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婆
高佐康
我婆离世已经快五十年了,但近来我总想起她。说也奇怪,白天时我总想不起她的模样,而在梦里,她的形象却异常真切。在梦里她从没跟我说过话,只是坐在火炕上抽旱烟,用慈祥的目光看着我,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也许我老了,最近经历的事总是很快就忘记了,而那些久远的往事却越来越清晰。每次去庄南,看到我婆一个人孤零零地长眠在那里,坟上长满荒草,我就想流泪,就会想起和我婆有关的点点滴滴。

说来有点可悲,我竟至今都不知我婆姓啥叫啥,只知道她出生在南山的狐峦村。狐峦村在一个山窝子里,山高坡陡,异常偏僻。听我婆说,她们那时的人重男轻女,男孩子可以自由行动,但女孩子却要裹脚,要呆在家里,不许读书识字。开始裹脚时要用瓷片把脚划破,把骨头捏碎,特别疼。我婆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她弟弟很小就被送进寺庙里当和尚,只留下哥哥支撑门户。哥哥在私塾里念书,读十遍八遍都背不过课文,我婆只听他读一两遍便能成诵。我婆人灵醒,可惜没有机会识文断字。

我婆嫁给我爷的时候,我爷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家里穷得叮当响,只有牛沟子大的一片地方。我婆既要赡养老人,又要照顾好四个弟弟,你想在那个落后的农耕时代,这是多么不易呀!纺线织布,缝服纳鞋,日用饮食,哪一样不得费时费力,让人憔悴?
日子过得异常清苦,光阴耗尽美好青春。后来我婆我爷就由南山搬到了平原地带,重新谋生。我没有见过我爷,只听人说,我爷是个牛经纪,脑子很好用。至于我爷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通过我老爸的长相,我大概能想象出一点,估计比我老爸还要清瘦一些。

我婆命不好,我爷留下六个孩子后,就躲到天上享清福去了,只留我婆一个人持家。据说我婆为了养家,给三中一个教员看孩子,每个月可以得到十六块钱的工钱。她就靠着这点钱养活一大家子人。
我至今都无法想象,一个目不识丁的羸弱的小脚女人,在那个薄凉的世界里,在没人资助的情况下,是怎样把六个孩子养大成人的。我的婆呀,在我的心里,你真的了不起,你平凡而伟大,你是高氏一脉的恩人,你是我们这个绵延不绝的大家族的女神!你的勤劳,你的善良,你的质朴,你的勇敢,是我们这些后人永远的精神财富,将引领我们向前去!

等到有了我们姊妹三个后,我婆已经到了风烛残年,再也干不动活了,但她依旧掌管着家里的经济大权,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那时我母亲很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每天天不亮就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我婆虽然身体差,但也没闲着,她在家里看管我们,有时也做做饭。母亲很孝顺,总给我婆蒸白馍,让她锁在柜子里,自己泡着吃。但每次我婆泡好馍,都给我们喂,她吃的很少。

我婆特别爱看戏,每次村里来了唱牛皮影的,她都会从头看到尾。她记性特别好,晚上躺在炕上,她能把整个故事仔仔细细地讲一遍,且加上她自己的见解,她的讲述让人如临其境,心潮澎湃,懂得了许许多多的人生道理。
我婆爱吃旱烟,我经常为她拿烟袋,点烟锅。看着我那么殷勤,她很满足,夸我懂事。有一天,她到大门外去乘凉,我就在家里学着她吃烟,结果头晕眼花,难受得不得了。她发现后,只是摸着我的头说,我娃还小,以后可别抽啊,我含泪点点头。

我婆肚子上有个硬块,疼的受不了时,就让我给她揉。我揉好久那个硬块才散去,她才会觉得舒服一点。有一年盛夏的午后,我妈做了一锅洋芋面,我光着脊背靠着水缸吃,我婆就坐在我对面的木椅上。突然她把饭碗放在方桌上,头向右一歪,就昏迷过去。我妈赶快去喊大夫。
大夫把我婆放在堂屋的席子上,过了一会说,人不行了,准备后事吧。我婆就这样走了!就这样突然地走了!我的婆呀,我永远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盛夏的午后!

金童引上西天路,玉女迎入妙化宫。在哭泣声中,在摔碎的纸盆声中,在纷飞的纸钱里,我婆被永远地埋在了庄南的土地里!她来自土地,归于土地,她再也不用再承受人世的苦难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昏黄的光线将永远静静地映照着她的栖息地。
又一个黄昏,我站在我婆的坟前,内心无比地苍凉。我阴阳两隔的婆呀,半个世纪都快过去了,我都要老了,可你从不过问我此生的悲哀,也不告诉我,我烧给你的纸钱和寒衣你收到没有。我的婆呀,我知道你一世凄苦,没享过一天福,在此,我惟愿你在天堂自由快乐,幸福如意!

主播简介:于丽荣,网名童心未泯,幼儿园老师,朗诵联盟会员,网络平台主播,江山传媒创始人之一,沧州市全民阅读促进会南皮分会会长;乐于书海拾贝,喜诵千家诗文;相信世界因善良而美丽,生命因真诚而精彩。

作者简介:高佐康,中学语文教师。教书之余,喜欢写作,有大量诗歌、散文在全国性报刊发表。他采写的人物通讯《急如星火奔南国》在陕西省委机关杂志《共产党人》上刊登,并荣获“陕西新闻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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