屁股,也不要再捡别人穿过的,你不是买不起。”
“小李子,你咋能这样子,衣裤的原始作用是遮丑御寒的,能穿就行。我就喜欢三块钱的裤头,七块钱的衬衫。”
“我刚给你说话,你没听到?”
“没听到,我耳朵这两天聋了。”龙铁蝶还本打算等她气消了,把她搭在屋外护栏上的羊毛衫再次捡回来。他一看有了钱的媳妇今天“飘”成这样,便放弃了“拾破烂”的念头。

唠叨是女人的专利。装作没听见的龙铁蝶上床睡了,听见李墨环还在唠叨。
“亲爱的,快别说了,赶紧睡吧,天快亮了。你听听隔壁那个单身汉,鼾水扯得多香啊!”龙铁蝶翻了个身,捂起耳朵抓紧睡。
睡了没六个小时,上了闹钟的手机再次吵醒了没休息好的龙铁蝶。他红着眼睛去店里刚推开收缩门,一个顾客光临,说她要一只“三全风味”手抓饼。
“为什么叫手抓饼?”常来买饼的大学生总是那么善学好问,她们是拉动新潮休闲食品,台湾手抓饼消费的主流,是李墨环、龙铁蝶眼里最忠实的顾客,最尊贵的人。
“顾名思议就是用手抓着吃的饼呗!“龙铁蝶牵强附会解释道。
“嗯,看起来还不错。”扒炉上嗞嗞嗞作响的面饼散发出的香气,迎面飘进美女的鼻子。
“吃起来更不错。“龙铁蝶的话把买饼的美女逗笑了。
“你这个作法,跟俺老家的鸡蛋灌饼有点像。”站在扒炉旁边的另一个操河南口音的男顾客说。
“它跟它是同胞兄弟”。满满的一锅饼,压的压、翻的翻,还要不时地调节火候,烤得龙铁蝶有点手忙脚乱。
“你家饼咋长成这样?跟其他家不太一样。人家的饼是压好的,上下用塑料纸粘着,放在冰箱里。烤得时候再拿出来。”扒炉边新围上来的几个年轻吃货,好玩地瞅着冒烟铁板上一团团雪白的面疙瘩,经龙铁蝶之手,这么一压再一压。眨眼功夫,如魔术般变成香喷喷、黄酥酥、脆生生的人间美味。龙铁蝶听见她们异口同声说,太神奇了!
“不一样的面孔,不一样的味道。这就是本店的特色招牌。你说的那个手抓饼是机器做的,从超市批发的。而我的店每一只手抓饼都是纯手工制作,比纯手工的麻辣条还香!斯斯文文的龙铁蝶学着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李墨环到店里,他对她说:“亲爱的,我今天接待了一个特别顾客,是那个在美院教学的大个子英国人。他普通话说的特别标准。”位于古城含光门外,吉祥村十字的那个台湾手抓饼店,四周高校密集。算是一个对外开放的国际小窗口。他们的顾客除了英国人,还有美国人、韩国人和非洲人……

那晚,当龙铁蝶慢悠悠骑单车回到出租屋,发现油饼王姬李墨环坐在床边看着电视边擦脸,“亲爱的,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你说?”龙铁蝶把装着当天所有营业额的黑色化妆品袋,挂在房门背后的铁钉上,听到房门外水龙头细细的流水声。
“卧槽,谁又忘了关水龙头。”他又跑去关了水龙头,回屋坐在床边倒开水喝。等了好久,听见李墨环有意拖长声调问道,“你——爱——我——吗?”
“废话!我媳妇我不爱,难道让我去爱别人的媳妇。你今晚到底是咋了?”一进门就说有事,龙铁蝶原以为她有什么非常重要的急事大事要讲,结果,唉!这就是女人。
“如果我跟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去救谁?”她又捡别人嚼过的馍嚼,问那老掉牙的话题。
“谁离我最近先救谁。爱人要遵守就近原则,先是爱自己,爱家人,然后才是爱除自己和家人以外的身边有缘的众生。如果违背了爱的就近原则,轻则着魔,重则招灾。”
“上一回龙黑蛋来店说虎二僧过五十岁生日的那晚,龙春雷在南郊一家高档酒店,特意为他的小姨提前预订了一大桌上等素菜,并开着新买的路虎揽胜专程去皇臺寺接虎二僧。走到半路,虎二僧说:‘庙里这两天正盖一个武财神殿。你手头宽裕的话,做个功德主,出了二十万,一个人包揽了。’显然,她把身边正开车的龙春雷当腰缠万贯的大款另眼看待了。要不然,她就不会那么狮子大张口。边开车的龙春雷边笑着回答:‘我手头的闲钱都拿去投资了。没那么多钱。最多能供养二万。’坐在车上的虎二僧听罢虽无语,但心里火了。车出了南门,不巧又遇上堵车。虎二僧问他买了新车,以前的旧车凯迪拉克给了谁?龙春雷满不在乎地说,给他妻弟开着。虎二僧训斥道,‘你缺德!你咋不给你哥?你离你哥近还是你媳妇她弟近?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现在就给我开车门,我不去了,我还有事。我要下车!’生气的虎二僧下了路虎。”
“龙春雷眼下的成就,多亏了虎二僧当年的全力帮助。他就是每年请虎二僧吃十三顿饭,都不为过。遗憾的是他就请了她吃了这么一回,还让自己给搞砸了。想当年……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井无压力不喷油,人无压力轻飘飘。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哟。亲爱的,你何年何月才能叫我和娃过上有车有房的好生活啊。我盼这一天都盼了十三年了。”
“该有的总会有的。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那你就鼓劲加油!”说着李墨环从被窝伸出她的两只玉脚在空空叭叭叭的拍起来,在为她的男人使劲鼓掌。她看着眉头紧锁的龙铁蝶脸阴愁成一片乌黑的云,她又换玉脚为玉手,掌鼓个了不断……

“你到底有没有事?你不要给我说你好事来了。如果没来,小心我把你的裤衩给你挖烂!”
“没来咋咧?我用试纸测过了,我又有小孩了。气死我了,你看你,都怪你那个东西惹得祸。”气得李墨环疯狂去抓龙铁蝶的裤裆,被龙铁蝶拿胳膊挡住。她又吼道:“找了个烦㞗死的男人,整天烦㞗死了!”
“亲爱的,一次次实验证明,你的怀孕率挺高的嘛,要不,你去当代孕妈妈。”开着玩笑的龙铁蝶如此轻率不在意的言辞里,却埋着一颗沉重不安的心。
“你咋不把你那个东西去割了,我的娘家都是男的结扎。当年我大伯结扎后,一周多没吃肉。一出院回家,一口气吃完了两老碗猪头肉。”
“男的结扎?!头一回听你说。一个地方一个风俗,我们这儿都是女的结扎。”
“要不,咱把她留下,我再为你生一个像我一样漂亮的格格。”刚擦过化妆品,面容红润的李墨环说此话时眉飞色舞,脸上放光。
“得了吧,像咱这条件,生下来养不好,孩子长大后会责怪咱的。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要。你再看看皇臺寺里的虎二僧功成名就,要啥有啥,就是没孩子。中国人口压力大,咱也应该向她老人家学习学习,算是为计划生育做点小小的贡献吧。”
“咱只要一个娃,是不是有点孤单,娃身边连个玩伴都没有?遇事也没人跟他商量?”
“走出德寜樂的大铁门,村子的同龄人全是他的兄弟姐妹。走上社会,他是中国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分子,跟谁商量都是最好的商量。”龙铁蝶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歪起脑袋看李墨环,想得到她的点赞。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像我这样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材有身材,要气质有气质的女人,走在大街上不知道的别人一看,不是富家的阔太太,就是当官的贵夫人。咱不说开个奔驰嘛,最起码也开的是宝马。可谁知道,我跟了你这么一个窝囊废,住在这背阴的出租屋,过非人的苦日子不说,又让我……”李墨环说着说着,把手里的镜子飞向龙铁蝶,他一个侧闪躲开,镜子咔嚓一声,撞到墙上粉身碎骨。
那晚,两口子为一个李墨环肚子小不点的生死存亡问题,斗争了半晚上。气得李墨环到最后,还是动用了她的九阴白骨爪。
坚持把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的龙铁蝶最后以失败告终。他脑子乱了一夜,等他刚有睡意时,手机闹铃响了。身心疲倦的他不得不起床,带着肿胀的双眼去店里,开始了又一天全新的工作。
掀上推拉门,钻进门洞,顺手拧开扒炉开关,给冰冷的铁板先预热。还未来的及穿好工作服,戴好工作帽,顾客上门要三杯现磨豆浆。

早上来时,李墨环再三叮咛叫他将挂在卧室墙上,摇起来响的那给到龙须的小葫芦拿走。她说,“那葫芦里有好多籽,你又不想再要小孩,挂在卧室寓意不好。你还是拿到店里,去让你的钱生崽吧。”
打完豆浆的龙铁蝶从裤兜掏出那个带龙须的精致袖珍小葫芦,放在耳边摇了又摇,从响声判断,它里面的确有好多葫芦籽,他把小葫芦放左肩,放右肩,再放头顶开示后,放进了收钱的抽屉里。
“打杯豆浆!”听声音那么熟悉,在低头玩手机的龙铁蝶还以为是谁,猛地抬头一看,原来是嘻皮笑脸的龙黑蛋。
“你最近忙啥,上次在医院见到你媳妇和你娃,叫你有时间带到店里来,吃手抓饼喝奶茶,你咋没过来?”龙黑蛋从外套内衬口袋里掏出烟盒,往桌面撂了一根,又掏出一根咬上嘴角,“喷哧”一点。
“我这些天,忙着哩。我这两天在管得宽公司,瞎操心办公室当扑拉呢。”
“你给我还不说实话?”
“没干啥。我整天可谁说的,怂管娃着呢,没事闲得蛋疼,两个都疼。上前天被一伙结叫去,当了半天医闹。前天去钟楼拉了两个人,被警察逮住,把电瓶车没收了。昨天去要车,人家说是星期六,叫星期一来处理。”
“你这几天没去庙里?”家人来以礼相待,龙铁蝶又烤饼又打豆浆。
“去了,昨天去了,今天还要去。这几天庙里人特多,啥都用量大。刚换了斋堂的水龙头,回到家,还没坐上床,大当家的又打来电话说厕所的马桶堵了。庙里这两天热闹地很,到处人满着。张灯结彩,彩旗飘飘。台阶护栅的石柱间用红绸连接,每个石柱上绑着红绸大花。每一座殿四面挂着大红灯笼,比过年还隆重。听说全国近千人尼姑涌聚皇臺寺。举行七天什么受戒法会。机会难得,你要不去揍了热闹?”
“等你嫂子来了,我给她请个假,咱俩就走。”
“你得是这两天没干好事,夜黑叫嫂子把脖子挖烂了,你看你耳朵背后红成啥了,下巴上也有。”缩缩着头的龙黑蛋双手端着豆浆笑着,用嘴在豆浆杯上吹出一股股很烫的热气。
“你少在这二话长淌,小心像上回我揍你!”话还没说完,正充电的手机响了,龙铁蝶拿起手机,在显示屏上滑了两下,听见一陌生女人在说,“你媳妇快不行了,叫你赶紧回来。” 放下电话的龙铁蝶大惊失色,手在擅抖,脑袋乱作一团麻。
龙黑蛋一看龙铁蝶脸色不对,垫话说,“老大啊,你还是好好珍惜爱你的人吧,弄丢了,上百度也找不回来,去互联网也联系不上。”说完的龙黑蛋拧身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拾起桌面上龙铁蝶不抽的那根香烟,蹬腿便跑,去赶刚进站台停下来的那辆公交车。

第一〇二章
男人来世上就是替女人和孩子解决问题,处理麻烦的。从而保护她们更健康、更快乐地活着。人命关天,把生意豁到一边。心急如焚的龙铁蝶巴不得立马长上翅膀,说到就到。
必须做出迅速反应的龙铁蝶“哗”一声拽下店铺卷闸门,顾不上锁它,骑单车往回急奔。结婚十多年,他让李墨环怀孕多次。每次不是没做过预防措施,预防做得再千衣无缝,还只是预防,也保证不了百分之百安全。
过一丁字路口,龙铁蝶闯了红灯不说,差点正碰出租车。司机眼疾手快,狠地一脚急踩刹车到底,四个车轮磨擦晒烫的路面直冒黑烟。他听见司机骂道:“他妈的,找死呀你,去投胎啊!”
进房东家大铁门,他把车靠围墙一丢,急匆匆向楼上跑去。每跨一步跃过三个台阶,飞跑到三楼,冲进屋。他看到屋子站着左邻右舍的两个外地女人。躺在床上的李墨环紧闭双眼,摸上去四肢冰凉。他爬上床猛地拎起她胳膊,准备背起她上大医院。听见她用极其微弱的气息说,“我浑身麻木,肚子疼得动不了,你去把医生给我叫来”。
“我不是叫你去上回去过的大医院,你咋去了楼下的黑诊所?”世上没有后悔药,说什么都已来不及了。
“这还不是为了给你省钱。你再回来晚一步,就再也见不着我了,我不行了,快不行了。”她翕动着干燥的嘴唇,微微弱弱地说。多好的媳妇啊,从今往后咱亏谁都行,再也不能亏待她。为了她和孩子能早一点过上好日子,感动加激动的龙铁蝶只有发奋去努力,再努力!发奋去拼命,再拼命!
遵命的龙铁蝶慌慌张张下了楼,一摸口袋,离开店时,走得急,手机落在店里。他还是很快找到了那家诊所。女医生听后不慌不忙地说,“手脚发麻这很正常,有些人服用后在两小时内有类似反应,你回去叫她多喝点水,两小时后叫她吃点东西。若实在不行,叫她到这儿来。”
明显请不动女医生的龙铁蝶又转身跑回屋,左邻右舍都走了,只剩下李墨环一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爬在床上。他喊她的名字,她不应声。他跪上床使劲摇她,出大声喊她的名字,她还是不应声。他傻眼了,端起温开水往她嘴里一口口地灌,总算浇醒了她。
龙铁蝶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李墨环,她还是一句话没说,眼睛睁开看了看,又闭上了。二小时后,他陪她去了那家诊所,去时提着一个黑色遮光的塑料袋,袋内装着樱桃大的排泄物。安顿好李墨环打上点滴后,她叫他去店里,说这有医生看护,不用他管,做生意要紧。

不想离开的龙铁蝶还是听媳妇的话去了店里。他人在店里,心在诊所,没心思烤饼,无时无刻不牵挂李墨环的病情。
平时他老感叹时光似箭,飞快流逝。可那天他看了七八回手机,却是嫌时间走得慢,守不到天黑的正常下班时间,便急匆匆提前关了店门。
未走到房东家大门口,老远向三楼出租屋看去,屋子里的灯亮着。他箭步跑上楼,看到房门大开着。吃过新生化颗粒的李墨环站在门边正往桶内掺热水,她看见龙铁蝶回来,笑着说,“洗澡水我给你烧好了,快点洗去!”
那一夜,龙铁蝶白天受惊的心,一时半会舒缓不开来。他思前想后失眠到天亮。直到次日晚上,早下班的李墨环走了,还在店里坚守阵地的龙铁蝶又望着大街,瓷不冷瞪在发呆,回味发生在昨天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经常爱发呆的龙铁蝶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像木桩楔在那儿,一动不动。发呆几乎成了他的习惯,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呆望对面,地铁置业三层楼高的广告墙顶,一盏挨一盏的强光灯,刺眼地照向宣传牌。灯很密很亮,密得让人感到奢侈,亮得叫人想到浪费。
夜越等越深,车来车往的大街上,没几个过路的人影。忽如一股夜风把他吹醒。不再发呆的龙铁蝶忽如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过两天要交房租。他从库房曾装过香猪油的空纸桶内,翻出藏在装手抓饼纸袋下的皮夹,刚拉开拉链,一红色东西一下子“嘣”了出来,掉落地上。这红艳艳的丝线缠绕的,像吊坠带项圈的相思扣,是高蝴娇当年送他的定情物。红丝线里包裹着一分钱币硬,寓意为爱情的一心一意。
他捡起来吹了吹粘在相思扣表面的灰尘,拿在手中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后,放上鼻子还闻了闻。随口吟出:
当初赠此物,深情裹里边,
惹来多少思念,最终难相见。
缘聚缘又散,谁说爱不变,
一切皆在无常中,梦醒化云烟。
端详好一阵子后的龙铁蝶又小心地放回皮夹。分别快二十年了,不知她现在哪里?生活的好不好?既然做不成夫妻,连面也见不上。看来,他跟高蝴娇的缘分早已到尽头。
龙铁蝶转念又一想,既然缘分已尽,还留它干啥?还是把它烧了吧。想当年,李墨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醋劲大发,气得自残,摔碎玻璃杯,用玻璃片划伤手腕。李墨环第二次看到这东西,揭翻了书桌,把一尺多厚书稿,从楼上甩飞到楼下,满院子,满楼梯全是。
自从有了李墨环后,这东西不再是啥相思物,也不再是什么定情物。留着它,只能对她造成更多的伤害。还是烧了吧。说烧立马就烧。
龙铁蝶再次拉开皮夹,取出相思扣,拧开扒炉,只见蓝色的火焰旺旺上窜。他心一横,眼睛一闭,把它扔进了火焰中。转眼间,红丝线和象征着爱情一心一意的一分钱硬币,转眼化为铝水和白烟。

烧得干干净净后,他正胡思乱想着,听见搁在冰柜上正充电的小黄蜂喊道“主人,主人,来电话了。主人,主人,来电话了。”
龙铁蝶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吗?肯定不是骚扰就是诈骗,要么瞎扯蛋。不是卖楼的在推销楼盘,就是卖保险的在推销保险。不接吗?它又一个劲的叫唤。
“刘哥,刘哥,你在哪里?我好想你啊,我马上过来。”龙铁蝶接通后傻了眼。这个世界太疯狂了,鸡找黄鼠狼去开房啊!
“我不是你刘哥,你打错了。”他把小黄蜂刚丢在一边,它又响了。他想,应该还是刚才的那个她。他没敢再去接,让它往死的呼叫……
龙铁蝶在想,那个女的到底是谁?是不是前两天去美院外送了三次手抓饼的那个女大学生?不会吧,大学生没那么露骨和放荡。那么她会是谁呢?我的电话咋啥人都知道,真是太可怕了。
他又一想,我的电话肯定啥人都知道。送鸡蛋的,送面粉的,送油的,送培根的,送奶茶原料的……为了更好的服务顾客,特意开通了外卖热线,天天去送外卖的龙铁蝶电话,巴不得地球人都知道!
叫了一会儿的小黄蜂终于不叫了,他怀疑对方很有可能下载了呼死你软件,等一会儿它还会叫。他还没思索完,果不然它又开始叫了。他一看又是另外一个很陌生的电话号码。妈呀,真是活见鬼了!他想了又想,还是接通了,发现刚才的女声变成了男音。自认倒霉的龙铁蝶叹息道:这年头,无孔不入的骗子简直太猖獗了,女扮男装,变着花样,缠死没活来勾引他。
“喂,老哥,你是龙铁蝶吗?你人在哪里?二十年没见面,我四处打听你,总算找到你。你有时间明天来东郊一趟,这还有几个高中老同学,咱一块吃个饭,聚一聚。”
“我听出来了,你是唐朝亮。好好好,我明天抽空一定过来。”
“具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电话里说不清,我发短信给你。那咱明天见。”
“行行行,好好好,明天见。”老同学的电话来的太不巧了,差点让他误解成无聊的女骗子,误了二十年难得一聚的大事。
按照发来的短信上约定的时间,次日中午龙铁蝶准时到达省城东郊一家酒店的包厢,龙铁牒见到八个高中同学。恰好逢周末,其中两个是从周原县开车专程赶过来,参加同学会的。龙铁蝶一见大伙儿,激动的上前去逐个握他们热乎乎的手。
“多少年不见,好多同学都以为你出了家,当了和尚?”唐朝亮握着龙铁蝶的手,摇晃着久久不放。
“眷恋红尘,俗缘未了啊!”龙铁蝶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一个个混的不错。局长、经理、厂长、主任、科长……那次同学会总筹划是混成一家建筑公司副总经理的唐朝亮。菜未上齐,他便开始招呼大家动筷子。在席间大家回忆起一个共同的人,教高一语文的冯老师,在周原高中校园轰动一时的《沙泉》文学社创始人。
唐朝亮说冯老师最近出了一本书,他那里有。
“想起冯老师,我便想起晚自习停了电,冯老师跑到教室给全班同学说,把蜡吹灭,把蜡吹灭!不要给社会主义抹黑。然后他站上讲台,用手指向教室后面,谁还把蜡烛没吹灭!”
“预备,开始,唱!让同学们一遍遍在黑教室里黑唱:
公社是棵长青藤嗯,社员便是那藤上的瓜。
藤儿连着瓜,瓜儿连着藤,藤儿越肥,瓜儿越大。
藤儿越肥AAA,瓜儿越大啊啊啊啊……”
“同学们跟着唱了起来,唱够了,冯老师在黑教室里又开始畅谈他那个年代流行的爱情小说。什么《洞房里的枪声》、《胸罩上的指纹》、《鱼缸里的女尸》、《寡妇门前的脚印》……”
“在高中时候,同学们都知道你是个有梦想的人。二十年过去了,不知现在你还在写作不?”一个在省打井队工作的同学先发问。
“写。写作是一项漫长又庞大的系统工程。又是一件孤独又清苦差使,无时不在考验人的耐力和意志。在这条人烟稀少的路上,我断断续续,行走了二十年,到如今还没有收获,说起来有点惭愧。不过,我这个梦还没灭,还在坚持,还仍然在这条路上迂回曲折地前进!”
“其实,写作不是我当初第一梦想,我当初的梦想是考个军校,穿一身军装,扛两个星啥的,当个大将军。谁知这人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
“干任何事情,都贵在坚持,只要你坚持到底,一定会成功!因为你毕竟坚持了那么多年。好好写,大家都期盼着能早一天拜读到你的大作。”一个他刚一见面,差点认不出来的在公路局上班的同学说。
“好好好,那我加快步伐。既然大家对我寄予如此厚望,托大家的吉言,我在这敬大家一杯,为我们相聚干杯!”龙铁蝶站起身与老同学一一碰杯。
“你现在几个娃?”坐在身边的唐朝亮掏出一盒未开拆的陕西名烟“盛世红猫”放在桌面上。龙铁蝶笑着望了烟一眼,摆了摆手。

“可以说两个,实际上只有一个。”龙铁蝶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也没人敢问。一桌人只见龙铁蝶掏出手机,与这些有缘同坐一酒桌旁的高中老同学,合影留念。记录下人生难得的美好时刻。
“咋了,听你这么说,你好像还有私生子。是不是跟高中那个叫高蝴娇的。”一个在地中海洗过脚的同学的猜测,惹得一桌人轰堂大笑。
“儿女双全才叫‘好’啊。”龙铁蝶后来解释,他家老二龙春辉生二台在汕头上不是户口,上在他名下的事。
吃完饭,大家相互握手散了,各奔东西去各忙各的事。当年跟龙铁蝶上高中时,住同一宿舍睡通铺,枕头挨枕头的唐朝亮用他的私家车接龙铁蝶去了一趟他安在东郊的新家。
“多少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你上高中的那句名言‘灶夫知道我爱喝汤。’多贴心、多温暖,多理解人的一句大实话啊!我还记得一到大冬天,你只穿条薄线裤,一件厚秋衣就够了。而我全身武装,穿棉袄棉裤不说,还经常感冒着凉,冻得冷缩缩淌鼻涕,比坐月婆娘包得还严实。”打开记忆之门的龙铁蝶在努力搜索过去。
系着安全带正全神贯注开车的唐朝亮听后,回味着笑了笑说:“你这几年见那个谁没?”
“没有。快二十年了,没见一面。她在哪儿?”两人心知肚明,唐朝亮说的那个谁跟龙铁蝶说的她,指的是同一个人:高蝴娇。
“在周原县城。”
“那冯老师现在哪儿教书?”
“陕南紫阳县。”导航提示前方将过十字路口,唐朝亮减慢速度,看见亮起的红灯,脚踩刹车,拉起手刹,停了下来。
“毕业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见见他。紫阳县不很远,我以后抽空,一定去拜访拜访他。”龙铁蝶说完又问:“你有他(她)的电话吗?”
“你说的那个他(她)指冯老师还是高蝴娇?”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唐朝亮笑着转过头。
“两个都要。”龙铁蝶笑着回答。
“等会儿我发到你手机上。”唐朝亮转了弯,拐进他公司的家属院。龙铁蝶一下车,朝大门外走去。
“你去干嘛,厕所在那边”以为三急的唐朝亮伸手指了指。
“我去外边水果店,给孩子买点水果。两手空空见你家人,不好吧。”
“不用买了,附近没有水果店,再说我媳妇和娃都不在家。家里没人。”
“噢。”龙铁蝶跟在唐朝亮身后,踏上楼梯,进他家坐着闲聊了好大一阵子,喝了两杯茶功夫。李墨环打电话来说店里面团不够了,叫他赶紧回去。
临走时,唐朝亮硬塞给龙铁蝶说是她媳妇从老家带来的两大盒特产:陕北狗头枣,叫龙铁蝶带上。然后唐朝亮送龙铁蝶下楼,又开车送龙铁蝶到吉祥村十字。两人相互告别,微笑分手。
“看来你跟唐朝亮的关系不一般。”李墨环拆开龙铁蝶带回的狗头枣袋子。
“那当然喽,我跟他不是一般的涎水面关系,而是很特色的肉夹馍关系,是同吃同住三年,奋战在同一战壕最亲密的战友。”
【待续】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龙兴则中国兴。
——安焱
作者简介:
安焱,原名安红朝。昵称麒麟才子。陕西扶风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传统文化公益讲师,西府文化名人。南国文学宝鸡社社长,《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
1996年开始创作,迄今累计创作超过100万字。先后在《中国乡村》《陕西农村报》、《西部散文选刊》《宝鸡散文家》《旅游商报》《百家号》《品诗》《西散南国文学》《南国红豆诗刊》《今日头条》《龙盟诗社》《都市头条》等杂志、报刊及全国各大网路平台发表作品超过10万字。著有《安焱诗文集》。长达50万余字的长篇乡土小说《虎凤蝶》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经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