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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一头过年的猪
文/徐明锋
奶奶除了喜欢看戏还特别喜欢吃肉。一段时间没吃，奶奶就老说身子骨“拖”得慌。“拖”是我老家的方言，书面语解释应为浑身无力虚弱的厉害。
日子就是这样，越是想吃越是没的吃。上世纪七十年代，啥都缺，只要是牵涉到吃、穿、用的东西，全都凭票供应，粮票、布票、油票、糖票、豆腐票、火柴票、自行车票、手表票、缝纫机票等，数不胜数。每人每月发的肉票不超过一斤。这对爱吃肉的奶奶像饿汉子嗑瓜子——不顶用。
为吃肉的事儿，奶奶十分生气，发牢骚时经常语出惊人。她不止一次的对我说：新社会还没有旧社会好(这话可比作家方方露骨多了)！奶奶还举例说明，解放前那会儿，你馋肉吃了，到熟人的肉铺子里，先赊上几斤，画个押，吃完了回头再给钱。新社会有啥好？有钱都买不到肉！
奶奶这样说不是吹牛，奶奶真有钱，父亲每月给奶奶七块钱赡养费，若买肉，可以买好大一块。
我的奶奶生于清朝末年，一双教科书式的“三寸金莲”，像圆规杵在地上，以圆规为轴心，一生未走出过离家五里远的半径，小家碧玉“三从四德”的生活态度，家比天大，儿子、孙子就是她的全部，对“主义"呀，”思想”啦等政治没有慨念。都解放二十多年了，我们队里的生产队长在她口中仍然是“保长”，生产队长的老婆自然就是“保长太太”。奶奶每次喊，一旦有年轻人在场，便会引起哄堂大笑，燥得“保长太太”面红耳赤。
眼看着年关就要到了，吃肉的事儿更显得当务之急。今年运气好，奶奶养成了一头大肥猪。那猪周身白一块、黑一块，世界地图一般；尤其是那对招风耳，呈锯齿状，狼狗一样向上支拉着，一看就不是本地土猪，学名叫个啥“约克夏”，这外国名拗口，我们平日里就喊它“花花”。
奶奶每天用爱怜的眼神看着“花花”是又喜又忧。这大肥猪虽说是你一天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养大的，但不一定就是你的，黑格尔的“存在即合理”，放在一头猪身上就不合理。这道理有点怪哦？那些年，猪养大了，要卖给国家，支援世界革命，我们家的山墙上都涂着“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的大红标语。每年每个生产队都下达有生猪上缴具体任务，农户居民自家养的猪未经批准，是不能乱杀乱宰的。
奶奶不动声色的谋划着。
在离春节更近的一个早晨，那天，我明显感觉奶奶有点反常，心里像揣着事儿似的。做早饭时我看见，奶奶把一把长长的火钳放在炉火熊熊的灶膛里烧，当火钳和火快成一个颜色时，奶奶抽出火钳，然后，夹住一个小碗口大小的红薯，口中连续发出“啰啰啰”唤猪吃食声。那大肥猪听到熟悉的开饭号令，乐得屁颠屁颠，一路小跑过来，像它的祖先"天蓬元帅"偷吃人生果一样，一口将红薯连带火钳吞入口中。
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大肥猪将贪吃的嘴抵在地上，狠命地蹭来蹭去，痛苦之极。十四岁的我不知道奶奶要做什么，站在一旁惊讶不已。要知道，平素里，年近七旬的奶奶鱼不敢抓，鸡不敢杀，总是教育我们，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大神，小时偷针，长大偷金，要积德行善，不杀生，蝼蚁虽小也是一条命。
那大肥猪许是蹭累了，顺势倒在了猪圈里。
第一天，倒下的大肥猪不吃、不喝、不动，只从鼻孔里发出微弱的哼叽声。奶奶差大伯喊来“保长”，“保长”见状嘱咐大伯，赶快请兽医好好医医，尽快治疗好。兽医到是来了，这瞅瞅那儿瞧瞧，还给大肥猪量了体温，最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我和奶奶知道，"花花"此时满嘴的燎泡，任何吞咽对它无疑于一道酷刑！
第二天依然如故。
第三天，奶奶又让大伯找来“保长”，看着仿佛瘦了一圈，水米不进气息奄奄的“花花”，“保长”无可奈何地说，我们要对革命事业负责，有病的猪不能卖给国家，你们自己杀了吧！
“保长”转身一走，奶奶就麻利的从斜襟布衫里掏出两块钱，叮嘱我快到县剧团旁边的城关镇税务所报税，明天就可以杀猪吃肉了！
我好害怕，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几十年来，我从未对人讲过此事，我内疚地认为，“花花"的死与屠夫无关，是我和奶奶合谋杀死了那头听话的大肥猪；我不喜欢吃猪肉，兴许就是从那儿开始的！
责任编辑：彭永征
作者简介：
徐明锋，1956年生，1974年12月入伍，湖北省郧西县人。喜爱读书与写作，自1980年起在报刊杂志发表新闻、随笔、小小说等作品千余篇，出版《寻找岁月的影子》一书，现居武汉。现为《当代先锋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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