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版《人鬼情未了》
老民办（小说）
–––知青爱情故事
文/牟全中
“老民办”腋下夹了一卷土黄色的烧纸，面无表情，步履蹒跚地朝着庄北公坟上坟去了。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者，望着老民办凄凉恓惶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自言自语道：不是清明，不逢寒衣节上啥坟呢？言罢，不由仰望天空，发岀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民办”老家是古城西安人，村里没有一户亲戚，可乡亲们都把他当亲戚朋友相待。他当民办教师有二十多个年头了。有好几回县文教局来人催他民办转公办，调他到大一点的学校去任教，都被他固执地回绝了。村里年长的老支书，见他教学踏实认真，从不糊弄娃娃，亲热称呼他老民办，他总是微笑地点头示谢。
老民办是有名有姓之人，乡亲们在村巷或是田间碰见他时，不称他姓名，都喜欢叫他老民办，他听见，喜滋滋，心里乐呵成一朵花。

老民办是一九六七年，响应党的号召，到柳树村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识青年。那一年，他们一块儿下乡插队的三男二女五个知青娃，被乡亲们用喧天锣鼓夹道欢迎接进村里。在插队劳动不到几年，他们当中的另外二男一女三个知青娃，拖关系，走后门，一个个都像长了翅膀的飞鸟，先后飞离了贫穷清苦的柳树村。唯独他和一个叫燕子的姑娘，永远扎根安家落户在渭北这块无人知晓的黄土高塬上。
冬去春来，四季更迭，下乡的第二年，他和一块来插队的叫燕子的姑娘，相识相恋，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爱得热烈、大胆、奔放，如塬上秋天的红叶爱情似火。白天他俩结伴下田劳动，晚上，星疏月朗的知青大院里，他俩四目相对含情脉脉，缠缠绵绵地拥抱热吻，在爱河里尽情畅游。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第二年秋天，燕子突患重疾，人还没等得抬进医院，半道上就气绝身亡了。他抱着尸骨未寒的燕子，哭得死去活来，悲痛欲绝的泪水，能流满村口蜿蜒的小河。
按村俗民风，未曾结婚的姑娘是进不得公坟的。村里人念其可怜恓惶，远离娘家，总不能让她成为孤魂野鬼，漂泊游荡。众口一致按祖传葬礼仪规，请来阴阳先生，择风水宝穴，请了三个乐人吹吹打打，风风光光迎送进公坟，村里少了一个活泼可爱，妙龄俊俏的姑娘，公坟里多了一处新垒起的坟土堆。 燕子半道上一走，村里人眼巴巴见他恓惶可怜相，那些心肠柔软的邻居大婶们，来到冷清清的知青大院，一把鼻涕，一把泪，苦口婆心地劝他走，都被他用眼泪谢走了。他说，公坟里埋着他的姻缘，黄土塬的地下长眠着他爱恋的情人燕子。他不走，他走了燕子会孤单得无依无靠。燕子咽气时曾奄奄一息地说：”我…爱…你，别...扔...下...我……”这撞击心扉的话语，让老民办刻骨铭心！就这样，老民办在渭北黄土高塬的小山村里，像村口涝池边那棵挺拔笔直的白杨树，顽强地扎根了下来。
那时候，小山村还没有学校，孩子们念书，要到十几里以外的学校去念书，披星戴月来回跑着去上学。他有文化，请求老支书在村里办个学校，娃娃们也不用起早贪黑，别让乡亲们为孩子上学操心费神了。老支书被眼前这条汉子的铁骨柔肠所感动，高兴地拍着大腿爽快地答道：好!好!好！
第二天老支书召集社员腾出三间场房，叫来能工巧匠，没黑沒明加班加点，十几套楸木桌子凳子很快做好了，他被老支书用鞭炮迎进教室，一教就是二十多个年头。
在这清苦漫长的岁月里，乡亲们没把他当外人另眼看待过。四时八节，村里人做的一口香臊子面，争先恐后往学校端，好吃好喝的都给他留着。谁家姑娘出嫁，他被当娘家的贵客，提前被请去；村里后生要娶媳妇，他被拽着坐上席。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他领教了村里人待他不薄的种种好处。他一直寻找机会，感恩图报热心的乡亲们。唯一能报答小山村里的就是潜心教书，不辜负乡亲们的期望，使小山村里的后生娃们，多考上几个大学、中专、高中生。他的心才能安稳踏实、才能对得起老支书、才能对得起乡亲们对他的信任与厚爱。
细雨蒙蒙的清明节又到了，他去给长眠在公坟黄土堆下的燕子，上坟焚烧纸钱冥币，他盘腿坐在燕子坟前，说上几句知心话。
点着香烛，烧过冥币，他拔掉坟头上荒蒿乱草。他吁了一口气，背靠着柏树，可以无忧无虑，无牵无挂静下心来，和他的心上人––燕子，叙说上一阵子，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他的嘴巴刚要张开，一个爱字还没有吐出口，被一股旋风刮倒，只觉得头昏目眩，啥也不知道了…
他被乡亲们慌忙抬回村医疗站，经村赤脚医生抢救，他微微睁开眼，朦胧中看见了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老支书慌恐焦躁不安，脸色苍白的表情。他强撑着，用吐字不清的话语，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对老支书说了一句鲠刺在喉舌的话：“感恩柳树村上的父老乡亲把我宽容收留，死后把我埋进燕子的坟里合葬，生不同衾死同穴。”
老支书哽咽着满眼含泪点头应诺。岀殡的时候，村里的年轻后生、姑娘娃们都穿白戴孝为他哭丧，村里的老少爷们浩浩荡荡为老民办送最后一程，女人们破俗用铁锨为他坟头陪土，男人们看见了，谁也没有嗔怪一声……
牟全中 写于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疫情肆虐的日子里，闲来无事，翻阅过去的书与杂志时,发现夹在书中泛黄的稿纸，虽然笔墨色淡了，但记忆犹新…)
【责编:武双喜】

牟全中，男，1960年9月20日生，陕西省扶风县坊村的一个人杰地灵的村庄，现在建忠集团。作品见《当代文摘》《中外文艺》《作家文艺》《武汉文学》《武汉作家》《神州诗苑》《美文周刊》《最美作家》《作家专栏》《一线作家》《作家平台》《文艺荟萃》《四季文学》《乡土作家》人生座佑铭是：静坐静坐再静坐，学习学习再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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