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好书

     武汉东湖之滨，有座珞珈山。湖光潋滟、万木葱茏之间，藏着一所武汉大学。不仅仅是校园外有山有湖，而且是校园内有山有湖，迤逦数公里，纵横凌驾于四五个山头。遥想当年为建新校勘舆，中国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与很有名气的农学家叶雅各，骑着毛驴搜遍武昌的旮旮旯旯，最终将寻寻觅觅的目光锁定于珞珈山上，应该是有一定道理的。名校藏于灵山，远有江汉襟带，近有秀湖半围，旁有诸山拱卫，得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得了饱学之士的青睐，有美国著名建筑工程师开尔斯润色，又得百年文光之沐浴，自会有一种仙风道骨，一种气质，一种气场，一种特殊的味道。

                        一

                    

其实我能上珞珈山读书，最初是馋羡于其秀丽的姿色。高中二年级期末，上一届的毕业生正在报考志愿。校实验室的大条桌上摆满了全国各大专院校的招生广告，等待着毕业生们的选择。我偷偷混进去想看个稀罕，随意浏览着从未见过的那道风景。偶然间，我发现一个与众不同的广告，只看一眼，便拔不出来了。确切地说，那是一本用铜版纸彩印的画报，与其他院校印传单式粗糙的单张片纸，有着截然不同的风采，那是武汉大学的招生广告。一本广告能做到那般精美，足见其热忱与厚道。彩照上，珞珈山的秀美，东湖的旖旎，传递着一种迷人的气息。没有见过五十里之外世面的一个乡巴姥，一下子被醉晕了。不想再看其他广告了，一出实验室，我便下了要报考武大的决心，并当众大声嚷嚷着:“我明年考大学的奋斗目标就是她了！”

     偶然中往往含着必然。这次艳遇算让我与珞珈山结下了不解之缘。那番湖光山色已深深地刻印到了我的脑海里，言语间是她，睡梦里是她，丝丝缕缕，绵绵不绝，抠都抠不掉，就像得了相思病。第二年，我居然如愿以偿，考上了武大。最初的目光，往往会有些浅薄，但这次我是误打误撞蒙对了目标。待我与珞珈山真实拥抱后，将她美妍的面纱一层层撩开，发现了里表一致的完美，更是一生为自己的选择庆幸而骄傲。

                                        

                       二

     入学那天，天上飘落着零星雨滴，有点儿阴沉。高年级的大哥大姐们在武昌火车站翘着脚尖儿接我，就像等待一个离家已久的小弟从远方归来。那火一般的热情，让我心头顿时一片阳光灿烂。一个三年级的谭兄帮我扛着那个沉重的木箱子上车下车，那木箱中装满了书籍和母亲担心我水土不服从地里捡来的土圪垃。那重量，只有跑了18里山路送我远行的母亲知道。下了校车，那谭哥帮我扛着行李，一口气送上梅园宿舍的三层楼上，随即又帮我办好了所有入学手续，让我感动得眼框子都潮了。校友间浓烈的情谊，是武汉大学给我的第一印象，也是珞珈山让我尝到的第一种味道。很久以后，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武大校友会在全国办得最好，如火如荼，很有几座大楼都是校友捐赠的呢！原来，视同窗如手足，早已成为这所学校世代传承的一个基因密码，别人对母校的倦恋与我一样的强烈，无论是近在咫尺，还是飘泊天涯。那缘由，大凡也含有对珞珈山的崇拜。在我的人生轨迹里，无论走到哪里，不管是否与我在一盏灯下同窗共读过，不管原先认不认识，只要认了武大的校友，相互间都会视同兄弟姊妹，因为他们心里都储存着同样一种温暖和味道。

     为我留下最初记忆的还有珞珈山的水。除了在武大东湖游泳池呛过的水，就是自来水了。一个穿着粗布大裤衩从贫瘠的小山村初来乍到的北方小伙儿，何曾喝过自来水？珞珈山自来水中那种淡淡的氯气味儿，木桶里的开水中那种松木的香味儿，伴随我度过了上珞珈山后最初的适应期，每天煽动着我愉悦的心情，从第一口开始，我便认准了那味道。直至今日，那味道还时常浮泛出来，勾动我的嗅觉记忆。可见，只要你爱上了谁，他的缺点也会变成一种美好，一种须臾离不开的依赖。

                                              

                       三

     走近了再看，珞珈山更有一番风韵。珞珈山是个花草树木的海洋，植物有上千种，许多在外界看不到的名卉佳木，也许就在些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站立着。譬如那现下随处可见的雪松吧！据说当年全国都没有多少棵，而珞珈山上的雪松则早已冠盖凌云。校园子的山上山下，散落着“樱园”、“梅园”、“桂园”、“枫园”，这应该就是上帝所说的“伊甸园”了吧！那是武大的几个分门别类的大花盆。

     初入校那天，先不说那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树像仪仗般拍着手儿欢迎，只说那鼻子的感觉吧！时值中秋节前，整个校园流动着、弥漫着醉人的桂香，疑似月中吴刚为接新生，满园子都洒了桂花儿酒。其实何止于仲秋？珞珈山一年四季，花儿是开不完的。春日樱花绚烂，一如满天星辰坠落枝头，又像是飘飞的轻纱白雾，遮罩在山间路旁；落樱还来不及叹息，荷花、月季、玫瑰、百日红……便接踵而至，轮番登场；群芳未榭，桂花儿流香，漫山的枫叶染红了天地，银杏又在那红绿底色上泼出一片片金黄；在竹篱边的菊影里，梅蕾儿已悄然上了枝头，疏影横钭、暗香浮动，还没等到零落，迎春又开了。这些花花草草，一年四季从来就没半刻的消停。大学五年，每天都浸泡在这草木的芳华里，自会有一种情绪的酝酿，就连那些带着补丁的衣衫，打了掌子的布鞋，也被薰染出一种优雅的气质来。山中方一载，不用抬头看日历，只消凭嗅觉闭眼闻着花香的味道，便知道已经到了那个季节。

     入校的第二天，三年级一个河南同乡便塞给我一本《洪波曲》。郭沫若先生在书中将珞珈山誉为中国的“物外桃源”，说武大的教授们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我知道，老乡意在让我懂得珞珈山的名望，激发我的自豪感，而我却总觉得郭先生也只是三言两语，还没写够、写透，看得不过瘾，未免生出一丝遗憾的情绪来。

                       四

     珞珈山最能震撼我心灵的，还是校园里那气势恢宏的建筑群。我想，设计过中国许多著名建筑的开尔斯先生，一定是穷尽才学费了许多心思的。中西合璧的建筑艺术风格张扬着雍容大气:老斋舍三个高大穹拱下的百余级台阶直达山顶，仰望着座落于巅顶的图书馆，导引着一个个拜谒者。入校后数日，我曾登上过那馆楼最高处，凭栏眺望，远处的黄鹤楼、伯牙台、“行吟阁”、“首义坊”、施洋墓、农讲所传来的历史信息，与珞珈山上的书卷气息，揉合成一种思维链接，让我知道了江城文化的厚度。珞珈山古建筑群质朴典雅而又自由浪漫的气质和灵光，每时每刻从那些灰砖琉瓦中，从那指天高翘的飞檐间，从那曲径通幽处的石阶上，透发出来，散射开来，拨动你的心弦，用诗意和哲思陶冶着人心。

     我上学时，整个校园还没有半米的围墙，没有样式一律的排房，一栋房子一幅面孔，不拘一格，偌大一座校园甚至没有安全意义上的大门。所有建筑物都依山就势，高低错落，像是随便撒落在山腰湖畔绿树丛中的琼楼玉寓。一个山岸边，如果有一块台地，略加平整，也许会盖一座小屋，也许是一个或半个篮球场地，再小或许是个花圃，一切都随地形而生。建筑的布局也好，风格也好，都透出与众不同的个性灵动。也不全然是差异，倒是有两种现象是“一律”的:一是每个师生开会、看电影都要带凳子，而且场地是露天的，因为学校没有太大面积的平地可盖容纳那多人的大礼堂；二是出门就得上山、下山，自行车、汽车在这里基本没有多大用武之地。然而这与其他学校相比，何尝不是又一种个性？殊异即是美！卓而不群即是美！这种散漫的敞开式校园在全国十分罕见，一定程度上也彰显着他自由、开放、浪漫和特立独行的风采。

     嗯嗯，对了！说到大门，我倒想起了那座校门口的牌坊。那牌坊正面镌刻着“国立武汉大学”六个字。那年欢送由学校入伍参加抗美援朝的学子，身为教务长的历史学家吴于廑先生即兴致词，就从那六个字起讲，反过来读成了:“学大汉、武立国”，一下子切入主题。这种以万物为磚石泥瓦、点石成金的语言机智，赢得一片喝彩，在珞珈儒雅的文光里注入了家国豪情，注入了阳刚英气，添了新的味道，也成为珞珈山上不朽的典故。

     有人说了:大学者，大师之谓也！的确，珞珈气质的优雅，最重要的因由在于驻有大师。自从张之洞为武汉大学奠基，开一代风气之先，凡百二十六年，有过多少学术大师和国士名流的陶铸和搀扶？李四光为其择址，蔡元培为其正名，闻一多为其设计徽章，又易珞珈之名。当其时也，名师荟萃、巨匠云集，仅由此出山的中国两院院士就有一百余名。李四光、闻一多、周鲠生、王星拱、苏雪林、叶圣陶、朱光潜、陈源、范寿康、李剑农、谭戒甫、叶雅各、杨端六、吴其昌、李达、郭霖、夏坚白、王之卓、张瑞瑾、朱裕璧、查谦、高尚荫、刘博平、吴南薰、吴于廑、唐长儒、李国平、查全性……那一个不是一代宗师、国家公器？那一个不是学界泰斗、术业星辰？正是这些大师们的润物无细声，为珞珈注入了自强弘毅的风骨！塑造了求是鼎新的精魂！董必武、罗荣桓、伍修权等开国元戎出于其间，更兼毛泽东、周恩来、邓颖超、郭沫若，际会风云于斯，留下了伟岸的历史背影！

     唯楚有材，珞珈山罗尽了江左才俊、中南英华，聚天下年少以育之，人才辈出。我在珞珈就读那阵子，“为革命而读书”、“为人民而读书”，成为学子们的共识，后来又提出“为中华崛起而读书”。应该说，这所大学也是国家重器，成就斐然而卓著。我多年不上珞珈，孤陋寡闻，偶尔听说武大作为主力为国家起草《国际法》；拍摄《三国演义》那样重大的史剧，是我系黄惠贤教授担纲历史顾问；前些年国际上有人吵吵着夺我南海岛礁，高我一届的历史系同学、武大教授、副校长胡德坤先生亲临央视予以抨击，捍卫国家主权，解我国恨之余，又平添给我一种自豪感；就连成为《百家讲坛》风云人物的易中天教授也出自名门武大。如果这些都不值一提，那就随便抽出“语言”这个门类说道说道？珞珈学子多来于中南，一进校园，便像进了“鸟市”，言语对答如歌，倒也授受相亲。湘语蛮柔，汉话亢悍，豫语简约，川语急麻，赣语硬倔，而闽粤话更拗口。如果你在珞珈山上读过几年书，一定会听得懂十几种方言，一不小心，便会成为语言大师的哟！按说珞珈山上的普通话都掺杂着方言余韵，平时很少能听到正宗“京腔”的。而武大学子在全国大专辩论会上却不但将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且雄辩滔滔、语惊四座、技压群雄，让世人叹为观止！

     珞珈人从来敢为人先，从不拟古守旧。1977年，正是武大的查全性教授首倡恢复高考，如黄钟大吕，振动庙堂；武大的研究生之多，名列全国前茅；武大的对外学术交流，令人刮目相看，尤与法国交流最为繁密，而法兰西者，是个最浪漫的外向型国度，很对珞珈山人的脾性。三峡工程、南水北调、西气东输、载人航天、极地科考……运筹这些国家一流工程的帷幄之内，都可见到珞珈人深沉的足迹。在中国命运转折的每个紧要关头，都见得珞珈身手。我将之归结为海拔高，故能观远审势，才有家国担当，士子情怀，不知谬否？我平时好看《飞碟探索》这本杂志，从中知道，中国的飞碟研究竟然也发端于珞珈山。只此一例，便足见武大人思维活跃的层级和勇于探索的精神。珞珈人自强、弘毅、求实、拓新的品质，经过历史风云的酿造，已然积淀为一种愈陈愈香的味道。

                       六

     山秀不在高，水灵不在深，重要的是有一种气质、一种味道让人刻骨铭心。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利用出差在武昌转乘之便，重上珞珈山。同伴去逛商场，只给我留出四个小时回母校看看。与老师、同学的联系已失散多年了，又怕给老师们找麻烦，只好独自游山。校园子大了，又冒出许多高楼大厦，变得有些陌生，几乎让我不认识了。还好，校园核心区域还是老样子，听说是受了国家文物部门重点保护的。所以我先找到了那座宫殿式的行政大楼，便很快摸到了后边的梅园三舍。心想，任何东西都不是越大越好，不能无限外延或膨胀，太大了，便容易有水分和空气进去，会稀释固有的品质或味道。一个学校是这样，一个景观也是这样，核心的东西不能变。

     如果我是名人名星名流，梅园三舍便是我的“故居”了！说不定还会挂牌办馆的。但走近了一看，门锁着，又没见着相识的人，加上时间仓促，不容远游，便独自坐在门口台阶上发着呆楞。就那样默默地坐了两个小时，待两行清泪落腮，抹了一把，便悄悄地下得山来。

     这次故地重游，本意只想找到一种气场，找回自己的一些感觉，重温一下少时的种种意气飞扬。目的已经达到了，心已足矣！何苦再弄得喧天闹地的？像珞珈山那样的圣地，与日月相长的那种静好，那种非凡的圣洁，哄哄嚷嚷的浮燥，反而亵渎了她那种宁静散淡的气韵，而只适合远远近近地仰望着，赏阅着，品味着，惦记着。

     如今，身已老迈，但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珞珈少年！痴心星点儿未改。唯望来世，重上珞珈山，再登黄鹤楼，看大江东去，听东湖行吟，寻珞珈味道。

作者简介

李好书，河南安阳人， 早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历史系，曾在部队和地方机关工作，安阳市作协会员，安阳市诗词协会会员，退休后开始写作，作品散见于《河南日报》、《时代青年》、《安阳日报》、《安阳晚报》及外地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