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牧散文精选
三峡枫叶红
文/夏牧(江苏)
枫叶红了。
是的,枫叶红了。
在三峡,那年秋风十月天,你这样说过,我也这样说过。
我们是在一个早晨,邂逅在三峡,邂逅在秋枫的晨曦下。
一艘双层千吨位的游轮,载着互不相识的你我和我们三人。一声轩昂的汽笛长鸣,游轮缓缓离开朝天门码头,开始了千里江面的浪漫之旅。
我们坐在同一侧的对座间。你的眼神瞄了一下我们同行的三人,然后耷拉着眼皮,算是认识了陌生的同行者。而我们天生的异性眼神总是不经意地溜过你,然后停留在女神般的脸蛋上。
是的,是女神般的脸蛋。这副鹅蛋型的脸庞,上嵌一双秋波流韵的眼睛。有诗人说,美丽的脸蛋总是配就一双流水似的眼睛,此言在你脸上写就着完美的标签。
但是,这双本该流波溢彩的美目,应该传神,应该灵动,应该……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是耷拉着黯然着,如雕刻般的凝滞,仿佛这个充满浪漫的江上航行,全然与你无关。
这近乎豪华的轮船,对于我们坐惯了水乡窄河一二十吨的小轮船或机帆船的孤陋之人来说,确乎豪华游轮了。船上有卫厕有商铺,有餐饮美食供应,还有棋牌游戏厅。但更令我们倍感新奇的是,它像庞然巨龙航行在阔放的长江,竟无一丝颤动。两岸山恋起伏,绿树深黛成荫,氤氲如烟岚,撩人心境而沉醉。
看昂起的船舷,利剑般划开江面,犁波如人字形散开,向辽阔江上流韵漫展,永远不会平复。不时有轮船或机帆船只从前方驶来,犁波交织,形成碰撞的浪花,飞溅如雪涌。白云落在江面,如棉絮浮动。江鸥惊起,把诗意朝霞揉进腾飞的翅膀。如梦如幻的景致,使陌路长客惊叹这千里江游,不虚此行。
但是,这一切的美好都没有引起你的兴趣。你的眼神,不曾流连半分。偶尔的斜睨,只是一种淡然无光的例视,仿佛给那飞掠的江鸥一个回眸。你那耷拉着的眼神无疑写满了沦落、失望或决绝。是决绝,仿佛这美好的一切都与你无关,或者是根本就不属于你。
是不属于你,当然也不属于我和我们这匆匆过客。但我的心情是激越的亢奋的,因为我第一次游走这大江,第一次看到江花涌动,第一次欣赏这起伏江岸美妙的画卷,兴奋之情难以言表。而你,不是多次经历此情,便是某种失落,倍感索然无趣。而我一个陌生的长路水客,不敢揣摩你的心思,但终究又放不下你那美丽眼神下藏就的阴郁。
一声长鸣的汽笛,打断了我的沉思。左侧的甲板站满了揹袋拎包的人,右侧的甲板站满了观看江上白帆的人,男男女女,红红绿绿。人声鼎沸的人群中呼涌着,到了到了,宜昌到了。此时我才知道,长鸣的汽笛是在告诉船上和岸上的人们,轮船要靠码头了。此时的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出船舱,走上右侧的甲板,观赏长江风景。
可是,尚未甫定的那一刻,你那惊人欲跃的侧翻动作却使我血涌脑门。仿佛神灵下达指令似的,不容思考,不容迟疑,一把神力抓住你的胳膊,强行拉住你那左腿已经跨上齐胸舷栏的冲动。
一声惊叫,我的同伴也眼尖手快地抱住你的头颈。我们终于将即将翻身而下的你,拉回到安全的舷栏内,又一路陪护你回到船舱。
一个无言的惊险,在我们无声的默契中落槌。这一切在瞬间发生,又在瞬间结束,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们不敢询问你的这一举动概因何由,也不敢提及那惊险之举会是怎样的结果,只是看着你失魂的眼神,一丝怜悯悬露心头。而你那眼神中浸盈着泪光,饱含委屈、伤心或无奈。隔了好久,或许仅仅是几分钟的光景,但我们却觉得期待了好久好久,你才从淡无血色的唇齿间吐露出几个我们期盼已久的汉字:你们为什么要拽我?

不是我们要拽你,那是上天眷顾你,眷顾一个年轻的生命!可是我们没有说出口。只是满腹狐疑地看着你,等待你的下一句,吐露你的心声以释疑。
不知不觉,轮船要靠岸了。船舱喇叭传来一个美妙的女中音:各位旅客,本次航行已抵达中途客站三峡宜昌。三峡风光,长江绝唱。三五年后,江滩沉底,山峦成岛。这或许是您最后一次饱览这美丽胜景,看看吧,看看她的容貌,留下美好记忆。最后又告知,此班游船将在宜昌停留一个小时,远方的客人可以就近浏览江城宜昌美丽风景。
我们边听着这天籁之音,边观察对面美丽的眼神。我身边的长者提示你这惊魂未定的女孩,还是上岸走走看看,舒缓一下心情吧。而你仿佛听到父亲召唤般地点点头,随同我们三人上了岸。

走出拥挤的轮船码头,向西步行一二百米便是宽坦的江堤大道。堤边里口是深达二三十米的林木风景。临江岸边是火红如炽的枫林,绵延悠远,望不到尽头。
沿着江岸石阶,我们走到二级石坡栈道。从栈道向上看去,那层层叠叠的红枫像是燃烧的火龙,摇曳着诗意的红阵。我们的长者打破了沉默,问起你的身世,并道年纪轻轻,应该珍惜生命。而你像委屈的孩子,向我们向这父亲一样的长者道出了心声,道尽了原委。
别在意了姑娘,天下好人多的是,天下俊杰从不缺,不必为负心的男子轻了此身。纵然他是大学生,纵然未来有前途,但一个不懂得珍惜青梅竹马,不知道珍惜怜爱他如心肝,一个见异思迁而忘本的人,再优再好也不值得你所爱。你若有出息,就放宽眼界,放眼未来,从迷沙中淘取金子,从人海中寻觅真爱,才是你真正的情感归宿。幸福永远属于坚强的人,成功永远和真诚的感情在一起。

汽笛长鸣,船到武汉。刚刚熟悉了的我们,不得不挥泪分别。你想和我们道别,却又别转脸去。终于还是道别了。泪花挂在你的腮边,哽咽中有点泣不成声。 终于是左一声感谢,右一声感恩。我们这长者父爱般的慈心善语,令你心结已解,心情复又明朗。
此时沉默,谁也不说话。码头栅门打开,下船的旅客依次走出舱门走上栈道。你拎着简陋的包裹,低着头不说话,但一步三回头地回看我们。江风撩起你的秀发,妩媚的眼神坦露了你的心声,当别了游轮,当别了亲人。三生有幸,遇见你们,给了我再生。
汽笛长鸣,断别伊人。长路陌客终于在枫叶斑驳的暗影中互道珍重,然后是一步三回头地惜别,依依不舍。

投缘的心总是紧密相连,分别时的你留给我们地址,相约那一天枫叶再红日,有缘再会这三峡。其后的我们,年复一年望远方想红叶,通过笔墨素笺隔空聊天。我们谈理想谈未来谈感情的抉择,毫无顾忌,形同兄妹,甚至如恋人般推心置腹。终于那个秋日里,你在我们的真情熏染下,一张笑脸倩影,鼓起勇气投入到你的创业中去了。终于,你又找到了心的归宿,有了一个安然的港湾。终于,你有了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从此不再失魂落魄,不再为情憔悴。从此,鸿雁绝声,柳毅断书。这一晃,不知不觉已过去二十一二年。

秋风十月,枫叶又红。当这一弯游园的红枫卷起诗意琼波,我竟触景生情,抚摸鸡冠似的红叶,那中断了许多年的记忆忽然在这个早晨幽灵般地闪现,尘封的记忆复又链接上,冥然中的好奇竟又复苏了。我在遥远的海滨西望江城,望远方的苍狗流云。心向往之,遥望梦幻般的江堤红枫,想起犁波拥浪,想起枫叶私语,想起曾经的流年往事,想起鄂东南阳新县城中那双娥眉凤眼,似有难掩的冲动。
江水苍苍流不尽,满眼红叶似彩霞。枫叶正红的秋天,问一声,你的心情还好吗?你的生活还是那么如愿吗?你的凤眼还是那么明艳吗?你的一切的一切,都还如这红枫样炽热吗?




