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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军魂》系列作品集锦――
编者按:
《雪域军魂》系列作品集锦中的老兵散文集,分别是“亚东记忆”和“邦达情结”两个部分。
日前推出的《亚东――那令人心碎的夜晚》之后,受到了广大读者的高度关注和青睐,24小时不到,点击(阅读)率就超过了12万,刷新了平台点击(阅读)之最。
本文《夜的眼》写于九年前,是《亚东――那个令人心碎的夜晚》的姊妹篇!作者以细腻的情感,敏锐的观察,详实地记录了在和平年代,一代军人为祖国繁荣富强,为人民幸福安康,所付出的牺牲和奉献。充分彰显了所向披靡的人民军队是共和国的脊梁,是人民心中光芒万丈的太阳!
丰碑不朽,英雄千古!
《雪域军魂》王者归来!
《三亚头条》因你精彩!
《三亚头条》主编 杨丽杰
2020年6月2日
老兵散文集·亚东记忆(二)
夜 的 眼
作者Ⅱ老兵
那一年的四月,应该是个春暖花开的时节,而从亚东河谷到乃堆拉却呈现出三个迥然不同的世界。亚东河谷春意盎然、鲜花遍野,我们的营地冰雪消融、乍暖还寒,乃堆拉山口则白雪皑皑、天寒地冻。
不知道为什么?一来到七连,我的身体里就不停地窜动着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情绪。
我知道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发生在去年的一个悲惨的故事——我是从去年的军报上知道的。军报只有一个简单的报道。我想问班上的老兵,但我又不敢,我知道,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提及的一段伤痛!
那天晚上,宿舍里早就响起了战友们的鼾声,我躺在床上却久久难眠,总觉得在这黑暗的夜空,有一双双眼睛在看着我……
终于,我迷迷糊糊地睡去。在梦里:夜空中闪烁着无数双眼,看着一个孤独的兵徘徊在密林中。近了,我发现,那就是我呀!
我在迷茫的黑暗中忐忑不安地走啊、走啊……我感到自己在黑夜笼罩的密林中迷了路,便大声呼叫,可是胸口就像被压上一块巨石,因喘不过气而无法出声……
突然,我感到身体在不停地摇晃,我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昏暗的马灯下映衬副班长笑眯眯的脸:“该你上岗了” 这是一张恰似兄长般的笑脸,让刚从梦魇中挣脱出来的我倍感亲切,也让从小就缺少父母慈爱的我顿感温暖。
在副班长的带领下,我背上半自动步枪,第一次走上了七连二排的哨位。
不知什么时候,浓雾散了。 皎洁的月光水银般泻在我们的营地,我随着副班长来到靠近小桥的二排的哨位。一座特别醒目的突兀巨石坐落在桥边,小河的水从山涧不知疲倦地由它身边湍急而过。副班长走了,我孤独地站在巨石旁,突然想起连里流传的兄弟部队哨兵失踪的传言,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不由自主将子弹上了膛,躲进被巨石遮挡形成的一块阴影。
密林拒绝了柔和的月光,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这时,我觉得自己正被黑暗笼罩森林中潜伏的特务和野兽窥视着。我突然感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恐惧,急忙想回到烤火棚。
“你回来干啥?”半路上正好碰到前来查哨的副排长。
“我、我……”我一时不知咋回答。
“第一次站哨,有点害怕了吧?走,我陪你站一会儿。”副排长一眼就看出我的胆怯。
我随副排长回到哨位。这时月亮躲进了云层,我们和森林一样,被黑暗包裹的严严实实。“副排长,能给我讲讲你去年亲身经历的那场灾难吗?”虽然我知道对于那场灾难,七连的人都刻骨铭心,但却又不愿提及。
“唉,我们这个哨位那时还是营房,这几块十多吨石头也就是那天冲下来的。”他摸着那块巨石叹了口气。
“惨啊!26个鲜活的生命,也就一、两分钟全没了……”
沉默了一会儿,副排长有些哽咽地讲述七连人不愿提及的那个夜晚……
当年军报的报道
那是1970年5月16日的夜晚。
这是一个多雨的季节。每到春夏,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掠过孟加拉湾、穿过乃堆拉山口,给这里带来丰沛的雨水。这两天,天仿佛漏了,淅淅沥沥的雨变得急促起来,从山上泻下的雨水溢出了营区旁那条不到三尺宽的小溪。随着夜幕慢慢地降临,溪水在毫不歇息的雨中又开始漫向连部,还有三排的营地。
就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一场灾难正向七连袭来。
风在搅动林海。风越刮越大,呼呼作响的大风扫荡着森林,发出像滚雷过头顶的轰呜声。
雨在击打山谷。雨越下越大,雨水落在连部的仓庫铁皮顶上像擂鼓样,“嘭嘭”作响。
此刻,正在七连蹲点的曹副教导员和连领导发现情况异常,立即鸣枪示警,随即在连部与连干部布置完应急撤离方案,并立即命令杂务班的战士通知各排撤往高处。这时副连长还在同炊事班的战士一起搬运米面……
风雨中,突然间一声巨响!滞留、囤积在小溪上面山涧中的水终于发难了。数米高的巨浪冲破阻力,形成一股可怕的山洪;顷刻间泥沙俱下,巨石、原木飞滚。伴随着呼啸而过的轰鸣,肆虐的泥石流滚滚而来;它裹挟着一切能带走东西,疯狂地扑向七连。
瞬间,连部、炊事班和紧临连部的九班被泥石流吞噬。三排其他三个班的营房也被冲垮……
深深的山谷中不知是否留下了最后的呼喊……
当幸存的战士们跑出营房时,一切都结束了。
黑夜中,无论是活着的还是离去的,都难以看清瞬间灾难发生的经过。
接到灾情的边防部队,立即由一名团副参谋长带队组织七连战士自救。
站在还在惊恐和悲恸中的七连战士面前的那位副参谋长,含着泪说:我现在就是你们的连长!
雨渐渐停了,营地呈现在惨白的月光下:连部没了、炊事班没了、三排的三个班没了,剩下的只是在泥浆乱石中散落着的、营房的梁柱和墙板……
轻声地抽泣渐渐变为撕心裂肺痛哭。悲恸笼罩着这个满目疮痍的营地,撕裂着七连人的心。
天渐渐亮了。在乱石堆中、在河沟旁,散落着战友们的遗体。战士们用沙哑的嗓子哭喊着、用哭红的双眼寻找着营连首长和战友......
找到了,这是曹副教导员。他手腕上那只“罗马”表还在走……
很多天后,七连和兄弟部队在离营地沿途几十里的河谷乱石中,仍不断搜寻出遇难战友的遗体……
在这个夜晚,26个生命凝固在亚东的山谷中。尽管他们并不认识我,但我却应该永远记住他们:曹副教导员,连长、副连长,副指导员和战友们。
三0五团首任团长,是一位身经无数惨烈战斗、在战斗中失去一只眼的老八路。听说:在全团追悼会上,在3000多名部下面前,泪水从他那只已紧闭多年的眼眶里流了下来……
副排长讲完了,久久地凝视着夜空。我的目光也望向夜空。夜空飘来湿润的空气,夜雾慢慢地聚来。 夜已深,天更黑。我仿佛看见了闪烁在夜空里的一双双眼睛,就像梦中那样的眼晴。那是一双双在镶嵌在阳光般脸庞中,折射着清澈和纯真的眼;那是一双双在红五星映衬下,渴望青春和生命的眼。透过那双双夜的眼,我试图去寻找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
四十多年前的祭奠
1972年年初,我们回到日喀则不久便随大部队转场邦达。 我已记不起具体的日子了,只知道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
我们长长的车队离开和平机场,准备经日喀则、江孜,到拉萨再沿川藏线前往邦达。在路过日喀则时,我们连的车队拐进了军分区旁的烈士陵园。那里掩埋着近40位三0五团的战友,其中在亚东牺牲的就有28位。
冰窟般的墓地,战友们静静地躺在那里。风雪中,200余名七连的官兵肃立在墓前向他们告别。
没有花圈和挽联,仪式庄严而短促。脱帽——默哀——鸣枪——致军礼!
一切结束后,队伍中响起了哭声。对七连的许多兵来说,无论是离开的还是留下的,这或许就是他们今生今世最后的告别……
日喀则烈士陵园――三0五团近四十位战友长眠于此
四十年后……
2010年夏日的一天,在三0五团战友群里我看见一条留言,留言者称自己是三0五团烈士的后代,于是我们建立了联系。在后来的交谈中我才知道,他就是曹副教导员的儿子――曹卫。
10月底的一天曹卫携妻与哥哥曹伟一同从重庆专程来到成都,看望父亲当年的首长和战友。虽然曹副教导员已经牺牲40年了,但专门赶来见面的原三0五团的何副政委和宣传干事杨胡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烈士的后代,从两兄弟身上看到了曹副教导员的影子。
我们与两兄弟在成都的会面只有短短的七、八个小时,但就在这短暂的交谈和他们带来的那些珍贵资料及照片中,又让我徘徊、游离在那个遥远的年代。
四十年前,我们正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二营七连是团里派驻亚东执行为修建机场备料的连队,其主要任务就是伐木。为了保证这支远离大部队的连队能圆满完成各项任务,营里派曹副教导员到七连蹲点工作。
就在曹副教导员在亚东七连蹲点时,他不断收到家人的电报,远在重庆医院工作的患病的妻子被确诊为癌症。这时团里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并批准他回内地探亲。然而,面对工作已进入收尾的曹副教导员,为了完成剩下的工作,含泪向家里发出了最后一封电报。
当时年仅十岁的曹伟至今还记得那封电报的内容: “知晓。任务完成即回!”
躺在病床上的妻子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在病痛的折磨中苦苦地支撑着,她期盼着与丈夫最后的见面。然而她还不知道,这种期盼永远不能实现了。
当曹副教导员牺牲几个月后,妻子好像在冥冥之中知道今生与夫相见无望,无奈扔下两个年幼的孩子,远赴天国与夫相会。此后,曹伟和曹卫两兄弟便由国家以及奶奶、叔叔婶婶抚养成人……
曹登崇烈士――1949年入伍 1965年由四川省军区甘孜骑兵团调入工程兵三0五团
战友安息在这里
四十多年过去了,墓碑上的部队番号早已消失,墓碑上的名字也很少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他们是军人,一群军龄超过四十年的、永远长眠在日喀则烈士陵园的老兵。
在战争年代,军人的牺牲大多在炮火连天的战场。即使他们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墓碑,你也可以在高耸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浮雕中寻觅他们的身影,缅怀他们的功绩。我们看到的是一种伟大的献身。而在和平年代,军人的牺牲往往远离战场。他们的倒下,没有炮火硝烟的伴随、没有冲锋号的激励、没有民族解放时代那样波澜壮阔的背景,因而往往容易被人们忽视或忘怀。然而,他们的牺牲让我们更多的感悟到一种平凡而崇高的奉献。
有人说:和平时期的为国捐躯更加震撼人心!
长久以来,我的精神世界一直还不时保持着与七连的对话,尽管那是一个早已消失的连队。
退伍后,无论是一个又脏又累的翻砂工,还是一名值守国门近三十年的“关员”,我始终还把自己当成一名七连的兵,一个仍在履行承诺的战士,像当年那样执着。当我三次接过立功证书时,除了短促的自豪感外,并没有太多的激动与兴奋。我知道:在七连面前、在牺牲的战友面前,我获得的那些荣誉显得是那样的苍白。
2010年6 月,也就是26烈士牺牲四十周年之际,曹副教导员的亲人们来到了这里――日喀则烈士陵园。他们寻找到了长眠在这里的亲人,圆了他们40年来的一个梦一一与亲人的相逢!
斗转星移,我已白首。
在漫漫人生路上,我虽不能达到心如止水的境界,但每每处于荣辱之际、纠结之时,我会仰望夜空;在苍穹之上寻觅那一双双夜的眼……
直到今天!
曹卫夫妇携子祭拜父亲
(谨向提供本文照片的曹登祟烈士之子曹卫及家人致谢!)
2011年12月13日 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