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人间（组诗）
文/赵华奎
◎草民
野草压低了身姿，抑不住往下长的势头
地里寻根的人
一次又一次把太阳背上山
把月亮赶下河
再念及那些不擅谈吐的石头
有一种诚恳的态度和目光，被土地征集
隐了棱角，失了色泽
炊烟是嫁接在火中的记忆，绕着屋顶
迟迟不肯走散
锅中野菜提出土香味，弥漫了整间院子
檐下麻雀，啼来了谷雨
他们从额头上卸下星光，洒进湖里
成为千万株水草
有风拂过时，就随同波纹，左右招摇
◎草木人间
千山与万水，皆在心间缓存
预储同一版块的流量，造意别样的风景
又赠予浩荡尘世
被雷声激活的天空
滂沱大雨，是最出色的鼓手
直击土地辽阔的心壁，唤醒万千物事
四季本就无忧无恙，不悲不喜
前行或停留，抬升或放下
都托着一尊佛，替人间还愿，降下福祉
我们都向往生逢灿烂，也向往偏安一隅
或借清水几许，煮花茶，酿米酒
即使不邀来明月，亦能对影成三人
◎实名验证
生活会适时弹出话框
以闪烁的白色词条，示我，拿情绪投注
每一天，都要用指痕和足印登录
时间在跟进，更新
这抽象的物体，有着菜刀与石头的成分
你磨一磨
铁就能喊出你的名字，戗出闪电或流星
暴雨潜伏在雷声里
密谋着向人间实施一次突然袭击
草木并没有打算隐姓埋名，放弃抵御
母亲坚守的领地，是一座旧村子
她越来越苍老
时光在她的耳间，设置了一道门禁
你得用乳名或实名，验证
才能进门
◎在山中
搁浅于溪水里的石头，再返身上岸
如我，并没有在意过草木荣枯
只关心不同身份的风，会不会吹裂
大地的颜容
山水迢迢。山路弯弯
日月半眠半醒，一欠身便是一岁
旧事在层层风化
自转的年轮，将许多人和事带来又带走
我只关心
一棵树上，是否还系着自己的名字
有晨钟与暮鼓加以修饰
山谷异常安详，静谧
我的心思，慢慢退入一阙词
洇开淡色烟云
2020.04.19
组诗《集体成长的事物》
陈白衣
@集体成长的事物
没有一棵植物会真正死去
雨水换草色衣服，春天长毛绒绒的耳朵
日夜加深的离别已先于雨水
凿出万物的窗子
小巷泡桐花悬在空处
一棵树，在差一点就开满的天空里
留下隐蔽的隧道
有时飞出鸽子
有时被我长久地凝望
众生倏忽来去，它们定是赶往极遥远的地方
长成我一生无法抵达的森林
天空漫长，白云短暂
夕阳一触即沉，留下鸽背上的黄昏掠过屋檐
没有一座山会真正死于凝望中
被放大的星空与被缩小的星辰同在
我的指缝间摇来摇去
这是去年夏天，向你告别的手
挥动时，至今放不下来
相爱的人今安在？泡桐花开进小巷
深爱的人今安在？巷中灯火隐约
一棵树减速、慢行，为我礼让一条人间路
那年，我从一本香港诗集的伪作中
挑出席慕容，作假者亦不乏倒影摇曳之美
而今夜，一把葡萄干倒入口中大嚼
再不为一粒酸葡萄劳神
但，我还会为句中跳出的错别字
懊恼伤神，为粗心
为天各一方，为人海已茫茫
而错认的背影，一再黯然不语
你随身携带我唯一的故乡
成为星辰，像金波在歌中所唱：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注：金波来自《平凡的世界》。
反复听一首歌，如流水淘洗旧物
怀中草原在荒诞中蔓延
想到月亮亦如是
在楼顶，在枝间，在光之所在中独坐
它的忧伤都是轻的
让人学不会，那远离人世的圆缺
有着怎样的恢复力
我曾在夜晚归来，途经桃枝下
敲门声隐约
猛抬头，一树桃花正松开拳头
但池塘的门户已然洞开
我相信美好的事物都保持着温暖的光泽
这就够了
雨后的鹊声翻山而来，被我听见
在青龙寺后山北望，淮河东去
流进天空时也流向大海
油菜早已结籽，但寺院金色瓦片不为春风所动
下结铃声，三响两响，日日如此
我相信这样的安静
和雨水一样，也是被菩萨们允许过的
包括我到来
包括因想起你，远方变成一群飞散的麻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