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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军魂》系列作品集锦――
编者按:
本文“多雪的冬天”,是《雪域军魂》系列作品集锦中“老兵散文集”第一部分――亚东记忆的最后一篇。
整个“亚东记忆”共分五篇:由《那个令人心碎的夜晚》《夜的眼》《初到七连》《密林二章》《多雪的冬天》五篇散文组成,五个篇章,章章经典。满满的正能量,浓墨重彩的红色基因,作者以亲身经历详实地再现了“雪域军人”用鲜血和生命谱写的的英雄事迹,用青春和热血演译的军营风彩。
第二部分――“邦达情结”,将在近期推出,敬请读者朋友们继续抬爱关注,并予以鼓励和支持!
在此,向《雪域军魂》组稿人格桑花(夏宏霖)先生,本文作者老兵表示特别致谢!
向广下读者朋友们(战友们)表示衷心感谢!
《三亚头条》主编 杨丽杰
2020年6月22日 於三亚
南亚狼烟起 , 边关军情急……
那一年的冬天,我已经做好血洒疆场的准备!
老兵散文集·亚东记忆(五)
多雪的冬天
作者Ⅱ老兵
站在连长面前的我们,那些昔日看似散漫无拘的战士在飞舞的雪花中,显得那样庄严和威武。

想着想着,心里突然豪情万丈:作为一名军人,或许你有生存的念想,或许你有恐惧的意识,或许你有懦弱的性格,但是,绝不容忍你在战场上的逃避与退缩!只要枪声一响,一切恐惧和杂念都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要么是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要么就是倒在前进的道路上。

“本来是退伍带走的,现在不行了。说不定还要别人帮忙送回家。”老谢的东西靠几张包袱布是包不了的,最后还是用装大米的麻袋解决的。帮他收拾完,又抽了一支呛人的“劳动”,天也亮了。

天上依然飘洒着雪花,早饭后连长带着连排干部上乃堆拉山口边防部队察看地形去了,我们不约而同的奔向了司务处。
这时,司务处那个小窗口前已挤满了人群。津贴微薄、平时舍不得多花一分的战士们今天纷纷变得阔绰起来。过去抽“劳动”牌香烟的,这时买的是三块一条的“飞马”。我还看见我们排一位同年入伍的兵,由于家境穷困,他平时从没在司务处花上一分钱,连漱口都是用从炊事班拿来的食盐,唯一花掉的就是寄津贴回家的邮资(我不知道当时军人汇款是否免邮资,寄信是军邮免资费),而此刻却抱着六斤一包水果糖从人群中挤出来。
我好不容易挤进去,花掉近一个月的津贴,拿了一条四块一条的“大前门”和六斤一包的水果糖。
中午吃饭的时候,司务长传达了连长的指示:隔几天就杀一头猪、天天打牙祭。大家都明白,这一切或许就是我们最后的“享受”了。
晚点名依然在飘洒的雪花中进行。连长布置了最新的任务。明日七连进入指定区域,立即加固炮兵阵地、整修公路,等待战斗任务。
记得在以后的十多天里,雪时停时下。我们在施工中等待战斗,在等待战斗中施工。整天是隆隆的炮声、惊天动地的爆破声,开往乃堆拉的车队不时从我们身边急驶而过、留下不绝的轰鸣声;炮兵阵地上122榴炮炮口不时闪烁、炮弹在远处密林里爆发出团团红光,四联高机射出的曳光弹划破夜空摇曳着消失在远方……
晚上,我们的寝室烟雾缭绕,话语不绝。床铺上铺满了香烟、糖果、罐头;战友们有聊过去的、有相互托付的、有释弃前嫌的……,许许多多所谓的恩怨都在那飘飘洒洒的雪花中溶解了。
那些日日夜夜是怎样度过的,我大都已经淡忘。不过,我仍然记得在那个多雪冬天里有一个难以忘怀的冬日……
那时,我们已在炮兵阵地呆了好些天了。天天都伴随着隆隆的炮声,在炮位上看着炮兵战友发射一发发炮弹……
停了一天的雪又开始下了。前几天刚修整好的盘山路被不断开往乃堆拉的车队碾得坑坑洼洼。特别是靠近炮兵阵地的一个上坡转弯处,临边的路基在重压下已经有些塌陷,再加上道路上要么泥泞、要么就铺着冰层,已对过往的车队构成了危险。如果不及时修复,轻则造成车毁人亡;重则公路一旦垮塌,将致使这条连接乃堆拉的生命线中断,后果不堪设想。因此,连里立即下令我们班抢修。
根据连里的方案,我们将首先对公路靠山一侧的 弯道突出山体部进行爆破。这样一是减小公路的弯道角度、拓宽路面;二是利用爆破后的石块、泥土,加固路基、填覆路面。为了保证抢修速度和质量,连里还专门将团里配属给七连的那台“东方红-100”推土机调到现场。

我记得那天的炸点虽然有十来个,但由于作业点的岩石不是很硬、冻土层也不厚,所以不太费事,作业时间大概也就两个小时。
打好炮眼、挖好埋藏点后,我们坐在铺在雪地的雨衣上,开始装药前的准备。
刚到的推土机手,把推土机开到远处关掉引擎,过来看我们做准备。他的名字我叫不上,只知道是个70年的四川兵,个子不高、圆圆的脸上透着两朵“高原红”。
在雨衣上,我们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根导火索塞进雷管、再用钳子轻轻夹扁雷管口,以防止塞进炸药时导火索脱落。然后或直接塞进单管炸药里或捆在几管中。随后班长带领我们根据导火索的长短,按点火顺序分别将单管的装入岩石上打出的炮眼,成捆的置入在冻土里开出的深穴。
一切准备完毕,班长把大家招到一块指定了我和老谢点火,并再三让我们注意安全。班长交待完后,我拿出“大前门”,不管会不会抽的都递上一支。那时我们施工爆破,都是用火引燃导火索来引爆,而拉火管只是在战斗时才能用。
“你先去点前面那五根长的,我点后面的。”见大家都撤到爆破点侧面的安全区域,我拿出火柴先给老谢的烟点上,然后再给自己点燃。当时预设的引爆时间由远到近为1一2分钟。

10根白色的导火索静静地翘在岩石和冻土上。我猛吸了两口,烟头闪出红光,几朵雪花落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虽然不是第一次点炮,但不知为啥手有些抖,第一次居然没点燃。我愣了一下,猛吹了一下烟头,烟灰飞散,露出泛红的烟头。我又使劲吸了一口,迅速点燃了那些导火索。当我跑过老谢时,他也刚好点燃最后那根导火索。在导火索“嘶嘶”的燃烧声中,我俩一起跑向大家隐蔽的安全区。没过一会儿,先是地抖了一下,接着传来震耳的爆炸声。
在隐蔽处我们看见石块、泥土或倾泻在待修的路面,或滚下山去。
爆炸声停了一会,我以为已经全部都爆了,便起身走了几步正想过去看看。
“再等一下,找死啊!”蹲在旁边的老谢突然跃起一把抓住我,使劲往后拖,刚把我拖进安全区,又一声爆炸响了。爆炸掀起的泥土中夹杂着飞迸的石块,“嗖嗖”地从安全区旁呼啸而过。还有几块被震松的二、三百斤重的石头,正好从我被拉走的地方飞滚而下。
当我刚回过神,还来不及感到庆幸、和来不及感谢他,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悲剧在10多米开外的地方发生了。
“快看,推土机咋动了!”有人诧异地喊着。
我看见推土机手是和我们在一块的,而停在坡上那台空无一人的“红旗-100”却顺着公路的斜坡向后缓慢滑动,突然驾驶室上方的排气筒冒出一股黑烟,随后发动机发出“吐吐”的声音。
没人操作的推土机,沿着公路后滑的速度开始加快,要不了一两分钟就会滑出公路栽下几十米的山沟。
在大家疑惑和不知所措中,只见那个推土机手飞快向机车跑去。就在他踩上滚动的履带,准备跨进驾驶室时,突然身子扑到在冰冷的履带上。
根本不懂机械的我们,虽然一起跑了过去,但不知如何去停下推土机,如何去救他。或许是履带夹住了他的军装,我眼睁睁看见他在挣扎中,上半身被履带卷到数吨重的推土机下……
眼见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你面前消失,就象目睹一片青春的绿叶在你眼前飘落,而你却无能为力。
我的语言能力难以描述我们当时的内心世界。我只知道在瞬间失去思维后,接下来就是刺心般的痛楚。
……
推土机遇到了阻碍,它似乎有些畏惧这个脆弱生命的阻拦,于是减缓了速度,慢慢地从这个柔软的血肉之躯上辗了过去,随后被路边的小石块挡住停了下来,接着发动机“吐、吐”两声也熄了火。至于推土机为啥会这样?我很久都没有弄清楚。只知道推土机停在斜坡上,下面不垫阻挡物是很危险的,而且坡度越大越危险。因为在邦达也发生过同样的悲剧,不过那是一台“斯大林一80”。
他静静地躺在雪地上,两眼望着雪花飞舞的天空,稚嫩的脸庞上看不见痛苦。慢慢地,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融化着他头枕的白雪。一腔青春热血正化为一朵碧血之花,在洁白的雪地上缓缓地绽放……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战友的的牺牲。第一次看到一个热爱和珍惜生命的士兵,用自己脆弱的生命去履行一名军人的承诺。
晚上,我们回到七连的营地,大家心情都不好,很少讲话。战友的牺牲,使大家忘却了发生在我身上的危险。
我坐在老谢身边,不停地把“大前门”递给他,尽管他还没抽完。不善于言辞的我当时只能想到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我对他的谢意。
入夜许久,我眼前始终浮现推土机手那张年轻的面容。我想:尽管老谢让我躲过一劫,但或许过不了几天,我们的归宿也在那里。
那天晚上,推土机手就躺在那个透风的“小礼堂”里。早上我们来到食堂吃饭时,只见他沉睡在一张搭在两只长条凳的木板上。尽管身躯早已冰凉,战友们仍给他垫上枕头、盖上被盖。直到第三天早上,我们把他放进做好的棺木,抬上团里专门派来接他的车,最后看着他慢慢消失在飘飘的雪花中。 
就在送走推土机手的那天,我们没有接到新的任务,边境也突然变得安静起来。那天,宰杀停止了,又恢复了以前的伙食。
“没肉吃了,看样子这仗不打了”,老谢望着碗里的干菜烩粉条笑着。而平时他一看见这些菜,总要发一阵牢骚。
虽然我们已做好牺牲的准备,但这一仗最终没有打起来。作为一名军人,面对战争其实内心是非常复杂的:我们既渴望在战斗中建功立业,但仍想好好地活着。我们知道,为了军人的荣誉,你或许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当我们为履行承诺去面对死亡时,即便知道生命是多么的珍贵,也要在从容与坦然中,在勇敢与坚强中去诠释军人的天职。
至于这场局部战争或边境冲突始终没有打响,主要原因除了复杂的国际、国内的形势外,大致还有两点:一是战争持续时间短,从11月21日印军向杰索尔的巴军阵地发动了袭击,到东巴守军于12月16日投降,12月17日印军在西线单方面宣布停火。整个战争仅用了二十多天,如果战争持续下去,真的就很难说了;二是印度政府也惧怕两线作战,始终要求印军在中印边境地区保持“克制”,避免因边境冲突引发新的局部战争
当时边防部队已全部进入战备状态,五十三师主力已开进亚东。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三0五团大部队也同时进入战备,连睡觉都是合衣待命;团运输连炊事班的大锅里随时翻滚着用于汽车预热启动的沸水……
亚东地方政府也组成了担架队、运输队等支前队伍,甚至连烈士遗体袋都准备好了……
而我们则在前沿度过了战争、或许只是一场局部的边境冲突的前夜,并做好了血洒疆场、为国捐躯的准备。我们渴望在那个崇尚英雄的年代,让自已在战斗中成长为英雄!
仗不打了,雪仍然在下,我们又为撤回日喀则开始忙碌起来。具体的日子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1971年已经过去了,只知道这是我们在亚东最后的日子。
那天,当我挤上大卡车时,心中冒起莫名的感觉。车轮开始缓缓移动,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是真正地走了。
我和副班长坐在车尾的最后一排。我们把后厢的篷布别在边上,大朵大朵的雪花卷进车厢,轻轻地落在我们身上。车厢里一片寂静,静得你仿佛能听见晶莹的雪花亲吻年轻的脸颊时发出的声响,静得你仿佛能听见飞舞飘逸的雪花与青春涌动的士兵在私语……
白雪中的营区渐渐消失了。我知道:五年、十年或许还有人记得这个营区,还记得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再过五十年,当年那个普通的连队,那群年轻的士兵,还有28个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凝固在这里的军人,还有人会记住他们吗?
我想一定还有!就是当年那些兵,因为在这个很少有人知道的营地,每天依然会吹响集合号,召唤着七连士兵的魂。
雪越下越大,我们越走越远。乃堆拉山头渐渐模糊了……
今天,我仍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着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一个多雪的冬天!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2009年5月27日 於成都
补记:2009年7月,我又上了高原。在日喀则烈士陵园中,我找到了那位推土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