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在小区院子里擦洗着自己的车子。这是辆老式的长城皮卡车，外貌看起来有些破旧，不值当到洗车店花30元冤枉钱。自己先前在基层乡政府工作，包村下乡不能没有交通工具，狠狠心才买了这个二手车，这车子上山下乡拉东西非常给力。现在工作调动到了县城局机关单位，同事们开的不是大众别克，就是丰田福特小轿车。车都停在单位的院子里，自己的车就像是土鸡混在了鹤群一般，显得非常的寒酸不和谐。每当开着“突突突”拖拉机一样的皮卡车，冲出单位大门的时候，他发现同事们的眼神里，总是透露出隐隐的不屑和嘲讽。弄的王小宝觉得非常尴尬，看着这大皮卡也就越来越不顺眼。平时上班宁可挤公交车，也轻易不开车了。可是明天回老家农村路远，还是必须要开车的。看起来过段时间一定得咬咬牙，勒紧裤腰带换辆车了。清明节马上就要到了，单位放假三天。王小宝早早就给母亲打了电话，说是清明节一家人要回来给父亲上坟。王小宝老家是农村人，家庭一直很贫穷。他上面有三个姐姐，当年父母冒着计划生育被结扎处罚的风险，最后偷偷生下了他这个宝贝儿子，就取名叫做小宝。望子成龙的父母，勒紧裤腰带为了供王小宝上学，将三个姐姐都早早辍学出嫁。王小宝也确实争气，终于考上了大学端上了铁饭碗。这几年家里的苹果园也有了收成，父亲却积劳成疾在前年得了癌症去世了。只留下六十多岁的母亲一个人在家照看着果园，说还要攒钱给王小宝在县城买一套楼房。王小宝结婚后经济很拮据，妻子没有工作，进城后还一直租房子住着。县城的生活花费开销大，除了每月要交房租，还有孩子上学要买资料，各科学业的补课费，压的王小宝有点喘不过气来。正好明天清明节放假，带一家人回老家踏青上坟，也能顺便散散心。小时候每逢清明节的时候，都是父母带着王小宝给爷爷奶奶上坟。父母先给坟头清理完杂草，培添了新土。然后摆放好祭食，庄重虔诚地跪在祖坟前磕头作揖。其实王小宝小时候，对清明祭祖的真实理解只是美食。祭奠仪式完成后，就可以吃母亲特意多做的小葱煎饼，五香茶叶蛋了！这可是平时吃不到的美食！现在想起母亲做的农家煎饼茶蛋的香味，王小宝还不免有点发馋。那是一种清香自然的亲情味道，是城里饭店的大厨永远也做不出的一道美味。反正明天就又可以尝到了，他知道多年来的清明节，这是母亲必备的祭祖美食，雷打不动！再说了，明天上坟祭祖，也能顺便给儿子传授一些传统文化，孝道礼节。“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刺耳的手机铃声忽然唐突地响了起来。王小宝吓的一个激灵，赶紧丢下手中的擦车布，急忙用湿漉漉的手去摸手机，手忙脚乱的险些弄掉到了地上。这可是单位一把手来的电话，他特意将局长的来电彩铃设成《站台》这首歌，就是为了容易和一般电话区别对待。“小王啊，你明天有事吗？”平时威严的局长今天在电话里难得的和蔼。“没事，没事，我闲着呢！局长您说！”王小宝智商不傻，局长一定找自己有事。“噢——那是这样，我明天准备回老家上坟去，顺便给坟地里栽一些松柏树。我的小车装不了，麻烦你用大皮卡去苗圃拉几棵树，明天一早给我送回坟地去。”“好的，局长，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办，保证给您办的妥妥的！”小心翼翼的挂断了电话，王小宝顿时高兴的手舞足蹈起来。年前局长的母亲去世了，他当时也去给帮忙。因为现在干部纪律不让设礼簿收礼金，就都改用了信封递份子钱，谁也不知道主人究竟收了多少礼金。忙乱中随份子上礼的时候，王小宝就按照单位红白喜事的老规矩，随手给信封里包了五百元。谁知道事后一打问其他同事，别人最少都是随了一千元，还有随了两千元的。弄得王小宝好一段时间都非常郁闷，总感觉局长对自己有了看法。每次见到不苟言笑的领导，总是显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现在情况终于有了好转，局长亲自打电话重用自己办事了，能不高兴吗！王小宝再看着自己刚刚清洗干净的大皮卡车，竟然发现它还是那么的光亮顺眼！欢快地驾车来到了林业局的中心苗圃。苗圃里的工人正在地里挖树苗，清明节时分，正是植树的好季节。王小宝认真地挑选了长势端正匀称的八棵松树和八棵柏树。将大皮卡的车兜装得满满的。树根都带着原来的泥土，用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能足够地保障成活率。苗圃主任知道是他们局长要的树苗，死活是一分钱也没有收。看着其他掏钱来买树苗的人们，王小宝也美美地享受了一次特权带来的待遇，脸面上感到了一种虚荣的满足！清明节上局长老家总不能空手去吧？局长的父母亲全都去世了，这死人的礼物可比活人还难送。妻子说现在都流行文明祭奠，就送鲜花蓝吧！一个鲜花蓝二百元，王小宝仔细的记忆了一下，局长家的祖坟有四个坟头，那就得八百元人民币。思前想后还是咬咬牙买了下来，就算是弥补去年自己犯下的过失吧！乡下的山野桃红杏粉，杨柳依依，山里的野草野菜绿茵茵的一片。登高望远，春风习习，好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局长家的祖坟足足的占用了一亩多地，听说是局长前些年给村里柏油通了村公路。村里人为了感谢他，就把他家祖坟上的这块地，白送给了他永久使用。皮卡车走的慢，当王小宝到达坟地的时候，坐着小轿车先一步回家的局长，已经带着家人祭奠完祖宗。王小宝连忙拿出自己准备好的鲜花蓝，恭恭敬敬的摆在坟头前。然后庄重地挨个坟头磕头，烧纸，焚香。栽树的任务就留给了王小宝和司机小刘，局长看起来对王小宝今天的表现非常地满意。规划好了栽树的位置，就带着家人到山里踏青挖野菜去了。司机小刘也竖起大拇指，对王小宝连连地夸赞。兴奋的他像打了鸡血似的，干起活来更加格外的卖力。两个人挖十六个一米见方的树坑，可是个不小的工程。耍奸溜滑的小刘，一会儿休息喝水，一会儿坐地抽烟，所有的活计大多让王小宝一个人干了。栽完了树木，他又开着大皮卡到村口水井上，来回拉了好几趟水，逐棵的将新栽的树苗灌溉了一遍。局长一家人采摘了野花，挖了野菜，这时候也满载而归了。视察了一圈坟前栽好的树木，局长亲切地拍了拍王小宝的肩头说：“小伙子不错，好好干，一定会有前途的。”休息好了的小刘屁颠屁颠的打开车门，向着王小宝挥挥手，载着局长一家人先行一步，绝尘而去。天色已经傍晚， 回头望望自己一天的劳动成果，王小宝也感到非常的满足。终于赢得了领导的认可，自己离飞黄腾达也就不远了。想到这里，王小宝的心里不由得暗暗乐开了花……“叮铃铃——”兜里的手机铃声，这时候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小宝啊，你今天回来不了？”电话里传来母亲的声音，王小宝这才猛然记起，自己答应了母亲回家上坟的事。现在天已经快黑了，局长家的村庄在城西的塬上，自家在城东的沟里。两地相差上百公里路，肯定是来不及回去了。“妈——对不起——，我忘了给你打电话了。单位临时有事派我出差了。”王小宝只好愧疚地向母亲撒了个谎，他知道母亲一直很注重清明节扫墓，现在真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哦，回不来不用回来了，出差路上要注意安全，家里有妈在了，都好着呢，你不用担心……”王小宝老家的村头，一个颤巍巍的老婆婆，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整整地等了儿子一天。直到黄昏的时候，她才一个人慢慢地来到了老伴的坟头前，摆上凉透了的葱花煎饼，五香茶叶蛋。“老头子，我来看你了，今天你就多吃点吧！往年都是给儿子留着，你舍不得自己吃。现在儿子在城里当干部了，有出息了。城里大鱼大肉好吃的多着呢，你就放心吧，放心吧！”两股混浊的泪水，从满脸皱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作者简介：
史权，本名曹小兵，男，陕西延安人。喜欢文学创作，热爱文学事业。延安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北国文学社副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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